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遼軍南下——雖然這仍然會成為一個被攻擊的口實,新黨一定會痛罵這是司馬光與他長期的對遼綏靖、軟弱的結果——但反正都到了那種情況,也沒什麼好在乎的了。
聊足安慰的是,至少這些新黨官員到時候應該都會是主戰派。
可是,石越卻絲毫沒有辦法感到慶幸。
他腦子裡不斷浮現的,是王安石寫給他的一封遺信。
可能王安石事先有所預感,也可能只是這個年紀的人未雨綢繆,總之,王安石預先留了四封書信札子,一封是遺表,一封是給司馬光的,一封是給石越,還有一封給家人安排後事的。
寫給石越的這封信中,王安石只說了一件事情。
「……惟願公等努力,使朝廷三十年不削藩……」
使朝廷三十年不削藩!
這就是王安石在死前,對他的拜託。
石越只要一想到這句話,腦子裡就會冒出熙寧三年的九月,在邇英殿第一次見著王安石的情形,他甚至還記得王安石紫袍上的那塊不顯眼的油漬……
他也還能清楚的記得七年前,當他請王安石去杭州時,王安石對他說的話——「火坑我是不怕的!」
他腦海裡,這兩副畫面,不斷的交替浮現。
使朝廷三十年不削藩!
休說這也是石越自己的理想,便算只是王安石自己的,石越也斷不能辜負。
此時此刻,石越才深深的覺得,失去王安石,對於他,對於大宋,是可估量的損失。
儘管本人不太喜歡王安石,但高太后還是以最高的禮節,下旨罷朝三日,以示哀悼。除了派出韓忠彥親臨弔喪外,還賜給王旁十萬貫交鈔,做為治喪之用,又特別吩咐不遣內侍監護葬事。此外,議諡、追贈、陪祀高宗,還有王安石子侄的蔭封……無一不是極盡榮寵。甚至太常寺與禮部已經開始在議論,要將王安石配享孔廟——此事或者還將會爭論,但是最起碼會入祀先賢祠。
而遵照王安石的遺囑,他的靈柩,將運往金陵,與他的長子王雱葬在一處。船隻車馬,皆已經準備就緒,王安石的靈柩,將只在寶相寺停放七天,然後,就會永遠的離開這座城市。
說不清楚是什麼原因,石越並不是很想去面對王安石的靈柩,但是他知道,他是必須去那裡的。就象是演戲一樣,他去那裡,不是給王安石看,也不是為了安慰他的家人,而是給更多的人看。
他磨磨蹭蹭的拖了好一會,終於,還是吩咐親隨準備馬匹。自從讓侍劍做了石府的管家後,石越身邊的親隨、護衛就不斷的更換,很少有能追隨他三年以上的人,因此也沒有他特別信任的人。親隨現在都是侍劍幫他挑的,大多是依附石府或者桑家的客戶佃農的子弟,護衛則是高太后派來的班直侍衛。
紹聖以後,高太后在宰相制度上做了兩件事,一是將左右僕射改為左右丞相,在名號上加以尊重,但實際上紹聖朝的左右丞相,與西漢的丞相,不可同日而語,根本沒有開府闢官的權力。
另一件事,就是下旨從殿前侍衛班中,派出班直侍衛,給兩府宰執充當護衛隨從,這些班直侍衛兩年一輪換,完全是官派的差遣。
雖然這給人聯想,但石越倒並不介意。也許高太后的確別有用意,但這的確也是一種恩寵。因為宰執們的護衛,原本就應該是禁兵廂軍,升到班直侍衛,沒有什麼不妥,以宋朝宰執的威嚴,差使班直侍衛與差使禁軍廂軍,其實沒有任何區別——兵部尚書章惇的侍衛不過頂撞了他一句,當場便被章惇援引軍中「階級之法」給斬了,連衛尉寺都不送,事後高太后反而下旨褒揚章惇,被他殺了的侍衛的家屬不僅沒有撫卹,還成了罪人家屬。此事之後,好長一段時間,石越的十幾名護衛見著他戰戰兢兢,說話聲音也不敢太大。
惟一不便的是輪換制度,雖然石越大可對這些侍衛不聞不問,但隔兩年就要與新面孔打交道,仍然是一件麻煩事。不過這個制度高太后看起來也沒有認真執行的意思,韓維、司馬光在議事時提了一句,他們兩人的侍衛就一直沒有換過。所以,石越甚至都覺得自己的那一點點懷疑也是想得太多了,只有潘照臨對此嗤之以鼻。但不論如何,石越並不想試著去請求自己的護衛也不要輪換。
這樣,他就必須忍受些許的彆扭。
他的侍衛對他尊重有加,絕不會違逆他的命令,但是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親近信任的感覺。而那些親隨做事也不夠機靈,沒有誰能如侍劍一樣,事先就想到他要做的事,安排得妥妥貼貼。汴京一帶的人,雖然聰明機靈,但卻不太老實,讓人無法放心,從桑家蜀中老家找來的人,卻往往連言語都不太通。
也許是自己太挑剔了。石越偶爾也會這樣反省,但那種彆扭始終存在,無法消散。
石府的下人,實際上卻比石越想的要能幹得多。馬匹很快就準備好了,每個人都換上了更加合適的衣服,一切都妥妥當當,沒任何毛病可挑。
這讓石越再也沒有拖延的理由。
寶相寺位於甕市子的西邊,始建於後唐長興元年,因為寺內的慈尊閣內有一尊彌勒佛大像,因此開封府的老百姓便稱它「大佛寺」。在這寺內,還有五百羅漢像,以及始建於仁宗時,至熙寧年間才峻工的高達二百二十尺的感慈塔兩處聞名遐爾的名勝。
石越知道寶相寺,也是因為這感慈塔,當年司馬光曾經寫過札子,請求罷修此塔。而主持修築感慈塔的人,石越也不陌生,那是熙寧年間將作監最著名的木匠之一楊琰,此人是大宋朝許多水利工程的實際主持者,石越還曾經諮詢過他的意見。當年曾經有人獻策,請求重新考慮太宗年間的一項運河修築工程,那項工程的目的旨在溝通惠民河與白河,從而通過襄陽水路,使得從汴京的惠民河坐船,可以不走陸路,直接南下,抵達長江!這條運河的長度不過區區百餘里,若能建成,即使耗費再大的人力物力,也是值得的,但是其中卻有無法攻克的技術困難,最終以失敗告終。但因為火藥的成熟,這些年來不斷被應用於修路與開山等公共工程中,有人便想到過去無法挖開的大山,是否可以用火藥來炸開,於是又重提此項工程。這件事最終因為楊琰的堅決反對而做罷。但也因為有了這些淵源,石越雖然以前從未來過這寶相寺,卻也知道了這座感慈塔。
而這寶相寺在開封府,大約也就是比分別為左右街僧寺首領的大相國寺與開寶寺,以及建國初重建的太平興國寺要稍遜一些。其形勢制度、剞劂丹青,亦可稱得上是壯麗梵宮。
石越遠遠的便聽到宏亮整齊的梵音從寶相寺方向傳來,他知道這是高太后調集上了上千僧人到寶相寺做道場,此事司馬光雖然不以為然,但是王安石本人也信佛,而高太后實際上也是信佛的,因此也無法多說什麼。石越原本對此無可無不可,但此時聽到這聲徹數里的梵音在耳邊繚繞,開始尚不覺得什麼,然而聽得一陣後,雖然他全然聽不懂那梵音唱得是什麼,但是漸漸竟也能感覺到那聲音裡的悲憫與撫慰,心情竟奇妙的變得平靜。
他在心裡認同了高太后的這種安排。在這樣的環境中,與王安石道別,的確能讓人多出一些從容。這對許多人都是必要的。
但這種平靜卻並沒有維持多久,到了寶相寺附近,石越驚訝的發現,整個寺廟周圍,隔著兩條街起,便已經戒了嚴,街面上到處都是禁軍與開封府的邏卒。
這可不是安排的一部分。
石越在街外面勒住馬,皺了眉頭,「去問問,怎麼回事?」
「是。」一個親隨應了一聲,翻身下馬,小跑著過去,拉住一個邏卒打扮的人,嘀嘀咕咕的打聽著。沒多久,這個親隨便又跑了回來,到石越馬前,低聲稟道:「稟相公,聖駕在此。」
「你說什麼?」石越驚得差點從馬上掉下來。
「相公,那個邏卒說,是皇上來了……」
「太皇太后與皇上來了?」石越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這幾年,凡是要面見外臣之時,高太后與小皇帝總是寸步不離的,連經筵高太后也會在旁邊旁聽。他仍然是不太敢相信——他才不相信高太后會親自來弔唁。
「那邏卒沒有提太皇太后,他說是皇上來了,護駕的是武城侯與陽信侯。」
石越張了張嘴,但是終於沒有「啊」出來。
.宋時風氣,大臣近戚死後,例遣內侍監護葬事,稱為「敕葬」。敕葬最初為一種榮耀,但是因為喪葬之事全部聽監護官處置,結果雖然有皇帝的敕葬財物,但監護官往往不計費用,最終仍然導致死者家屬無力承受,甚至多有破產者。當時有諺語說:「宣醫納命,敕葬破家」,大臣近戚對此無不避之惟恐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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