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熊羆百萬臨危堞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趙隆瞥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心裡略覺意外。但他也管不了杜臺卿,目送著曲英與崔都頭率兵縱馬離去,便策馬四顧,打量周邊的地形。

大宋自太祖以來,苦心經營河北防線。大體之上,是以雄州以西的保州為中心,在保州以西,真定府以北,一面廣植榆樹、柳樹,一面禁止百姓伐樹,而以塘渠為輔。這個策略至仁宗皇帝時,便已卓有成效。大宋在這個地區種了數億株樹,時日既久,合抱之木交絡翳塞,除了刻意留出來的道路,大部分地區都不利騎兵通行。而這些留出來的道路,有時只能供一兩騎通行。而在保州以西,東至雄州、霸州、滄州一帶,則以塘渠為主,植樹為輔。利用這一帶的凹陷窪地,溝通河渠,經營了一道由無數個縱十餘里、寬二十餘里的塘泊、水田構成的總長達八百餘宋裡的塘泊防線。但這道防線有其天然的弱點,至紹聖之時,許多的地方水淺,並沒有成形,而冬日結成堅冰,旱時又根本無水。至於植樹之策,雄州曾經屢次發生宋朝植樹,契丹人趁夜入境,半個晚上將樹砍得乾乾淨淨的事情。而樹林要長成保州、定州、真定一帶的規模,至少要幾十年,因此,雄州境內,一直沒有那樣成規模的樹林。而且,雄州還有一個天然的弱點,大宋河北地區最重要的官道,就通往雄州。雖然這條官道至雄州就繞了個彎西向容城,但是這些年來宋遼通商,商旅們不願意繞道,往往從雄州直接往白溝驛渡河,因為這能省下兩三天的路程,於是此事開始屢禁不止,後來便習以為常。從白溝澤至雄州這三四十里,不知不覺間,竟形成了一條寬可容兩輛馬車通行的道路。至於白溝沿岸的柳樹、道路旁邊的榆樹,除了供行人歇蔭外,在軍事上是毫無價值。

這時候正是四月,趙隆的四周,稻禾方綠,田中水深——如果有足夠兵力的話,這的確是可以限制遼國騎兵運動的有利地形。只是他回視身後的那條這十幾年間被人踩車輾出來的土路,不由得暗暗叫苦。

三四十里路,遼軍先鋒,一日可至雄州城下。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再去看他身邊的十個親兵。雖然這些親兵,都是他精挑細選出來,但畢竟從未見過戰陣。此時一個個都是表情麻木、動作僵硬,還有幾個人騎在馬上,小腿竟然在不停的發抖。

他就要靠著這些人,來守衛雄州。

河北沿邊諸鎮,政治意義莫重於保州——那裡是大宋皇帝祖宗陵墓所在;而軍事意義則莫重於雄州——雄州之治所,便在五代時赫赫有名的瓦橋關——但它的重要性更重於過去的瓦橋關,因為如今雄州一旦被攻破,則遼人便等於佔據了河北官道而無後顧之憂。雄州以南,君子館不足守,河間府可以繞過,可以說越過雄州,就是北京大名府!

雖然,雄州其實也是可以繞過的。

如果遼人敢把雄州的宋軍當成死人的話。

而實際上,他們還真這麼幹過!一部宋遼交戰史,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部遼軍把沿邊軍州城寨裡的宋軍當死人的戰史。仁宗以前,二三十萬宋軍分散在數十座城寨當中,守城有餘而野戰無能,就是河朔禁軍最強盛的時期,除了定州大陣等少數地區外,他們絕大部分城寨中的兵力,也少於幾乎是任何一支單獨活動的遼軍。

至於現在,就更不用提了,整編禁軍後,河朔軍隊裁減了三分之二,如今總共也就十萬人馬出頭,而在百年無戰事後,戰鬥力根本無法與立國之初的強兵勁卒相提並論。樞密院又將主力後撤至大名府防線……

趙隆不知道具體兵力分佈,但他知道,他們武衛二軍的防區,竟然包括雄州、霸州、莫州、滄州、乾寧軍、信安軍、保定軍一共四州三軍之地!他們總共也就五個營一萬五千人而已,居然有七個軍州要守衛!至於西線的飛武一軍,防區更是包括定州、保州、祈州、深州、廣信、安肅、順安、永寧四州四軍之地!總共不到三萬禁軍,就已佔了河朔禁軍快三分之一的兵力,要集中起來,也許還有模有樣,但分散在這十五個軍州的平原之上防守……

趙隆看著他的部下,他還沒真沒有什麼底氣說遼軍這次不敢這麼做。

但如果他們真的這樣做了,這十五個軍州後面,除了東西的河間府、真定府各有一隻馬軍,永靜軍還有一點教閱廂軍外,趙、冀、刑、恩、德、博、棣、濱這八州之地,就只能靠巡捕來抵抗遼軍了……

不遠處的烽火臺,狼煙已經燃了起來。

曲英已經做了他的事。

再想這些也沒用!趙隆望著那熊熊狼煙,腦子裡突然轉過一個念頭來,大聲喊道:「大夥都下馬!」

「趙大人?」所有的人都詫異的轉過頭來望著他。

趙隆卻已經笑著下了馬,「讓馬也歇歇。把弓都摘下來,大夥別看那麼多遼狗,先來的,也就是百十號人。他們來送死,咱們不好意思不成全他們。你們這幾個人,雖說騎著馬,可說到底也是步軍。我也不指望你們能在馬上射箭,咱們下來招呼遼狗!」

杜臺卿愣住了,「趙大人,你要和他們接鋒?」

趙隆點了點頭,笑道:「這個巴掌寬的白溝河,一箭便可射到對岸了。他們想這麼便宜就搭好浮橋,真當我們河朔無人麼?」

杜臺卿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好!下官便聽趙大人差遣!」

「大夥聽好了。」趙隆伸手指著右邊水田旁的一片小樹林,「留四五匹馬在這裡,咱們所有的人都去那林子裡藏好,給馬銜了枚,莫露了行跡。那兒看得見河對岸的動靜。待會聽我號令行事!」

「是!」眾人轟然答應了。

趙隆總算是滿意的看到,這次他的親兵們沒搞砸什麼。眾人一陣手忙腳亂,卸了五匹馬的綹鞍,任由那幾匹戰馬在官道邊啃著草。又小心翼翼的牽了餘下的馬,才藏進那小樹林沒多久,便聽到對岸傳來一陣馬蹄聲。

杜臺卿眼力好,隔著樹林望去——果然不出趙隆出料,來的的確是遼軍的攔子軍。也果然如趙隆所說,只有「百十號人」——不過,他隨便數了數,便幾乎驚聲叫出聲來:「遠探攔子軍!」

他在心裡暗罵自己一聲「飯桶」——這是早該想到的事,一面目瞪口呆的望向趙隆,卻發現趙隆正朝自己笑著眨了眨眼。

他忍不住悄悄走到趙隆旁邊,在他耳邊低聲問道:「趙大人,你早就知道了吧?」

趙隆笑著點點頭。

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你想讓我們這十個人與遠探攔子軍交鋒?!」

「不錯!」

「這廝瘋了!」杜臺卿幾乎要忍不住低聲咒罵起來。宋朝的武官,但凡去過一天朱仙鎮,都不可能不知道,遠探攔子軍是由遼國軍中萬里挑一選出來剽悍之兵!而且,人人都知道,遠探攔子軍出現在哪裡,遼軍的先鋒軍就出現在哪裡,遼軍的主力也就出現在哪裡!

但是他是護營虞候,他的職責是阻止主將後退,他可不想被這些西軍的蠢物笑話了。他狠狠的瞪了趙隆一眼,咬牙道:「好膽量!」

趙隆笑了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親兵,壓著嗓子道:「我第一回碰到西夏人,也是這樣的。沒事,放了第一箭就好了。等下只要跟著我,跟平時訓練沒兩樣。看我放箭才放。」

說完,轉過頭,再看對岸——遼軍已經到了白溝河邊。

白溝河的渡口,一直是由宋人經營的。這邊渡口的人,早已跑得沒影沒蹤,但一隻渡船還停在河邊。趙隆心裡懊惱的叫了一聲——剛剛竟然忘記了把這船砸沉了。

此時,這隻遼軍離得近了,看得更清楚。都是黑衣黑甲,到了河邊,也不喧囂,只有三四個看起來是頭領模樣的人,策馬走近,低聲商議著什麼。一面說,還一面有人伸手朝這邊指點,顯然是在說這邊的渡船與幾匹無人看管的好馬。

趙隆頓時警覺起來,他已經感覺到比起他以前遇到過的敵人來說,這次的敵人,經驗更加豐富,紀律更加嚴明——如果是他以前遇到的西夏人或者西南夷,早就不顧一切的跳進河裡,遊了過來。

但這一次,那些遼軍商議了一會,只有十個人脫了衣甲,牽馬跳進河中——馬上看起來還馱了東西,多半是架設浮橋之類用的。餘下的遼軍,已然下馬,張弓搭箭,明顯是在掩護同伴。

「遼狗!」趙隆不由低聲罵了一句,他知道計不能售,無法再猶豫,一把牽過馬來,縱身上馬,大喊一聲:「殺!」策馬衝出樹林。杜臺卿與眾親兵也紛紛上馬,大吼著跟著衝出來。

迎接他們的,是自白溝北岸,射過來的一陣箭雨。一個親兵衝得太猛,被遼軍一箭射中左眼,頓時貫腦而死,在趙隆身邊墮下馬來。趙隆一面引弓還擊,一面不斷的大聲喊道:「列陣!列陣!」終於沒讓餘下的親兵全部衝進遼軍的箭雨之中。

一名渡河的遼軍從南岸探出頭來,被杜臺卿瞅見,一箭射去,嚇得咕咚一聲,又縮下河中。一名遼軍想要強行上岸,被幾個親兵亂箭射死……但馬上,又有二十名遼軍冒著箭雨跳進河中,他們用衣袍包好弓箭,放在馬背上,想要強行渡河。

「罷了!」趙隆知道他已經無能為力。掩護著幾個親兵重新上了馬鞍,又將戰死親兵的屍首馱了上馬後,終於恨聲命令道:「撤回雄州!」

.即兵部尚書,《周禮》官稱。後文的「大司寇」、「刑書」則是刑部尚書的別稱,「禮書」是禮部尚書之簡稱。

.諷刺的是,真實歷史上,北宋苦心經營的這道防線,在實戰中沒起到太大的作用。因為真宗以前,防線並沒有成形。而到徽、欽時,因為政治腐敗,這樹寨塘泊又被宋人自己給荒廢了。這防線最終沒給金兵南下造成麻煩,反倒是金朝末年,雄莫一帶的塘泊,起到了部分限制蒙古騎兵深入的作用。

.攔子軍乃是遼軍斥候部隊之名,負責偵察、傳遞軍情等事務。一般由五人或者十人一隊組成。後文的遠探攔子軍則是當遼軍大舉出兵時,選擇軍中精銳組成的先遣偵察部隊,數量皆在百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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