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關於今日白溝驛之戰。本郡會傳出話去,今日將軍率親兵在白溝驛,以少勝多,大破遼軍,射殺遼軍九名,傷敵十餘名。將軍回去後,將今日去了白溝驛之親兵姓名報給本郡,凡今日出戰之親兵,每人賞緡錢一貫文!戰死的那一位,除朝廷憮恤外,本郡另賞緡錢二十貫文、絹四匹!」
「這……」趙隆定定的望著柴貴友,一時十分為難,他從軍以來,從來不在戰報上做假。
柴貴友似是明白他的心思,又解釋道:「如今人心惶惶,本郡不得已,欲藉此來激勵士氣!」
趙隆遲疑了一下,終於欠身答道:「下官遵命。」
四月八日這天晚上,是趙隆的不眠之夜。
他往來於雄州與易水南岸的兩座水寨之間,調派人手,佈置防務。一面還要派出探子去打探各處訊息,又要分出精力來,給雄州新募的巡檢部隊分配兵器。好在雄州巡檢胡玄通是個精幹之人,半個晚上,他就募集了三百人——這三百人都是雄州本地人,多是各地忠義社的,個個都精習武藝弓馬,有幾十人還騎了自家的馬來,這隻生力軍的加入,的確令趙隆高興了一陣。只是這些人畢竟不知戰陣,趙隆叫曲英從武庫調出三百架弓,九千枝箭,發給他們,將沒馬的安置在雄州城牆上,協助守城,有馬的幾十人則令他們跟了胡玄通,聽候差遣。
可即便是這樣的,他的兵力還是不夠。他麾下原本便只有三千人馬,其中又有兩個指揮,三分之一的人馬,分別駐紮於容城與歸信。兵力捉襟見肘,趙隆也意識到,要想守住雄州,扼住易水不令遼軍輕易渡河才是關鍵。因此,他在易水邊的兩座水寨內,各佈置了一個指揮防守,自己親領營中馬軍與親兵策應,以此構成第一道防線。
但情況怎麼看都無法讓人樂觀。
易水並不是什麼天險,在下游還能行舟,然而在雄州境內的易水,水深流急,河面狹窄,不能行舟,大宋水軍無用武之地。而遼軍在河對岸,僅憑弓弩就可以直接攻擊水寨。兩座水寨都是木寨,他害怕遼軍火攻,不敢在水寨內屯放火器,可寨中又無法安放床弩,如此一來,他們也只能靠普通的弓弩與遼軍作戰——這不過是相當於兩個固定的大陣。寨中的禁軍,士氣低落,人懷恐懼。直到柴貴友大賞今日白溝澤之戰的訊息傳來,水寨中的氣氛,才又變得活躍一點。
到了後半夜,去往歸信的探子渡河回來,帶來的訊息讓趙隆更加心情沉重——遼人的先鋒,已經將歸信縣城圍了個水洩不通。探子堅稱他看到遼人營寨相連,至少有上萬人馬。而且有許多的步軍!這些契丹步軍如今正在歸信城外,打著火把,連夜伐樹,並且有大批的工匠在製造攻城器械。
這讓趙隆實在無法相信。他將他負責情報的行軍參軍韋榮兒叫來,令他親自渡河前去打探。但心裡面,他卻已經相信那探子所帶回的情報。他隱隱的感覺到遼軍的這次南犯的不同尋常,然而他卻無法分辨是否如此——這雄州城裡,沒有人真正經歷過遼國南犯。
也許這就是遼人與西夏人不同的地方。
趙隆原本早已打定主意絕不分兵去救歸信。但當真正聽到探子帶回的訊息,他又猶豫起來——歸信城中,有他的五百部下!
領兵去救歸信,的確是冒險,有可能就此被遼軍殲于歸信城下,導致雄州不戰自破。但若讓遼人從容攻下歸信,他們便可以以歸信為據點,來進攻雄州,將來要想守住雄州,就更加困難了。
他一直猶豫到天明,也沒有拿定主意。而從容城卻傳來了更壞的訊息——容城降遼了!
容城降遼的具體情況,直到四月十日的中午,才打探清楚。他的第二指揮使江守義在遼軍抵達城下之後,就殺了容城知縣,開啟城門,降了遼人。肩負監軍之責的軍法官李月,也一道降了契丹。這件事情在雄州的禁軍中造成了極壞的後果,一面是柴貴友、胡玄通等人隱隱流露出來的猜忌與防範,另一面是惱怒的杜臺卿幾乎變得歇斯底里,他下令將他的衛隊派到每個指揮的虞候身後監視,又命令徹查軍中與江守義、李月往來密切之將士,一時之間,雄州之內,人懷猜忌,上下相疑。
趙隆明知這樣是軍中大忌,但他亦無計可施。江守義乃是他一手提拔的,即便是他趙隆,也是懷疑物件。他若再敢替這些通遼的疑犯說話,休說杜臺卿不會聽他的,柴貴友只怕就要解除他兵權了。
另一方面,這兩天的時間,一水之隔的歸信城,戰況之慘烈,讓人揪心。
圍攻歸信城的,是三千契丹騎軍與八千渤海步軍,還有大量的漢人工匠。遼軍連夜造出幾十架雲梯、十幾架撞車,自九日清晨開始,就對歸信城發動一波一波的猛攻,歸信知縣任傅良平日治民,素懷恩信,此時親冒矢石上城牆指揮守城,趙隆的第四指揮半日之內,陣亡過半,指揮使、副指揮使、虞候全部戰死殉國,任傅良斬了前來勸降的遼使,又將自己未滿三歲的獨生幼子扔下城牆摔死,以示必死之意。兵力不足,他就強徵城內十六歲以上男女,全部上城牆守城。歸信縣城牆內外,死屍橫積,但遼軍上萬大軍,攻了整整一天,傷亡了一兩千人馬,歸信竟然就是攻不下來。
九日晚上,任傅良又募集了三百死士,在夜色掩護下,從城中地道出城——這歸信地道據說乃是名將楊延昭所建,出城之後,直達遼軍陣後。這隻奇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夜襲遼營,將遼人辛苦造好的雲梯、撞車,燒了個大半。又有十餘人分道奔出,前往各處求援。
前來瓦橋關求援的兩名死士,在柴貴友與趙隆面前聲淚俱下,苦求一日,見二人並無發兵之意,兩人不顧柴貴友與趙隆阻攔,一人繼續南下求援,一人竟然又遊過易水河,要與任傅良同生共死。就在易水北岸,趙隆眼睜睜看著他死於遼軍攔子軍箭下。
到了十一日,歸信的戰況更加慘烈。
遼軍後繼大軍陸續趕到,歸信城外,旌旗遍野。遼軍運來兩尊火炮,四架拋石機,還有自容城繳獲的大量震天雷。隔著易水,趙隆都能聽見歸信火炮發射時的轟隆聲,瓦橋關內外,氣氛凝重,每個人都鐵青著臉,心事重重。歸信的每一聲炮聲,都象是打在了瓦橋關守軍的心頭。直到日落時分,炮聲終於停下,每個人的心都沉到了深淵之下。
果然,入夜之時,趙隆接到斥侯的報告——歸信陷落。遼軍用火炮轟開了城門,而江守義與李月帶遼軍找到了雄州地道的出口,遼軍兩道大入,任傅良率軍巷戰失利,自刎於縣衙之內。遼軍旋即縱兵大掠,歸信一城,幾成人間地獄。
紹聖七年四月十一日晚子時左右,雄州瓦橋關易水北岸,一隻百人左右的契丹騎軍高舉著火炬,疾馳而至易水北岸列陣。
瓦橋關水寨,角聲大作。戰火,終於燒到了瓦橋關!
一隊隊武衛二軍三營的禁軍將軍列隊而出,張開弓弩,對準了對岸的契丹人。守衛水寨的指揮使迅速的登上望樓,等待著策馬而至的趙隆的將令。
北岸,一位黑甲騎士越陣而出,張弓搭箭,嗖地一聲,一枝綁著書信的羽箭,正中一座水寨的寨門。
趙隆的一個親兵看了趙隆一眼,驅馬朝著落箭的寨門馳去。
那黑甲騎士策馬來回踱了兩步,目光落在趙隆的身上。
「足下可是趙隆趙將軍?」這黑甲騎士竟然說得一口純正的汴京官話。
「你是何人?」趙隆驅馬上前兩步,高聲反問。
「在下大遼先鋒都統韓將軍帳下遠探攔子軍隊帥蕭吼,奉令前來下書!」
「下書?!哼!」趙隆望望蕭吼,又望望取過書信驅馬回來的親兵,忽然大喝一聲「駕」,朝著那親兵策馬疾馳而去。他一把奪過親兵手中綁著書信的羽箭,調轉馬頭,回到本陣,抬眼望著蕭吼,高舉手中之箭,高聲道:「此物便是蕭將軍所下之書麼?」
「不錯!所謂識時務者……」
蕭吼一句話方說到一半,便見趙隆已摘下弓來,將那羽箭搭在弓上,弓弦響過,一枝羽箭朝著自己射來。他心中一驚,慌忙側身閃避,卻聽趙隆高聲說道:「請蕭將軍回覆韓寶將軍,這便是趙某的答覆!雄州在此,爾等若有本事,只管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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