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鄧方進嚇了一跳,正待訴苦,卻聽唐康又說道:「糧食你不用擔心,我會請陸漕節給你運過來。」他頓時一顆心落到肚子裡,笑道:「唐大人放心,只要有糧食,下官保證,館陶不會有百姓餓死。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

唐康看了他一眼,詫道:「鄧大人有何事不明?」

鄧方進笑道:「下官只是不明白,為何朝廷不用本朝舊法?這時節,如河間府那般,募集勇壯百姓為廂軍、巡檢,一可被兵力不足,二則亦是賑濟災民之法,三則可防百姓異變……」

「民不教而使之戰,是棄之也。」唐康回道:「河間府是權變之法。大名府有重兵駐紮,非兵不多,乃兵不精,要那許多廂軍、巡檢做甚?但日後大軍進發、糧草轉運,只要能從這些逃難百姓中徵募民夫,必然儘量從中徵募。」

「原來如此。」鄧方進點點頭,卻忍不住說道:「不過下官始終以為,南撤八州百姓,糧食始終是個大難題。兩百萬百姓,誰也不知這仗會打多久,哪怕只呆一年,那需要多少糧食養活?往少裡算,也要四百萬石吧?這不算轉運的消耗。朝廷倉稟再豐實,也要吃光了。」

「此事鄧大人儘管放心。」唐康頗嫌他多嘴,但他此時已不似昔日,雖然骨子裡仍舊的心高氣傲,可一則年紀漸長,二則身份漸高,他是以日後要進兩府宰天下而自許的,此次來河北,抱的是建功立勳的心思,學的是宰相風範,因此,仍強忍不耐,耐心回道:「紹聖以來,朝廷實是攢下不少家底。便是京師的存糧,養活這些百姓一年兩載,亦是綽綽有餘。況且兩府計議過,既便朝廷頒了敕榜,這八州百姓也就最多有一半會逃離家鄉,比起契丹真的攻入這八州後百姓再行逃難,是要稍微多一點,但也多不了太多。所不同的,只是以往這些百姓得自尋活路,要不然便得餓死。而今日朝廷決心養活這些百姓。」

但他這段話,卻讓陳元鳳與遊師雄皆感到意外。遊師雄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唐大人是說,朝廷做好了八州百姓不會盡數撤離之準備?」

「那是自然,朝廷敕榜只是說百姓若願撤離聽其自願,並令有司沿途提供食物。但必定有許多百姓是不肯輕棄祖業家產的,但凡有產有業的,舉家南撤者多不過十之一二,舉家留守者能佔到三四成,最多者則是一家一戶中,有人南撤、有人留守。此是天下之人情,朝廷豈能慮不及此?此外,八州之中,趙州、冀州、刑州三州百姓要儘快南撤,而恩、德、博、棣、濱這五州百姓,則不必急於南撤,只令百姓做好南撤準備,朝廷已分別遣使前往此五州,宣諭百姓,決定南撤之時機。如濱州、棣州,雖然無兵備,但地處黃河東流以南,實不必草木皆兵。」

對於遊師雄,唐康更有結交籠絡之心,回答起來,更是不厭其煩。

「這敕榜只是向天下百姓展示朝廷保護他們之決心。兩府估算一百萬逃難百姓,實已包括了沿邊諸州。以我之見,實際人數會更少。」唐康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說道:「但此事與大名府無關,恩、德諸州百姓,本也不會往大名府南撤,而趙、冀、刑三州百姓若要南撤,大名府必是他們的首選。沿邊諸州百姓逃難,大名府亦是他們的首選。百姓經此避難,大軍在此集結,因此,真正的考驗會在大名府。我等若將這差事辦妥當了,便能青史留名,國史館列傳,那是想跑也跑不了。若是辦砸了,便是國之罪人,也能入國史,只不過,國史上只怕要給我等新增一個《庸臣傳》……」

「我等要做好半年之內,至少六七十萬百姓通過大名府之準備。朝廷已經派出十幾個使者,任南撤百姓安置使,在五丈河到梁山泊以北州縣,準備好帳蓬、房舍,安置這些百姓。朝廷已經開始向這些安置點運送糧食。大名府之責任,是引導這些百姓順利通過,不要有人在大名府捱餓,也不要有人在大名府滯留。朝廷將來要徵發民夫,讓他們去那些安置點去徵發。諸侯國要招募百姓,讓他們去那些安置點招募!」唐康的語氣漸漸變得嚴厲,「在館陶看見諸侯國的使節,國史為我等開《庸臣傳》之日亦不遠了!」

鄧方進本來還在習慣性的笑著,漸漸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自然聽得出來,唐康的這些話,是在敲打他的。

果然,便聽唐康又說道:「鄧大人,你這館陶的責任不輕啊。這差使辦得好了,你便是救了無數百姓的性命,這份陰德,自然能澤及後人。便是你鄧大人,這麼許多百姓都得銜環結草的感謝你,這功績放在這裡,朝廷誰都能看得見。可若是辦得不好,關係的全都是一條條人命,如今非比平時,危急存亡之時,朝廷於河北官員,用的可都是軍法……你我相識一場,到時莫要怪我不曾提醒大人。」

鄧方進連忙站起身來,欠身回道:「多謝大人提點,下官一定改過,今日之後,保證我館陶境內,不會有一個百姓忍飢挨餓。」

「明府有此決心,那館陶我等便放得下心了。」陳元鳳笑著接過話來,替鄧方進緩頰,「鄧大人你只管好好做,唐大人是出了名的重賞重罰,你若做得好,唐大人是絕不會計較你今日之失的,只要你有功績,不出兩年,保你脫去綠袍換緋服。但你若再敢出甚差池,那也莫怪軍法無情。」

「是,是,下官一定盡心竭力……」

陳元鳳卻不再理會鄧方進,他心裡其實頗有些意外,唐康在河北外號「二閻羅」,這名號不是白叫的。若是他以往的作風,對著鄧方進,不知道什麼樣尖酸刻薄的話都說出來了。不料他此番回河北,銳氣猶在,可是那衙內嘴臉竟是收斂了許多。對鄧方進雖有訓斥、威脅,但至少話中還給他留下了一點下臺的臺階。

他又轉頭對唐康笑道:「康時,幸好你剛剛透露朝廷的部署,亦讓我放下心來。要不然……這南撤八州二百萬百姓,我心裡還真的是惴惴不安。看來,是我多慮了。不過,我倒還有點想法,想與康時、景叔參詳參詳。」

他說得客氣,唐康與遊師雄連忙謙道:「不敢。」

陳元鳳看了看二人,吩咐鄧方進取了一幅河北地圖來,攤在一張案子上,又請了唐康與遊師雄近前,指著地圖,說道:「康時、景叔請看——此處是黃河東流,方才康時所說暫不後撤五州中,這博州、棣州、濱州,還有德州大部,皆在黃河東流以南。契丹兵鋒,要跨過黃河北流進入滄州容易,但如今正是四月,大河水高,要跨過黃河東流,深入京東,卻沒那麼容易。依我之見,朝廷之部署是有道理的,首先當然是要保證這幾州百姓的安全,要令南面州縣做好接受南撤百姓之準備,不能令他們變成流民,否則危害更大。但亦不必急於南撤,令百姓先有所準備,若有必要,再有條不紊的撤退,也為時不晚。」

「不過……依我之見,這四州百姓,亦不必只乾等著遼軍前來就南撤,此是將主動之權,全付之遼人之手。四州雖無兵備,然河北百姓,素習武藝,若驅之使戰,民有怨言,但若令其保衛自己的家園,百姓豈有不願意之理?朝廷當再下敕令,令此四州百姓團結,組成忠義巡社,由各州縣守令統領,朝廷頒給弓弩,令其守護大河南岸。再令京東之飛武二軍迅速集結北上,前往德、棣、濱三州,守護黃河東流——這豈不強過被動分兵各州來守護京東路?」

「此策甚善。」唐康點了點頭,「只是朝廷亦曾考慮過,飛武二軍四散於京東,集結不易,只恐難以在契丹渡河之前抵達東流設防。而樞府亦以為,契丹自滄州深入,最多至於濱、棣,絕不敢深入京東。否則離大河太遠,契丹豈能不懼我軍斷其後路?」

「飛武二軍集結太慢,為何不從大名府防線抽調一軍前往?」遊師雄突然說道。

他這個建議將唐康與陳元鳳都嚇了一跳,「大名府防線乃是朝廷防禦之重點,必然也是遼軍主力進攻之重點,如何可以輕易調兵他往,削弱兵力?」

遊師雄看了看大不為然的二人,這本是他思慮已久之事,此前從未對人輕言,此時話已出口,亦無法收回,只得繼續說道:「下官以為,契丹未必敢於進攻我大名府防線。」

他這話是更加驚世駭俗了,唐康愣了一下,問道:「那他們南下做什麼?」

「此非下官所知。」遊師雄回道:「只是用兵之道,虛虛實實,然避實擊虛,卻是不易之理。契丹領兵諸將,皆是善戰知兵之人,豈能不明此理?他們明知我大名府有堅城利炮重兵防守,如何會刻舟守劍,仍然不顧一切的進犯大名?」

「這卻未必,契丹敢於南犯,顯是輕視我河朔禁軍,我等以為大名府是重兵防守,於契丹看來,也許卻是不堪一擊呢?況且,契丹若不敢犯我大名,他們南犯做甚?無論契丹人想達什麼何種目的,若不能重挫吾軍,那是絕不可能辦到的。」

「但若下官是耶律信,便會想方設法,調虎離山。契丹之長,在於行動迅捷,進退如風。以往契丹與我大宋交鋒,皆是如此,善用其長,一是使我軍懼戰畏戰,退守於一座座城池中,其往來河北,如入無人之境;二是設法調動我軍,將我軍誘出堅城,再拉開我軍前後軍之距離,並利用吾軍懼戰之心理,令後軍不敢支援前軍,再以重兵進行圍殲。強攻堅城之戰例,雖然並非沒有,但並不甚多。契丹如今雖有火炮,但下官以為,這用兵之傳統,亦是極難改變的。且其最大之優勢,仍在於其精銳之馬軍。」

「景叔所言雖然有理。然縱是契丹抱著這個心思,遼軍若不來大名府,我大名府之守軍,又如何可能輕離巢穴?」

「事有不得不然者。雖說我大宋列陣如此,但總有意外。譬如若朝廷採納了下官之意見,便將有一軍之兵力,西出大河東流。」

「依景叔如所言,如此自大名府調軍東出,豈非正中遼人下懷?」

「那卻未必。」遊師雄見唐康一臉的不解,忙解釋道:「用兵之道,並非簡單是敵人不願意你做什麼,你就偏要做什麼;敵人想要你做什麼,你就一定不做什麼。時機之選擇,至關重要。若我大名府之守軍,在遼軍想調動我們之時再動,那便會落入遼人算中。但若我們搶先一步,卻可能正好打亂遼人之部署。」

他見唐康與陳元鳳都不太明白,又解釋道:「遼人兵鋒尚未過河間、真定,此時他們希望的,自然是我大名府守軍固守不出,任其肆虐。待其部署妥當,再引吾軍離開大名。我軍若依著他們的部署走,便將陷入被動。但若此時,當遼人以為我守軍不會離開大名時,突然出動,便將打亂遼人的部署,他們若在黃河東流發現大名府之守軍,一則其東路之作戰目標只能臨時改變,二則他們就會重新考慮是否進攻大名,以及進攻大名之時機。無論他們如何改變部署,只要戰爭不是按他們一開始之計劃進行,其犯錯之可能就會增加,於我軍便會變得有利。譬如他們也許會誤判我大名有機可乘,在未準備好前,倉促深入,直取大名,那樣一來,我們甚至將有機會將遼軍聚殲於大名府防線之前。雖然這樣的可能不大,但其他各種各樣的失誤,總是不可避免。」

他說完,又補充道:「況且,下官以為,這於我大宋是利大於弊的。相比令棣、濱諸州百姓南撤,自大名府調動一軍前往東防黃河,可以為朝廷節省一大筆開支,令百姓少受許多無妄之災。」

「但這始終是大名府防線四分之一的兵力,會令原本穩固的大名府防線,出現許多的空當。由京師調兵前往大河東流,時間上會來不及;若由大名府調兵往大河東流,再由京師調兵填補大名府防線之空當,亦會導致很多問題,兩軍不可能正常交接,只能大名府之守軍先走,京師禁軍後來,大名府防線如此複雜,一隻新來的禁軍,沒有兩三個月時間,連地形也熟悉不了,如此一來,極可能會導致整個防線的大混亂……」

「打仗總是要冒險的。」遊師雄不以為然的說道:「即使大名府防線守軍少了一半,若能引得遼人冒然進攻大名府防線,依下官看,那不僅不是壞事,反而是好事。」

「景叔所說的,我明白。」唐康苦笑道:「但是兩軍交戰,不僅僅是將領們的事。」

「恕下官愚鈍。」遊師雄一時卻不明白了。

「打仗的,不僅僅是前線的將士們,還是朝堂,還有京師。」唐康道:「故司馬公與石丞相為何要苦心經營這大名府防線?」

遊師雄回答不了這個問題,陳元鳳替他回答了:「因為這大名府防線,能給大宋朝廷、汴京百姓,乃至於天下的百姓一個信心。大名府防線安全,汴京便安全。汴京安全,皇上與文武百官、汴京百姓就安全,只有他們安全,他們才會有信心打仗,無論與遼人打多久都可以。就算萬一打輸了,還可以再打。縱是屢戰屢敗,猶能屢敗屢戰。最終總有打贏的一天。若是大名府防線不安全了,太皇太后與皇上的安全就受到了威脅,汴京文武百官、百姓之安全也受到了威脅,無論兩府相公如何堅持主戰,朝堂之中,必然會出現議和之聲音,便以當年寇相公之英果,亦免不了要籤一個澶淵之盟。這便如西夏,仁宗時敗了,議和了,先帝時仍能將其打敗。便算先帝時未能降服西夏,大宋仍然會再打,一直會打到將西夏滅亡之日;可是面對契丹,自從真宗以後,哪怕燕雲未復,也再也不去打了。這其中原因,絕非是因為遼國強而西夏弱。」

唐康也是無奈的笑道:「景叔之策雖善,但冒的險太大。萬一遼人抓住此機會,突破大名府防線,或者令大名府駐軍大敗,不僅僅是現今朝廷上主戰的相公們都可能罷相,而且,從此以後,我大宋便再也翻不過身來。大名府防線,一定要固若金湯。要讓汴京的百官、軍民有與遼人作戰的信心,你便得保證他們絕對安全。」

遊師雄此時總算明白過來。當然,他心裡也很清楚,所謂「汴京百姓」云云,只是一個藉口。朝廷必然會有主戰者與主和者,而誰取得優勢之關鍵,在於皇室是否安全。若每一場戰爭都與國家之存亡息息相關,自然這樣的戰爭無人敢打。而對於大宋來說,國家之存亡與汴京之安危是絕對同義詞。太皇太后與皇帝,無論他們口裡說什麼,果真遼軍威脅到了汴京,那便都是不可信的。

自古以來,死國的君王有幾個?

司馬光的確是洞悉帝王心思的人,難怪他肯花這麼大力氣,來修這麼一個大名府防線。

遊師雄至此才明白,大名府防線,不僅僅是一道軍事上的防線,而司馬光與石越給大宋朝的君主們,修築的一道心防。

卻聽唐康又說道:「但陳公之策仍然可取,景叔若無異議,我等不妨聯名上奏,請朝廷在諸棣、濱諸州置團練巡社,一面可令飛武二軍集結前往防守,一面急令登州之海船水軍前往黃河東流協防……」

「甚妙!」陳元鳳不由得擊掌讚道。

連遊師雄也大覺意外——這其實是正常的,唐康畢竟做過沿海置制司知事,而對於陳元鳳與遊師雄來說,要他們時時想起大宋還有海船水軍這隻軍隊,卻是不太可能的。即使是樞密院的官員,也未必會將虎翼軍視為一隻可以依賴的軍事力量——無論是在密院、兵部,還沒有任何海船水軍出身的官員存在。

其實這也是無法苛責。不論海船水軍在海外如何戰績彪柄,但是那些敵人,在兩府眼中,也就是大宋軍隊用沿邊弓箭手亦能戰而勝之的對手。即使是唐康,也就是認為海船水軍守守黃河或者還可以。

但這的確也是一個辦法。

等到分散在廣闊的京東路的飛武二軍集結完畢,真不知會是何年何月。但令登州海船水軍與諸州忠義巡社互相呼應,即使飛武二軍不去,遼軍也不會有太多的辦法。遼國的水軍規模有限,而且也不可能出現在黃河東流的戰場上。

.縣令的別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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