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這算是一支奇兵,石越與御前會議當然不會將戰勝契丹之賭注,壓在一支奇兵身上。自古以來,戰爭之中,妄圖孤注一擲者,成功者絕少——雖然他們更引人注目,但看著別人成功容易,假若自己也去邯鄲學步的話,卻往往便會成為輸得一無所有的那個賭徒。

主戰場永遠在河北,御前會議與石越皆不會自河北抽調任何兵力給河東,否則,萬一攻不下飛狐口,或者耶律衝哥早有準備,結果便是全域性崩壞。面對遼軍的主力,每一支禁軍,都彌足珍貴,因為你事前永遠不會知道究竟哪支部隊才是取得勝利的最後一根稻草。而且,縱然是河東得手,倘若因為兵力不濟,河北戰場之宋軍無法對遼軍保持壓力,甚至遭遇重大挫折,那便是折克行、吳安國攻入易州,亦無濟於事。

而實際上,從戰術層面來說,能否攻取靈丘、飛狐口、五阮關,兵之多寡亦不是一個重要因素,在靈丘道與蒲陰陘上,兵多了反而礙事。

因此劉舜卿與司馬夢求的計劃,是要求種樸守雁門、西陘,折克行居代州策應,而吳安國出瓶形寨——若其得手,折克行部便可隨之東出。若其失利,折克行仍可隨時支援雁門或瓶形寨,保證代州不失。

御前會議為這個計劃丟出去的賭注,便是吳安國的河套蕃軍與一個神衛營——樞府已經下令,令剛剛成軍不久的神衛十九營,攜十門克虜炮前往河東,名義上是增援雁門、西陘二寨,實際上是令其受吳安國指揮。

從職方館測繪的地圖與地理資料來看,無人能保證蒲陰陘可以運送火炮,靈丘道路況稍好,但也並不容易。不過,既然耶律衝哥有本事將火炮運過天山,劉舜卿與司馬夢求便理所當然的認為這個問題不必由他們來操心了。反正若吳安國沒有辦法的話,這支神衛營仍可以如公開宣稱的那樣,去雁門寨協助防守……

但此時,聽著潘照臨的分析,石越卻突然明白過來。

在劉舜卿、司馬夢求乃至樞府的官員們心目中,對吳安國這顆棋子,並不全是他們所宣稱的那樣寄以重任,實際上,吳安國更象是他們的一顆棄子。

從軍近二十年,屢立戰功,積功官至昭武校尉的吳安國,自伐夏之後十餘年,竟然一直呆在天德軍做個知軍,統率著區區五千河套蕃騎!由此已可見吳安國實是不受人待見。這個「天德軍」還是紹聖年間,以宋佔河套之地所置,在它的東面,遼國的西南路招討司亦有個「天德軍」——宋朝這個「天德軍」,休說比不上唐代的天德軍,便是比遼國的天德軍,亦遠遠不如。在大宋朝所有軍州中,天德軍無疑是所轄民戶最少、環境最惡劣的軍州之一。倘若人緣稍稍好一點點,以吳安國之資歷,休說是龍衛、雲翼,便令他統領上四軍,亦在情理之中。

人人皆知吳安國難以約束,但他是功名卓著,如此大戰,不用他亦說不過去,且只怕自己心裡也會彆扭……

因此,他們才會想出這「一舉多得」的妙招來吧?

西漢諸將嫌李廣礙事,便常令他獨領一軍,美其名曰「分兵合擊」,實則大家都來個眼不見為淨。吳安國之事,正與此異曲同工,只不過劉舜卿與司馬夢求選擇的,是讓他去打惡戰。成敗封侯可期,敗則性命難保。若得勝固然能出奇制勝,若失利亦無損於大局……與李廣之際遇相比,實在稱不上哪個更加惡毒些。

想到此處,石越忍不住搖了搖頭。

潘照臨卻以為石越是不同意他的分析,撇嘴問道:「相公不以為然麼?」

「非也,非也。」石越連忙回過神來,笑道:「只是我以為亦不能聞耶律衝哥之名而變色。東軍終不能老老實實任契丹打,一味的死守。耶律衝哥雖是當世名將,但較之折克行、吳安國又如何?」

這卻是大出潘照臨的意料,他亦不由一怔,「如此說來,竟是打算令折克行領兵出雁門、西陘,與耶律衝哥爭鋒?」

「這是邊將之事,御前會議也罷,樞府也罷,皆不便越殂代庖。」石越淡淡說道,「然河東諸軍,若不能一號令,便是連反擊之餘地亦沒有了。」

潘照臨本想勸石越乾脆將折、吳二部東調河北,出井陘,下真定,另調一隻步軍前往代州鞏固防守。如此一來,便可以只在代州設立行營,順便理成章便可以讓章楶任行營都總管——倘若折克行在河東的話,設宣撫使倒還罷了,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折克行,但若只是設立行營,他卻未必會甘居章楶之下。

但此時他聽石越的語氣,便知此事已是定策了。他其實亦並不關心河東戰局,此時念頭一轉,便道:「既是如此,則折克行必在河東。倘若設文職領兵,則礙於皇上,不得不令呂吉甫掌此兵柄;若設武職,則恐折遵道不甘居於章質夫之下,反誤大事。某倒有一策……」

「潛光兄請說。」

「要解此局,只能設兩路宣撫使……」

石越搖搖頭,「即便如此,河東亦要免不了要設行營……」

「河東不必設行營。」潘照臨笑道:「相公只要在河東設一個宣撫副使便足矣!」

「宣撫副使?」石越一愣,「那有何用?章質夫做得,呂惠卿照樣做得。」

「那卻未必。」潘照臨微微一笑,「倘若韓維做兩路宣撫大使,呂吉甫自然做得宣撫副使,但若相公做兩路宣撫大使,呂吉甫必恥於為相公之副,他如何肯任此職?」

石越頓時呆住了。這的確是他從未想過的。

潘照臨又道:「呂吉甫必不能受此大辱,折遵道亦無此資格來爭,種樸便也不必做折遵道的下屬。章質夫雖然名望稍遜,然有相公為宣撫使,出鎮諸將,折克行與吳安國亦不敢不聽號令……」

石越沉默了好一會,才淡淡說道:「如此說來,潛光兄是贊成我出京領兵?」

他說完,抬眼望著潘照臨,一動不動。

潘照臨笑了笑,迎視著石越的目光,笑道:「我知道相公所慮之事。」

「哦?」

「以常理而言,功高不賞。相公再次領兵,並非上策。但是,相公莫要忘記皇上……」

「皇上?」

「皇上是欲有所作為的。」潘照臨抿嘴說道:「他對相公之不滿,溢於言表,相公以為不去領兵,便能輕易全身而退麼?自古以來,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石越頓時默然。

「為相公計,如今不如反其道行之。一則如今社稷危急之時,豈能全以個人榮辱為念?二則當相公伐滅西夏之時,皇上年紀尚小,不知相公之功。今日若能驅除契丹,便是存社稷之功,非伐夏可比。亦可讓皇上知道相公之能。」

「太皇太后春秋已高,相公便不立寸功,將來亦難見容於皇上。皇上年輕,倘其不知相公之能,反而會容易輕舉妄動,惹得難以收拾。而倘若此次與契丹之戰,有他人立下大功,皇上更會覺得少了相公亦不是不行,顧忌更少……」

「況且相公此番無論領不領兵,功勞皆是跑不掉、推不了的。只不過皇上年輕,只看得見韓、彭之功,卻看不見蕭、陳之勞。相公名望愈甚,而皇上卻不加敬重,天下之危,孰過於此?」

「保全之道,無一定之規,需審時度勢,或奮發有為而全身,或謙退無為而保全。」潘照臨直言不諱的擊打著石越心中的弱點,「如今太皇太后是明君,範純仁亦是賢臣,相公出外領兵,不必擔心朝中誹謗日增,可謂毫無後顧之憂。相公領兵出外之前,請上表太皇太后,乞求賞賜,並主動表明心跡,戰勝之後,便欲退居杭州,著書立說,以為全君臣之恩遇。以太皇太后之英明,必不怪罪。」

「他日全功之後,便請相公激流勇退,避居杭州。如此一來,以相公之名望功業,最差亦是一郭子儀。那時某敢肯定,海外諸侯必前赴後繼,來請相公為相,而朝廷終不能放相公去海外。在朝在野,惟相公所欲。便是相公不在汴京做丞相,範純仁、韓忠彥輩,敢不奉行熙寧、紹聖以來之聖政?朝廷凡有軍國大事,又焉能不遣一介之使,詢問相公之意見?」

潘照臨的這番話,說得石越暗暗點頭。

沒有一個皇帝會甘心於終身籠罩在一個強勢宰相的陰影之下。自從他登上相位的那一刻起,石越便做好了退場的心理準備。

但他也有許多要保護的東西,他不希望這個「退場」,損害到他要保護的那些人與事。

若能如潘照臨所言,那的確是一個美好的結局。儘管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做完,但到了石越這個年紀,他早就明白他不可能親手完成所有的事情。他所做的一切,儘管並不完美,但亦算差強人意。

若此生還能有機會帶著妻女,乘著大海船去周遊列國……石越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只是……

「潛光兄所言……只是秦漢以來,無有此等事。」

潘照臨望著石越,過了一會,才淡淡回了一句:「自相公封建諸侯起,天下便已不是秦漢之世了。」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

新宋》《新宋2: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