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韓拖古烈並不天真,他知道雖然表面上宋廷對並無限制,然而,每日他去了哪些地方,拜會了哪些人物,又有哪些人物來拜會過他,肯定都被宋人監視著,宋朝樞密院對他,甚至他整個使團的行蹤,多半都是瞭如指掌的。能有表面上的尊敬與禮遇,他便已經心滿意足。

況且,若非有這表面上的禮遇,他要想見著面前的這個人,恐怕要更加困難許多。

安靜的坐在屋中的這個人,看起來與宋人並無區別,他的穿著打扮,也是汴京大戶人家的廝僕中最常見的那種——最最普通的青衣小廝。就算是南朝職方館的種建中,大概也料不到,大遼通事局南面房的知事,竟然敢在他無數細作的監視之下,大搖大擺的走進都亭驛中。

表面上,他是來替南朝參知政事、戶部尚書蘇轍來送札子的。

這個是很大膽,卻也是極妙的主意,韓拖古烈知道,蘇轍府上一共有數百口人,只要宋朝的這些細作不曾重蹈皇城司覆轍的話,大概沒有人敢去監視蘇府,因此他們是難辨真假的。也許他們遲早會設法向蘇府核實是否差這麼個家人來過都亭驛,但就算蘇轍或他的管家願意答理他們,那多半也是幾天以後的事情了。如果南朝那些細作聰明一點的話,大概會趁他回去時跟蹤他,而不是拿這點小事去麻煩蘇參政。不過,他們最終肯定也會無功而返,因為大遼通事局的南面房知事,此前的的確確是在蘇府做僕役。

「大林牙,為免惹人生疑,下官不能在此耽擱太久。此番冒險前來,實亦是不得已而為之。自司馬夢求入兵部之後,南朝職方司幾乎脫胎換骨。平時倒尚可,如今兩國交戰,平民百姓,只有南下者,沒有北上者,石越在河北,令勾當公事高世亮與職方司一道,對北上商旅百姓嚴厲盤查,水陸孔道都看得甚緊,幾個月下來,下官屬下已折了十來人,如今與國內幾乎是音訊斷絕,便有要緊之事,也極難傳遞回去。」南面房知事低聲說著,一面指了指放在桌上一份札子,道:「這札子中寫的,皆是極緊要之事。七月底下官便想設法傳回來,然而……迫不得已,才來見大林牙。一則為這札子所言南朝虛實,一則奉楊公之命,特來轉告大林牙——朝廷若不能在河北大敗王厚,南朝恐終無和意,楊公請大林牙速歸,毋要滯留。」

韓拖古烈一面聽他說著,一面緩緩剪完所有的燭芯,這才慢慢踱到書案之旁,譏道:「楊公自負智術,然南下已久,周旋數月,卻只留得這一句話?」

那南面房知事愣了一下,一時不敢接嘴。

他二人口中的「楊公」,便是蕭嵐的親信南院察訪司判官楊引吉,自從蕭佑丹死後,遼主頗有怪罪南院察訪司未能事先偵知叛亂之意,蕭嵐迫不得已,只得將楊引吉罷官,然楊引吉仍是蕭嵐的謀主,此番遼軍南侵,蕭嵐便又用楊引吉之策,將他薦於遼主面前,使他先行南下入汴,伺機而動。總以設法與南朝朝廷中的主和派接觸為主,一則分裂南朝朝廷,再則未雨綢繆,為兩朝議和做些準備。這其實也是楊引吉為蕭嵐謀畫,想要助蕭嵐在與耶律信的鬥爭中搶回先機——如今耶律信影響遼主的,是靠著戰爭;蕭嵐既然難以在這方面與他爭鋒,那楊引吉便想幫他掌握著對議和的影響力。當「戰」字在遼主那兒佔到上風之時,自然是耶律信得勢;然而有朝一日,必是「和」字重新佔到上風,那時候,蕭嵐便有機會壓過耶律信一頭。

這些內情,許多自非區區一通事局南面房知事所知,然而他也知道楊引吉是個惹不起的人物。而面前的韓拖古烈,更是當年一手撥擢他的上司。不管怎麼說,神仙們打架,他是一點兒也不想招惹。

但韓拖古烈說的,終究也只是一句氣話而已。

儘管他也竭精殫智,想要促成宋遼恢復通好,然而,他這次能南下議和,與其說是他的主張得到了認可,倒毋寧說是因為皇帝的心理發生了微妙的轉變。先是雄心勃勃的意圖冒險,然後便在進展不如預期或者說對手出乎想象之時,又騎虎難下,意圖僥倖……韓拖古烈對於宋朝頗為了解,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其實是知道議和難成的。然而,韓拖古烈雖然是遼人,卻也是個標準的儒生。知其不可而為之,這樣的文化性格,也已經刻進他骨髓了。所以,他才毅然南下,幾乎是自欺欺人的,想要抓住每一絲的機會。

這是他對大遼忠誠的方式。

但他自南下以來,十多天的時間,接觸的南朝官員幾有近百名之多,結果卻是不甚樂觀。宋人未必不能接受和議,然而,遼主提出的條件,卻是宋人所無法接受的。而另一方面,即便石越提出的條件在宋人看來已是「不為已甚」,可是,果真要讓遼國君臣接受,卻也難如登天。

而更大的一個隱憂,還是一直埋藏在他心底的——韓拖古烈始終都拒絕去認真思考石越與南朝君臣同意議和的動機。遼軍自開戰以來一直佔據優勢,宋軍即使主力大集,的確也沒有必勝的把握,表面上看來,此時議和,不失為明智之舉。然而,很多人都忽略了大名府防線對於南朝君臣心理上的意義。倘若沒有大名府防線的存在,大概南朝最堅定的主戰派,心裡面也是會害怕戰爭帶來的難以預料的後果的。誰也不能保證戰場上的必勝,而萬一王厚戰敗,汴京就是岌岌可危,而大宋就有亡國之危。因此,在沒有絕對把握的前提之下,輸掉戰爭的後果又完全無法承受,只要能夠議和,南朝就一定會議和。沒有大名府防線,南朝與大遼的每一場戰爭,幾乎都是孤注一擲的戰爭。可有了大名府防線的存在,對於南朝,就是完全不同的心理。即便王厚輸了,即便實際上大名府防線很可能也會隨之崩潰,但在心理上,宋人總會想,他們還有一道固若金湯的防線。大不了,他們再召集天下軍隊勤王,再募兵,他們最多也就是拿半個河北與大遼拼個你死我活。而對於那些主戰派來說,只要自己是躲在堅固的防線之後,人們就有了強硬到底的理由。人情總是如此。也許有少數人是例外,可是絕大多數人,他們的主戰還是主和,強硬還是軟弱,的的確確是根據自己的安全程度來變化的。

韓拖古烈從來就知道,石越與司馬光耗費巨資構築的大名府防線,於南朝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意義。這也符合石越一慣的風格,此人的性格,從來都不是拿著一切身家去關撲的人。他總是慢吞吞的做好一切準備,再開始出手。因此,即便有人說石越修築大名府防線是為了圖謀大遼的山前山後諸州,韓拖古烈也會深信不疑。因為,這就是石越會做的事。別人想要圖謀山前山後,或許會整軍經武,經營邊地,調集重兵前往沿邊諸州,可是石越,他首先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先做好防範萬一大軍全軍覆沒的準備。

兵法說,先為不可勝,待敵之可勝。在韓拖古烈心裡,石越是將這一條準則應用到極致的人。而偏偏對於南朝來說,這一條兵法,是真正的金玉良言。若是宋朝永遠做好「先為不可勝」的準備,在這個世界上,韓拖古烈的確也找不到能戰勝他們的力量。南朝的缺點,是即便他們等到了「待敵之可勝」這樣的機會,他們也不一定抓得住。至少他們建國一百年的歷史,就已經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直到熙寧年間,他們的變法,給了他們抓住這樣機會的能力。

石越等到了西夏的機會,也許,他一直在等大遼出現這樣的機會……

而眼下,也許不明顯,但是,大遼的舉國南下,在某種程度上,的的確確是向石越露出了一個破綻。

他為何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

就算這可能談不上是一個機會,只是一個小小的破綻,可是,石越也應該知道,大遼也已經今非昔比,他這次放過了,或許以後幾十年連個破綻也不會露給他。而他再如何也不可能再做幾十年的宰相!甚至他能再做超過五年的丞相,都算是個奇蹟。南朝皇帝再過五年,就已經二十多歲了,他絕不可能接受一個石越這樣的宰相。事實是,古往今來,就沒有一個君主,不管他賢明也好,愚蠢也好,會心甘情願的接受這樣的臣子。

許多宋人都對山前山後抱著企圖,難道石越就真的沒有麼?

倘若他也有的話,那麼,他就沒理由放棄任何的機會。他的時間並不多了。五年之後,即使他能繼續做南朝的宰相,也要花費大量的精力,來應付來自南朝內部的挑戰。以南朝的政治現狀來說,就算他能成功,他也會在無窮無盡的政治鬥爭中度完自己的後半生。韓拖古烈不相信那時候他還敢離開汴京與南朝皇帝半步!

所有的這些,韓拖古烈心裡都很清楚。

只是他從來不讓自己去想。他心裡面在害怕,一旦他想了這些,大遼與南朝想要恢復通好,就幾乎不可能了。他不知道那樣一來,兵禍連結會有多久,也不知道大遼的中興,會不會因此就告終結……對於大遼能徹底擊敗南朝,他毫無信心,可是他也無法想象大遼失去山前山後的後果!

而楊引吉,用一句冷冰冰的話,將韓拖古烈所不敢想,不願意想的事情,全部勾了出來!

他的目光掃過南面房知事送來的札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南朝各種軍資採購的動向,關鍵物品的價格波動,汴京私下裡流傳的各種流言……

韓拖古烈心裡面比誰都清楚,這些都意味著什麼?!

或許和議,終究只是鏡花水月一場。

不過,韓拖古烈倒並不急著回去,通事局獲得的這些情報,的確十分要緊;楊引吉亦可能確是一語中的,但是,若大遼的君臣廟算之時要完全依賴這些細作間諜,他們也達不成中興的偉業。儘管韓拖古烈與耶律信是政敵,在政見上水火不容,但他們始終都是忠於大遼的。在韓拖古烈南下之前,耶律信便曾與他在滹沱河畔定下約定,大遼不能將數十萬人馬曝師於外,無止境的等待和議。耶律信最多等到九月,若到時議和再無進展,耶律信便可以不顧韓拖古烈的安危,做一切他認為該做的事情。

掐指一算時間,韓拖古烈知道他無論如何都趕不回肅寧了。

他很快沉下心來,望了南面房知事一眼,平心靜氣的說道:「楊公呢?他不回大遼麼?」

「此非下官所知。」那南面房知事見韓拖古烈冷靜下來,不由鬆了一口氣,低聲回道:「汴京人口上百萬,兼之商賈流民,不計其數,南朝是奈何不了楊公的。大林牙不必擔心。」

「那我知道了。」韓拖古烈點點頭。「你這便回去罷。自明日起,你也便安心躲藏起來,既然石越與司馬夢求要切斷你們北上聯絡的孔道,你也不必再心存僥倖。高世亮張了網在那兒等你們,你沒必要去自投羅網。我若能平安回去,南朝朝廷虛實,吾已盡知。你只要安心等待朝廷再行徵召之日便可。」

他說完,停了一下,又想起什麼,忙又抬了抬手,說道:「還有一件事,即便日後傳出我被扣留的訊息,你亦不必驚慌。無需理會。」

南面房知事一驚,問道:「大林牙是說?」

韓拖古烈笑著搖搖頭,道:「我還要做點最後的努力。和議既使今日不成,日後還是要談的。打點伏筆,亦不可避免。你放心,只要南朝有石越在,我便可高枕無憂。」

那南面房知事見韓拖古烈如此說了,心中雖然驚疑,卻終不便再說什麼。雖然通事局這些年來是蕭嵐的地盤,但是衛王蕭佑丹的影響依然無處不在。年初自遼國傳來蕭佑丹蒙難的訊息後,南面房更是受到極沉重的打擊,有三四名很得力的細作心灰意懶,不肯再為大遼效力,他們先後失蹤,據說是悄悄逃往南海諸侯國避難去了。這種軍心渙散的局面,直到大遼南征的訊息傳來,才終於得到扭轉。然而有一點是始終不變的,那就是蕭佑丹、韓拖古烈在通事局中,餘威猶存。尤其是專門負責刺探宋朝東西兩京事務的南面房,因為韓拖古烈曾長期擔任駐宋正使,更是對他又敬又懼。

因此,韓拖古烈既然下了命令,那南面房知事便連忙欠身應允,仍然將他當成上司一般對待。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

新宋》《新宋2: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