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石越一愣。
「君實相公以為,遼國亦是大國,並非無信義可講的小邦。遼主若果真有南下之意,他兵馬一動,也瞞不了我們。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答應更立新約,讓自己落個背信棄義的名聲,取笑於天下?」範純仁平靜的說著,他心裡既覺得司馬光說得有道理,但是直覺上,他又覺得唐康的話是可信的。
章惇聽到這話,也不作聲,只是嘿嘿直冷笑。
範純仁看了他一眼,不由有幾分著惱,但他是講宰相風度的人,不便輕易動怒,只淡淡問道:「子厚這又是笑什麼?」
「我不笑什麼。」章惇譏道,「但若是某,若要對遼國用兵,那不管遼國會不會知道,能多瞞一天也是好的。信義不信義的,打輸了才會被笑,若是贏了,便是妙計。」
他見範純仁一時不說話,又轉身石越,問道:「丞相又是何主意?」
石越望望章惇,又望望範純仁,苦笑道:「只怕這回唐康時是對的。」
「那……」章惇方鬆了口氣,但石越馬上打斷了他,又說道:「但若說服不了君實相公,便說服不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不下旨,樞密院便不會發兵符,子厚以為誰能調動得了一兵一卒麼?」
他潑了章惇一頭冷水,又轉而對範純仁問道:「範公,你自己如何看法?」
範純仁坦然回道:「我以為君實相公與子厚各有道理,各在五五之間。」
「五五之間!」章惇氣得直冷笑,半晌,才惡毒的丟下一句話來:「丞相、範公,莫謂我言之不預,若我等這般坐等著契丹南下,日後休要後悔今日自掘墳墓!」他說完,尚覺心裡猶有餘怒,又冷語道:「二位且記住了,今日皇上是為何來的寶相寺!」
說完,抱抱拳,也不告辭,竟轉身下塔而去。
範純仁默默地望著章惇那怒氣衝衝的背影。他又要下注了!他在心裡鄙夷的說道。他對章惇不無欣賞,在大宋朝的宰執中,他都算是出類拔萃的人材。但是,章惇因為王安石的賞識而發跡,又審時度勢,極其有先見之明的轉而支援石越,終於在紹聖以後,得以進入政事堂。可他不會就此滿足!
雖然不願意多想,但是王安石的突然去逝,卻讓一切變得現實起來。將要死去的,不僅僅是王安石。太皇太后、司馬光,都已經是風燭殘年,隨時都可能和王安石一樣,一覺醒來,就陰陽殊途。
這對於範純仁來說,是一種不幸。但對於章惇來說,卻是一個機會。
如今擋在章惇面前的,表面上只有司馬光、石越、韓維、範純仁四人,以目前的形勢,他是無法動搖這四人的。而實際上,他想更進一步,難度卻還不止於此,他的地位也不如韓忠彥牢靠,甚至未必及得上呂大防、蘇轍們——如若司馬光、韓維去逝,石越必然是左相,韓忠彥也許會接任樞密使,範純仁有更多的機會做到右相,然而,在吏部尚書的選擇上,章惇甚至會排在呂大防與蘇轍之後。
但是,若是太皇太后也死了,那麼情況就會大不相同。
範純仁看了一眼石越,章惇也許已經開始懷疑石越。石越還能不能帶給他進一步的權力?還有,章惇甚至還不是一個只要有權力就可以滿足的人,他還會衡量石越是不是真的能給他實現他政治抱負的機會!
皇帝今日出現在寶相寺,在章惇心裡的震動,一定比他和石越更大。他一定看到了重新下注的機會,但剛剛說的話也透露了他內心的懊惱——幾年前,是他與遼人談判達成的協議!
範純仁又有點的不快的想起幾個月前發生的一件事。
那是陳元鳳從河北路寄來了一封奏摺,在奏摺中,陳元鳳表達了他對國家內外之事的一些看法,並提出改革之法。他對益州之事耿耿於懷,再次力陳當年的「熙寧歸化」不可因為失敗而全面否定,宣稱當年的失敗只是因為時機與策略的失誤,並再陳進取之策。他還公然指責司馬光與石越耗費國力構建大名府防線,是「不思進取」毫無用處,建議加強對河朔禁軍的訓練,積極謀劃規復幽薊之策,以圖「萬世之利」。此外,他還措辭強烈的批評現今的食鹽政策讓國家流失了大量的收入,而利益全被商人壟斷,要求恢復禁椎,以籌措更多的軍費……
但那份奏摺中最重要的內容,還是陳元鳳提出的變科舉之法以革吏治。
陳元鳳在奏摺中獻策,變革現今的科舉之法,部分恢復唐代的辦法。即在考中進士之後,進士們還要再次參加吏部舉行的考試,才能真正做官。而吏部的考試,則要考法律條文、錢糧支用之法、公文格式等等,使這些進士們不至於到了地方州縣後,一無所知,空有報國為民之心,卻經常被胥吏所欺。另一方面,他還建言在各路舉行「路試」,這種「路試」,只考法律條文、錢糧、公文格式等庶政之法,通過這類考試的讀書人,即委派回本州本縣,擔任胥吏。陳元鳳認為,只要繼續執行熙寧之法,進一步提高胥吏的俸祿,那麼就可以吸引大批的讀書人加入,從而既解決了許多考不上進士的讀書人的出路,也能提高胥吏之素質,是國家大治之良策。
並且,按大宋現行之規定,胥吏雖然積功累勞,也有機會升遷到主薄,甚至是縣令,但實際上卻是萬中無一能有此幸運。因一無升遷之望,二無優厚俸祿,胥吏欺上瞞下,貪汙虐民,也是情理之中。但陳元鳳認為,若推行他所獻之策,則讀書人做胥吏,不僅本身更有節操,而且因為還有繼續參加科舉考進士的機會,也就是實際上打通了官、吏這兩個階層間流通之關節。會有不少讀書人將此當成暫時謀身之法,而當他們真的考上進士後,也是為國家造就了一批深知下層情弊的能吏。
但陳元鳳的這份奏摺,被司馬光斷然拒絕。
司馬光堅持官與吏是清濁兩流,朝中也有不少大臣指責這是將士大夫與胥吏們混為一談,「大亂國體」,他們並且宣稱這個獻策,未見其利,先見其害——改革是不是能取得成效不好說,但是若用此策,則各路增加考試、增加胥吏的俸祿,單就這兩樣,國庫就又要支出一大筆錢財,因而不肯接受這個建議。
但是範純仁心裡知道,這個建議之所以被拒絕,除了這些原因,還因為陳元鳳所獻之策,乃是「王安石遺法」。
這實際上是當年王安石致力於改革胥吏把持縣政的繼續。
若論此政策本身,範純仁是贊同的;石越雖然態度微妙,但是範純仁知道他也是支援一試的。
但是,二人也深知此事在朝中反對的聲浪會有多大。已經中了進士,搖身一變成為「士大夫」的人,絕大部分都是不願意和聲名狼藉的胥吏們沾惹上任何牽連的。只要一想到將來會出現一大批胥吏出身計程車大夫,他們便已經恨不能能把陳元鳳活吃了。
而這些「士大夫」們,至少太皇太后堅信,他們才是大宋朝長治久安的根基,因此這份奏摺最終被束之高閣,太皇太后反而下旨將陳元鳳訓斥了一通,要他安分守己。
然而,範純仁知道小皇帝卻對陳元鳳的這份奏摺公開表示過欣賞之意。那就是在他主持經筵之時,那天講的是漢朝吏治,小皇帝似乎知道陳元鳳與他往來甚密,因此突然提出了這個問題,詢問他的看法。
當時太皇太后、所有的宰執、翰林學士都在場,範純仁被小皇帝問得汗流浹背,好不容易才應付過去。
但他當時,分明看到了小皇帝眼中的不滿意。他也看到了王安石眼神中的欣喜、許將的得意、還有章惇的異樣……
也許真是冰凍三尺!
範純仁轉過頭來,看到石越正在望著他。他不打算告訴石越他在想什麼。儘管這些年來,兩人在政事堂內合作無間,互相欣賞、敬重、體諒,也互相影響著。但也是正因為如此,範純仁在石越那裡學會了妥協與保留。
君子愛人以德。如果石越身邊真有形成一種朋黨,對石越來說,可未見得是好事。身處朋黨之中,哪怕你是被他們奉為首領,但有時候,你是會被這朋黨裹脅著,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的。而且,朋黨的勢力越大,就越是禍害。
範純仁自己就努力的與所謂的「舊黨」們保持著距離,只是秉承自己的理念來做事。他覺得,如果章惇真的與石越分道揚鑣,對石越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
他讓自己不再去想這件事,讓思緒回到剛才的話題上,「子明相公,若是君實相公判斷失誤,遼人真的南下,你以為我們付得起這個代價麼?」不管怎麼說,範純仁還是有些擔心的。
石越知道他的心意,沉吟了一會,道:「也許我們得做好遼人已經攻到大名府的準備。」
「啊?」範純仁吃了一驚。
石越知道範純仁於此不太熟悉,又解釋道:「範公,河北防線,要防的地方太多,而有險可守的地方太少,因此就必須屯集更多的兵力方能形成有效防禦。而最糟的是,大部分所謂‘關隘’,竟然是遼軍可以設法繞過的。除非我們處處佈置重兵,否則總有兵力薄弱之處,但我們也不可能有那麼多兵力。因此,除非遼軍蠢得見城就攻,逢寨必戰,否則,就算遼軍一動我們就得到訊息,並且馬上下令徵調西軍,西軍還要安排防務,還要進行必要的行軍前的準備,等他們趕來支援,最快也要兩個月,若有意外,花上三個月也有可能。那時遼軍多半是攻到大名府了。」
「那河朔禁軍?」
「河朔禁軍重兵集結於大名府防線,不管是對是錯,這是既定策略。臨戰變陣,兵家大忌。因此絕對不能輕舉妄動。」石越其實只是不信任河朔禁軍的野戰能力,害怕久疏戰陣的河朔禁軍碰上遼軍崩潰,從而導致無法收拾的後果,但他卻不便將這些話說出來,「我們到時候能依靠的,只有前線州縣駐軍將領的才具,還有駐紮在汴京附近的禁軍。但是……」
石越的「但是」後面是什麼,範純仁心裡也是知道的。要調動拱衛汴京安全的禁軍,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他不由得嘆了口氣,用詢問的語氣問道:「若是現在開始準備……」
「那我們就可以馬上安排西北防禦,令將要抽調的西軍、蕃軍預作準備,吩咐沿途諸路做好供應軍糧之準備,一旦有事,西軍就能迅速馳援。」石越迅速的說完,停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甚至,遼人知道我們有備,也許就會打消南犯的主意。」
那可未必是好事。範純仁在心裡苦笑了一下,若是勞師動眾,而遼人卻不來了,到時候誰來承擔這政治後果?畢竟,誰也不能證明遼人原本是準備南下的。
他看了一眼石越,突然想到,石越不肯在這件事上過於堅持,而是希望能夠說服司馬光,是不是也是因為知道這個後果呢?
反對司馬光,最後還註定會被證明司馬光才是對的。就算是石越,也不會願意做這種大損威信的事吧?
「此事朝會還會再議。」範純仁決定再去找一次司馬光,但他也不必向石越承諾什麼,「但我以為樸彥成的意見送回來之前,不會有結論。在此之前,只能是責成職方館多刺探點有用的情報。」
.宋時稱宰相之子為東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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