石越、韓忠彥們欺瞞自己,欺他年幼而瞧不起他,這些都可暫時放到一邊。讓他憤怒的是,在被揭穿之後,韓忠彥竟然還在袒護石越!而這個韓忠彥,不僅是被他父皇當年認定為社稷之臣,便在趙煦心裡,也是相信他絕對忠於自己的!自英宗皇帝入繼,濮王一系承緒大統以來,韓家父子兩代,三朝都是定策元勳!
帝王之術是什麼?大宋朝的家法是什麼?他的宰執大臣們水火不容,固然不行,那會令國家無法正常運轉,政令難以推行,朝中陷入黨爭;可是,更加危險的,卻是所有的宰執大臣都一條心!這比宰執大臣之間誓不兩立更加糟糕。因為如此一來,便容易乾坤顛倒,太阿倒持。君權輕而臣權重,危害的,是趙家的江山社稷!
與他的祖先們不同,趙煦是不介意朝中有朋黨的。從小的耳濡目染,還有桑充國、程熙的苦口婆心,讓他從心裡面接受了「君子亦有黨」這樣的思想,朝中大臣分成新黨、舊黨,甚至石黨,都不是大事。
可是,如果朝中皆成一黨,或者一派獨大,那趙煦就會感覺到背脊上的涼意。
前些日子,他還聽蘇軾講論本朝政事,蘇軾是評價熙寧年間的變法之事,可他卻無意中一口揭穿了大宋朝的一項國本。按蘇軾所言,本朝自太宗以後,常行「守內虛外」之策,內重而外輕,故此大宋之患,與李唐不同,李唐之患在藩鎮權重,而大宋之患則在宰相權重。本來已經是內重外輕,若不分宰相之權,而只顧恢復漢唐之制,那麼宰相便會凌駕於皇帝之上了。故此祖宗才要將宰相之權一分為三,奪掉宰相的兵權與財權,分給樞密院與三司使。蘇軾本意當然是極贊熙寧之變法,改善了內重外輕的局面,雖然恢復了宰相的財權與部分兵權,卻又增強了參知政事的權力,使得左右丞相難以獨攬大權……
便如他們的對手所攻擊的,蘇家兄弟所學,即所謂「蜀學」,實際接近於縱橫家之學。如程頤便曾經直言不諱的對趙煦說,蘇家兄弟,與其說是儒生,不如說是縱橫家。甚至連桑充國,在趙煦詢問之時,都不得不承認,蘇軾的文章固然是執大宋之牛耳,可他的學術,卻難稱「聖人之學」。趙煦知道,桑充國雖然祖籍開封,可是桑家曾經避居蜀地,也算是蜀人,熙寧、紹聖朝的蜀人,凡是識文斷字的,十之八九,都視蘇家兄弟為天人一般。他兩兄弟一為參政,一為內相,可以說「天下榮之」,至於本鄉之人,更不用提。
書生學者們很在意蘇家兄弟之學不是「聖學」,可趙煦於這方面,倒不甚在乎。儒家也罷,縱橫家也罷,有時候只怕縱橫家的話,還要更加一針見血些。對趙煦來說,蘇軾對本朝政治的這番分析,實是頗有獨到之處,令他印象深刻。
如今他已經將天下大半的兵權交付石越之手,而倘若韓維、範純仁、韓忠彥都與石越沆瀣一氣,那他這個皇帝,又該往哪兒擺?
這件事情,倘若韓忠彥將一切賴到石越身上,把自己撇個乾乾淨淨,趙煦還不會擔心,可是,韓忠彥的舉動,與他所期望的,卻完全是背道而馳!
這時候的趙煦,已經完全不在乎石越、韓忠彥的假議和究竟是為了何事。
被心中惱怒的情緒驅使著,佔據著他腦海的,是另一個計劃。
他本可以將韓忠彥謝罪的札子扔到御前會議,然後他就可以知道,哪些人知情,哪些人被瞞在鼓裡——被隱瞞的人,心裡面一定會有一種被侮辱、輕視的感情,這是容易分辨出來的。若是被瞞了依然為石越與韓忠彥說話,那肯定便是二人的黨羽無疑。但趙煦心裡面也很清楚,他若然這麼做,便是將事情鬧大了。到時候肯定會引起一場很大的風波,而他也將騎虎難下,至少要將韓忠彥罷相貶官,才能收場。
可在這個時候,如此處置,絕非明智之舉。趙煦對韓忠彥仍然抱有期待,他還是希望能保全韓忠彥,以觀後效。
因此,他很謹慎的,只將韓忠彥的札子,送到了左相韓維與樞使範純仁處。
不出趙煦的意料,韓維與範純仁很快遞上了札子,請罪、辯解、表明自己將待罪在家,辭相聽劾。然後,趙煦遣中使召二人到禁中面對,表示慰留之意,並將所有的罪責,全部順水推舟的推到韓忠彥頭上,然後又寬宏大量的宣佈他也不會過於責怪韓忠彥,並表示這件事情,到此為止。
在這種局面之下,韓維與範純仁亦只有叩頭謝恩,感激於皇帝的英明與寬厚。這還是趙煦即位以來,頭一次對他的宰執大臣們佔據如此明顯的優勢。
然後,他順水推舟的提出了兩個任命——拜參知政事工部尚書呂大防為參知政事吏部尚書;拜前兵書章惇為參知政事工部尚書。
從趙煦尚未親政時開始,六部尚書之中,一頭一尾的吏、禮兩部,便長期空缺,皆以侍郎掌部務。當日高太后尚在時,石越曾經上表,推薦呂大防為吏部尚書,但未被採納。此事趙煦當時也是知道的,並且他心裡面亦很清楚,呂大防是個不折不扣的舊黨,石越並非是喜歡他而薦他掌吏部,只不過是因為希望藉此拉攏、安撫舊黨。而高太后也並非不喜歡呂大防而未採納,只是因為宋遼戰事方起,她需要藉助呂大防在工部,與蘇轍一道掌管財權,相比而言,升吏部尚書並非急務,倒可以等到戰爭結束之後,做為賞功,將呂大防撥擢到吏部尚書的位置,更能增其威信。
然而高太后未能等到這一日,便已逝世。
而趙煦卻勢難再耐心等下去,事實上,他本人更是一點也不喜歡呂大防。然而此時,他卻不得不借助呂大防——原本,吏部他是希望能交給韓忠彥的。可現在情勢卻改變了,撥擢一個他不喜歡的人掌管吏部,是他迫不得已之下的一箭雙鵰之計。為了召回他頗有好感的章惇,他需要撥擢呂大防來拉攏、安撫舊黨勢力,至少使他的宰執大臣們無法反對;此外,儘管他不喜歡舊黨,可是,在新黨一時難以恢復舊時氣象之前,他也需要增強舊黨的聲勢與力量,藉此制衡石越。
不出趙煦所料,在他一面佔據著心理優勢,一面還撥擢呂大防做為一種妥協的局面之下,韓維與範純仁雖有幾分勉強,但還是接受了章惇起復的變化。為了安撫二人,亦為了翰林學士草詔與給事中書讀時減小阻力,趙煦又主動表示,章惇暫不回京,以參知政事工部尚書的身份,再兼宣撫副使,仍在河間,協助石越主持河間、雄、霸一帶軍務;同時,他又順勢提出,使田烈武兼知河間府事。
韓維與範純仁心裡面正擔心章惇此人野心勃勃,回京後平生事端,又覺得他在河間足以信賴,因此雖然明知道皇帝這一手有分石越之權的意思,但他們都知道章惇也曾經依附過石越,對石越多少有些敬畏之意,便也不反對。總之與其將這個大麻煩帶到汴京來,倒不如送給石越自己去領受好了。至於田烈武以武人做親民官,雖然近數十年比較罕見,但如今是戰時,從權亦無不可。
趙煦親政之後,凡是有何主張,十條裡面倒有七八條要被大臣們駁回,往往心裡憋了一肚子氣,還要忍著聽他們婆婆媽媽的勸諫。他皇帝做了七年,何曾有一日象今日這麼快活過?幾件如此重大的人事任命,竟然如此順利的得到韓維與範純仁的支援。
他心裡面免不了要自覺自己手腕純熟,處事十分得體,頗有些自鳴得意。不過他也知道韓維與範純仁也不是好惹的,他這是打了二人一個措手不及,但若是自以為是拿住他們什麼把柄,這兩人恐怕都是吃軟不吃硬,弄不好就讓自己碰一鼻子灰,討個老大沒趣。因此既得戰果,贏了第一局,他也就見好便收。
甚至在韓維與範純仁回府之後,他又遣中使去二人府邸,表彰二人功績,賞給韓維一件隋代的綠瓷琉璃、一根鶴骨杖;賞給範純仁一條玉帶、一方金雀石硯。做完這件事後,趙煦又親自給韓忠彥、石越各寫了一道手詔,恩威並施,安撫二人,既嚴厲責怪他們舉止失當,又表示諒解他們的苦心。
做完這一切後,他心裡更加得意,自覺自己一手棒打,一手安撫,直將朝中這些元老勳臣,玩弄於股掌之上。
然而,趙煦卻不知道,他突然召見他的首相與樞使,然後又是中使賞賜,又是夜御內東門小殿召翰林學士賜對、鎖院——當天晚上,汴京便已騷然。人人都知道,這是將有大除拜的鐵證。至次日,白麻出學士院,經皇帝審閱,然後東上閣門使持至尚書省政事堂,由中書舍人宣讀,宰執副署之後,再送至門下後省書讀……很快,整個汴京,人人都知道呂大防做了天官,而章惇又東山再起,拜了冬卿兼宣撫副使。
至於田烈武兼知河間府事,自然沒資格這麼鄭重其事,也幾乎沒有激起任何波瀾——宋朝本就有許多武官刺史以上做知某府事的「故事」,其時武官刺史不過從五品而已,熙寧改制後,知某府事是正五品下,從五品武官自然做不得了,可是田烈武乃是正五品上的定遠將軍,資序上面,完全沒有任何問題。而且田烈武在汴京名聲甚好,此時又是戰時,他的這道任命,甚至在給事中那兒都沒遇到任何的阻力。
所有人睹目的焦點,都是呂大防與章惇的任命,特別是章惇的起復,讓所有人都浮想聯翩。
很快,再一次,汴京的街頭巷尾,各種各樣的流言,又開始瘋長。其中赫然就包括宋廷是假議和的傳言!
一天後,禁中政事堂。
韓維坐在一張圈背交椅上,一面細細讀著書案上的公文,忙裡偷閒,還瞥了一眼正在伏案疾書的範純仁,只見他右手持筆蘸墨,左手飛快的翻閱書案上的公文,然後熟練的在公文後面寫批註、畫押。韓維比範純仁要大上整整十歲,此時不得不羨慕範純仁那旺盛的精力。當他還在六十多歲時,他也能範純仁一般,思維敏捷,絕不為案牘所累,即使再多的公文,他也能迅速的處理完,而且件件妥當。可如今,他讀一份公文要花費以前的數倍時間,而哪怕只是簡單的畫押,很快也會覺得手腕痠痛,更讓他害怕的是,他現在偶爾已經出現忘事的症狀。
已經七十五六歲的韓維,久歷宦情,早已歷練成精。他已然位極人臣,終於在致仕之前,達到了人生的最頂點,儘管他對左丞相的位置不無留戀,可是他畢竟也不是那種貪權戀棧之人,也早已經想好,只須戰事一了,他就要辭相致仕,回到雍丘去,或者乾脆搬去西京洛陽,安享晚年。此前,他就託人去洛陽覓了一座園子,打算致仕之後,在園中種滿他最愛的牡丹,再買幾十個歌姬,過幾年神仙也不換的生活。
因為一直抱著這樣的心態,自韓維做上左丞相起,他便常有一種局外人的心態。尤其是高太后死後,看到咄咄逼人,一心想要有所作為的小皇帝,韓維雖然仍堅持自己做一個首相的尊嚴與本份,可是心裡面的退隱之心,更是愈發的堅定。他也知道,自己在某種意義上只不過是右丞相石越的一個擋箭牌。儘管他心甘情願替石越做這個擋箭牌,儘管他與石越有幾十年的良好私交,但是,做為一個大宋朝計程車大夫,他永遠都不會放棄自己的自尊與獨立。他不能給後世留一個左丞相成為右丞相附庸的惡例,他的自尊也無法允許他如此。因此,他既要堅持自己的見解與主張,有時卻又不得不為顧全大局而屈從石越的意志……這樣的現實,更加令他時常感到矛盾與疲憊。
不如歸去。
這樣的念頭,便在此時,再一次從韓維的心底裡浮了上來。
「韓公、範公。」突然,一個令史出現在門簾外,欠身稟道:「遼國致哀使韓拖古烈來了。」
韓維「唔」了一聲,見範純仁從一疊公文中抬起頭來,二人會意地對視一眼,便聽範純仁吩咐道:「請他到西廂房相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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