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只是,這一次,儘管也是站在贏家一邊,他的確興致不高。他不知道他能否看到棋局的結束,而陪他一起去面對死亡的,竟然是張仙倫這樣的無趣之人。

雖然仁多保忠不是很瞧得上眼,但袁天保與張仙倫倒也不算是無能之輩。從頒下命令,到召集部隊、民夫,準備妥當,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妥,當晚子時之前,便已一切齊備。不過,所有的這一切,對岸的遼軍一直看在眼裡,不過仁多保忠並不擔心,倘若遼人沿河列陣,那麼他們在船上射一陣箭後,他的奏章上就可以說,他接旨後立即北進,但遼人沿河佈陣,敵眾我寡,無法渡河。他很瞭解皇帝,皇帝讀過一些兵法戰例,他只要稍加暗示,皇帝會理解他的苦衷,轉而去責怪別的部隊沒能替他牽制遼軍——倘若存在這樣的部隊的話。在仁多保忠看來,唐康和李浩就是個不錯的替罪羊,雖然在另一方面,他心裡一點也不希望他們也接到同樣的命令,渡河北進。但人類都是矛盾的。

然而,當神射軍第一營在十三日的凌晨開始渡河,仁多保忠與袁天保、張仙倫們煞費苦心的準備了應對遼軍岸頭狙擊的作戰計劃,細緻到每個都的上岸後佈陣先後序列,設想了各種各樣的意外情況,結果卻令他們瞠目結舌——他們輕而易舉的渡過了河,上了岸,布了陣,卻連一個遼軍的影子都沒有看到。

這實是大出仁多保忠的意料,他心裡是希望與遼軍越早交戰越好的,這樣他退回去也方便些,卻沒想到遇到這樣詭異的情況。若說他們選擇渡河的渡口,遼人沒有挖陷坑,丟鐵蒺藜等等,倒並不奇怪,在攻克深州之後,遼軍一直就表現得並不是很害怕宋軍渡河決戰,宋軍此前偵察過的幾個渡口,遼軍都沒有過多的做針對性的準備。可是連一個遼軍也沒有,就未免太匪夷所思。畢竟,這裡離武強城,也不過數里之遙。

此時,仁多保忠心中感覺的不是輕鬆,而是警惕。

他下令大軍就在河岸埋鍋造飯,一面派出偵騎前進刺探軍情。待到全營吃完早飯,幾個探馬也陸續回來,稟報的情況,大體一致:除了東邊的武強縣城——他們是從武強縣的上游的一個渡口渡河——以外,再沒有發現任何遼軍。武強城門緊閉,遼軍防守嚴密,但不似有要出城攻擊的樣子。

這讓仁多保忠與袁天保、張仙倫、吉巡都感到疑惑。

遼軍如何會憑空消失了?

仁多保忠彷彿都嗅到了空氣中潛伏著的危險氣息。他才不相信是遼軍突然遇到意外開拔走了,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這必定是誘兵之計。蕭阿魯帶放棄半渡而擊,那必定是有些別的打算,或者他想將他誘到離黃河北流更遠的地方,然後圍而殲之。蕭阿魯帶明明知道對岸的宋軍有多少人馬,這個老頭看起來並不害怕冒放整隻神射軍過來的危險,他覺得他能一口吞下。

若是平時,仁多保忠不會去咬這個餌,他很可能掉頭就走。他不是那種狂妄的人,就算他帶來了全部的神射軍,他也不想跟著別人的步伐走。他與姚兕是兩種人,諸如被敵軍夾擊、被優勢敵軍包圍這種事,只要想想,仁多保忠都會睡不好覺。

但如今,他卻是不咬也得咬。

他總不能渡河之後,一箭不發,便即退回吧?

別說皇帝,沒有人會相信他的判斷,大家只會認為他怯戰。

仁多保忠一時間陷入一種令人啼笑皆非的尷尬處境。他一直以為渡河之後,便有惡戰,此後的事情,自然也不用多想,卻不曾想過,渡河之後,竟是這樣的局面。他不過區區三千步卒,東進攻打嚴陣以待的武強縣,難竟全功;但除此以外,他還能做什麼?找不到遼軍,便以三千步卒,孤軍深入,向深州挺進麼?

袁天保與張仙倫倒是強烈的主張趁機攻打武強,武強不是一座大城,在二人看來,不必去管遼軍跑到哪裡去了,既然他們丟下了武強,便應該趁機奪取,只需再調一營兵力,合兵六千之眾,攻取武強,綽綽有餘。在此之前,他們便在河邊紮寨——他們登岸的河邊,有一座小土丘,居高臨下,正適合紮寨。

二人的主張,得到了許多將校的贊同。沒有幾個人願意過多的考慮發生了什麼,一方面,他們只想著抓住眼前的機會;另一方面,倘若身邊再多三千友軍,無疑會讓第一營的這些武官們,更加有安全感一些。

但仁多保忠無論如何也不肯讓自己的兒子也跟著來送死。可他也沒什麼藉口能說服這三千步卒往深州進發,於是仁多保忠決定妥協,他下令第一營在那座小土丘上紮寨,然後加派人馬,四出偵察,打探究竟發生了何事,然後再做打算。他給探馬們許下重賞,下令他們至少必須往各自的方向走出二十里,尋找當地的宋人,弄清楚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然而,當太陽快要落山,探馬們回來稟報,他依然一無所獲。從武強到靜安,原本是一片富庶繁華之地,但經過遼軍的洗劫,所有的村莊,除了斷瓦殘垣,都已空無一人。探馬們找不到遼人,卻也找不到宋人。而武強城附近,遼軍戒備森嚴,探馬很難靠近,仍然無法判斷城中究竟有多少遼軍。

原本一直以為在武強的蕭阿魯帶部的遼軍,竟然真的消失了。

幾乎同時。

冀州南宮縣,蕭阿魯帶正在站南宮縣縣衙之內,欣賞著南宮知縣的絕命詩,在他的腳邊,便躺著自殺殉國的南宮知縣的遺體。縣衙之外,數千名契丹騎兵,正在到處燒殺搶掠,城中到處都是熊熊燃起的大火,與哭喊哀嚎。

仁多保忠猜中了耶律信的大部分意圖,只不過,耶律信下手遠比他想的要快。他的用兵,也更加靈活狠辣。

韓寶與蕭嵐部,在經歷大戰之後,此時的確還在深州休整。

但是,仁多保忠卻算漏了,蕭阿魯帶部不需要那麼長時間的休整。

早在數日之前,耶律信便已密令蕭阿魯帶精選八千輕騎,以所部宮衛騎軍為主,各攜十五日之糧,拋棄一切輜重,連家丁都不得跟隨,每日疾行百里以上,沿著苦河北岸向西運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克堂陽鎮,然後在堂陽鎮的渡口搭起浮橋,渡過苦河,直取冀州南宮縣,出其不意的出現在信都、衡水的後方。

為了保密,武強縣仍然豎著蕭阿魯帶的帥旗,每日仍有人打著宮衛騎軍的旗號巡邏,實則餘下的大部分人馬,也已經北渡滹沱河,進入河間府樂壽境內,耶律信需要這些人馬,在那裡廣佈疑兵,迷惑宋軍,使宋軍搞不清他的兵力分佈,以便他的主力順利渡過黃河北流,好攻打永靜軍。此時留在武強縣城的,不過是打著宮分軍旗號的兩千餘部族屬國軍與漢軍而已。

「樞使,是不是可以下令封刀了?」一個身材高大,黃髮高鼻的契丹將領,大步走進縣衙,在蕭阿魯帶的身後幾步站定,躬身問道。

蕭阿魯帶回頭看了一眼他的愛將,南院郎君高革,厲聲道:「封什麼刀?!」

高革雖然低下頭去,避開蕭阿魯帶銳利的眼神,口裡卻並沒有退步,「樞使,蘭陵王給咱們的軍令,是繞到宋軍之後,儘可能吸引宋軍,以便晉國公與蘭陵王渡河南下。下官愚見,咱們在南宮,不便久留,最好還是要設法往東渡過黃河,既可攻打棗強,也可以南下恩州,不但唐康、李浩無法安生,便是仁多保忠、郭元度也不能高坐。咱們在黃河以西,迴旋空間太小,一旦過了黃河,黃河以東,永濟渠以西,皆可馳騁,而驍勝、神射軍腹背受敵,非但永靜軍,便是冀州,亦反掌可定。」

「這是自然。」蕭阿魯帶哼了一聲,「但你可知道,咱們如此輕騎疾行,將士們有多疲憊?我率八千騎自武強出發,跑到堂陽鎮,掉隊便掉到不足七千人,再這麼跑下去,等我到了棗強,我還能剩幾個人?」

「縱是隻餘四五千騎,亦是值得。」高革朗聲回道。

「我便是晚得一日半日,又有何妨?讓將士們在南宮好好快活一晚,養精蓄銳,又有何不可?」蕭阿魯帶不以為然的說道,「細作早已探得清楚,唐康、李浩不過數千騎,縱然被他們趕上,又有何懼?」

高革見蕭阿魯帶主意已定,不敢再勸,欠身行了一禮,緩緩退出縣衙。

南宮縣城的街道之上,景象慘不忍睹,令高革不忍目睹。他心裡面生出一股強烈的罪惡感——這座城市,是他奪下來的。儘管已經知道遼軍已攻取深州,南宮縣也有所防範,但他們沒有多少駐軍,直到蕭阿魯帶的遼軍靠近,他們也全然不知。蕭阿魯帶令高革率數十騎,身著宋軍裝束,大搖大擺的靠近城門,然後出奇不意,斬關奪門,守門的兵丁都是廂軍,被高革一陣砍殺,立即嚇得一鬨而散,四處逃命,蕭阿魯帶不費吹灰之力,便攻取了南宮縣城。但讓高革沒有想到的是,蕭阿魯帶竟然會下令屠城!

大遼南下,便是為了掠奪與破壞,這點高革心裡一直知道得很清楚。但是,除非遇到激烈的抵抗,大遼軍隊是從不無故屠城的。

畢竟,大遼也是一個信仰佛教與儒教的國家,不是那種野蠻之邦。

當然,高革之所以會產生強烈的罪惡感,主要倒不是因為這些原因,而是另有隱情——他實際效忠的物件,是他正在率軍攻打的這個國家!

高革是職方館在遼國的間諜。或者說,他自以為如此。

因為,他所不知道的是,大宋職方館視他為遼國的間諜。

幾乎沒有人知道,高革原本是宋朝人,他出生在陝西,十幾歲的時候,在一次微不足道的邊境小衝突中,全家被擄到西夏。然後,又被西夏人作為禮物送到遼國,成為奴隸。因為相貌的原因,西夏人謊稱他們是從西域買來的。於是,整個遼國都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故鄉,如今大家只知道他的父親是遼國一個小有名氣的優伶,是西域人。而職方館當初看中的,也是他的父親。職方館希望收買一個優伶,以得到一些情報,但他父親十分忠於遼國,反而舉報了此事,結果通事局順藤摸瓜,導致三名職方館細作被捕、處死。高革保護了牽涉此案的第四名宋朝細作逃脫,因為與他的父親不同,他自小便上過私塾,粗明禮義,因而一直將自己視為宋人,對於淪陷至羶腥之地,一直深以為恥。從這次細作案後,高革便加入了職方館,而此前,他早已在遼國的內戰中脫穎而出。

但他從不知道的是,宋朝職方館從未信任過他,因為他的來歷無人能證明,職方館從未遇到過如此匪夷所思的事,他被視為通事局的細作,所有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取得職方館的信任。職方館曾經要求他竊取過一些情報來試探,他總能完成任務,結果反而更受懷疑,而在他未能按照要求如期竊取到一份相對重要的情報後,高革就被徹底認定是通事局的人。

此後,職方館河北房屢屢受到重挫,與高革聯絡的細作死在通事局的一次追捕中,連河北房知事也數易其人,他的檔案被塵封,高革便徹底與職方館失去了聯絡。而他在遼國的仕途上卻頗為順利,因為懂漢文、西夏文、契丹文,又會打仗,他不斷受到重用,曾經追隨耶律衝哥西征,此後又入南樞密院,受到蕭阿魯帶的賞識。

原本,他已漸漸放棄了要效力故國的打算,宋遼通好,而遼國也漸漸漢化,頗有「衣冠之國」的氣象,讓他覺得遼國也不能算是羶腥之地,但是,突然之間,他的人生又發生了劇變。他隨著數十萬大軍南下,親眼看到遼軍在他的「故國」燒殺搶掠,無所不為,這讓他十分的失望,而對於故國的嚮往與同情,也越來越強烈。

然而,讓高革無奈的是,他做不了任何事,反而不得不為虎作倀。他整個人恍若被分裂成兩半,他每日都要習慣性的做著自己的事情:當好蕭阿魯帶的參謀,獻計獻策,有時還要親自帶兵去打草谷,甚至殺人放火,與宋軍作戰——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完全是一個遼人,真心實意的為遼軍著想。他好象在本能的做好自己的「份內之事」。但另一方面,隨著戰爭時間越來越長,他越來越深入宋朝河北腹地,心裡面認為自己是一個宋人的呼聲,就愈發的強烈。彷彿是在這場戰爭中,他對宋朝的愛,又慢慢被激發起來。

此刻,他看著腳下那一具具的屍體,憐憫、厭倦、內疚、無奈、無助……各種各樣的情緒,在他的心頭翻滾著,他把手伸向了腰間的皮袋,那裡面,放著一串念珠,他的手便在皮袋輕輕撥動著念珠,嘴唇微動,無聲的吟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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