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君王有意誅驕虜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自紹聖以來,楊士芳與田烈武同掌班直侍衛,隨侍皇帝左右,關係親密,非他人可比。楊士芳在田府是熟來熟往的了,也不拘禮,自己坐了,瞥了一眼案上的名刺與策論,笑道:「你算是個秀才,還有心看這些——可知唐康時回來了?」

「啊?!」田烈武知道楊士芳平時不苟言笑,見他神情,知道必定有事,忙問道:「他何時回來的,可談成了?」

「談算是談成了。」楊士芳笑道,「不過方才在小東門召見,唐康時在太皇太后面前力陳遼人就要南下!」

「什麼?!」田烈武一時驚呆了。「這……既是談成了……」

「司馬相公也不肯相信。」楊士芳的神情,完全是興高采烈,「但唐康時也是個謹慎人,沒有十二成把握,如何敢在太皇太后面前下這種斷語?莫不是嫌官做得太大了?」他心情甚是高興,一面說著,又見到田烈武手中的名刺,便笑道:「如何?覓著什麼賢材了?」

田烈武的心思卻全不在這上面,順手遞過名刺給楊士芳,道:「大哥可聽說過此人?」

「張叔夜!」楊士芳接過名刺,方瞥了一眼,便笑了起來:「老田,你好連此人也不認得?」

田烈武又是一愣,「他很有名麼?」

「那倒不是,不過他祖上有名。」楊士芳笑道:「他是真宗朝張侍中的曾孫,因為祖蔭做到蘭州錄事參軍,一直沒升遷。這是磨勘磨到了年限,終於該升官了,來京面聖的。」

田烈武也不認得「真宗朝張侍中」是何許人,只說道:「原來大哥認得。」

「我自然認得。這個張叔夜,不愧是將門之後,箭術不在你之下。可惜生晚了幾年,他去蘭州做官時,蘭州已經平安無事,否則如今只怕連知州也做了。」楊士芳說罷,又笑道:「此人用不著你薦,他家門生故吏、親朋戚友多著呢,休操這閒心,走,隨我去找唐康時去。」

他說完,也不待田烈武答應,便已起身出門。田烈武連忙招呼下人備馬,一面趕緊跟了出去。

陽信侯府離唐府卻是不近,二人也沒帶儀仗,輕騎簡從,到了唐府遞上名刺,不料卻撲了個空。楊士芳原是事先約了唐康的,但唐康回府後,連衣服都沒來及換,便又被右丞相府的人叫走了,唐康吩咐了人往楊府報信,不料楊士芳卻去了田府,竟是撲了個空,累得二人白跑一趟。田烈武倒也罷了,楊士芳乘興而來,敗興而返,極是掃興,但無論他如何個親貴法,右丞相府,他是絕對不敢造次的,只得拉了田烈武去何家樓吃酒。

二人絕對想不到,他們雖然是白跑了一趟,但此時的唐康,卻也並不好過,正在右丞相府捱罵。

「你怎能如此輕率?!簡直是荒唐,糊塗!你去一趟遼國,腦子燒了?想立功想瘋了?!」石越坐在一把黑漆竹交椅上,鐵青著臉,盯著垂頭叉手站在面前的唐康,大發脾氣。

唐康從未見石越發過這樣的脾氣,一聲也不敢吭,這屋中又再無他人,也無人能勸解,只能紅著臉幹捱罵。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唐康一時也沒反應過來,不知道石越是真問他呢,還是仍然在罵他,嚅嚅了一聲,悄悄抬眼看了看石越的神色,見臉色似是稍稍緩和了一點,才又繼續說道:「我是真的以為遼人就要南下……」

「那你就敢在太皇太后面前說?!」石越的怒氣瞬間又升高了起來,「你不能先稟告兩府?」

「是,我知錯了。」唐康的臉更紅了。在召見之先,他原本是沒打算說這件事的,但是不料太皇太后一問,他就那麼脫口而出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石越重重的說了這八個字,又搖搖頭,「康時,康時,你雖聰明,但須明白,你雖出了一時的風頭,但若被人下了‘輕薄’二字評語,要抹去這兩個字,就千難萬難了!」

唐康心中一凜,心中不由得大悔。他自是知道的,「輕薄」這兩個字,說輕不輕,說重不重,他若不想進兩府,原也無妨,但若想有朝一日位列公卿,沾了這兩字,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

他心裡正在患得患失,又聽石越沉聲問道:「你真的以為蕭禧定會被耶律信與蕭嵐架空?」

「是。」唐康見石越問到正事,忙收拾心情,回道:「蕭禧雖然是遼主潛邸老臣,但蕭佑丹一死,兔死狐悲,只怕這些老臣要人人自危。遼國素重武功,耶律信在遼國之威信,原本就僅次於蕭佑丹,若是以蕭阿魯帶為北樞密使,畢竟是老臣宿將,或還壓制得住他。但遼主將原本是同知北樞密院事的蕭阿魯帶調任南樞密使,卻又將耶律信調入中樞,他的心思一目瞭然。無非是因為蕭佑丹剛死,他要安撫國內的主和派,因此不得已讓蕭禧裝個門面。」

石越點點頭,又皺眉問道:「那你便能肯定耶律信一定能贏過蕭嵐?」

「我在遼國,沒見著耶律信,但卻見過蕭嵐。」說起這些事來,唐康漸漸平靜從容,「職方館的報告我也讀了,但這次恐怕他們失策了,蕭嵐此人,聰明太過,絕不會真正違逆遼主的心意。至於遼主,我曾冒險,在宴中故意試探——遼國原本咄咄逼人,顯然是遼主不滿意兩國之處境,但此番他對我對答失禮,卻優容有加,我絕不以為他是因為國內多事,而特別忍讓……」

「自然不會是。」石越不由得嘆了口氣,「他在將蕭佑丹軟禁之時,就已經當沒這個人可用了。蕭佑丹一人之死,於遼國算什麼多事?誅殺一些貴族,又算什麼多事?加上他調主戰的耶律信進中樞主政——司馬昭之心!」

「這麼說……」唐康聽石越語氣,分明是認可他的論斷,不由又驚又喜。

但石越仍然語調沉重,「他若是想和,你折他面子,他才不必要什麼容人之量,發通脾氣,正好叫朝廷向他賠禮道歉,他再加原諒,朝廷有求於他,理虧在我,也損不了兩國交好之情。他一反常態優容有加,那自是所謀者大……」

石越幾乎是無可奈何的笑了笑,「看來,挽回不了了。」

唐康見石越這神情,大為不解,不由道:「要戰便戰,又有何懼?如今大宋也不比五年前了。」

石越看了他一眼,「和遼國打仗有什麼好處?」

「可以收復幽薊,一雪前恥。」唐康想都不想,馬上回道。

「收復幽薊又有何用?」石越的語氣變得淡然,「收復幽薊,無非是為了防禦北面,換得境內和平,宋遼百年交好,境內也很和平。休說遼國如今興盛,戰事一起,勝敗難料,便是僥倖得勝,也是兵連禍結,得不償失。」

唐康一時呆住了,這番言論,若是出自司馬光之口,他一點也不會奇怪,但是竟然出自石越之口,卻是大出他的意料。

他怔了好一會,才想起出言反駁道:「但幽薊在何人之手,和平之主動權便在誰人之手。況且於京師安全,也至關重要。」

「如今京師牆堅炮利,大名、邯鄲屯兵數萬,城寨成群,又有火炮之利、黃河天險,汴京可說固若金湯。假以時日,國家財力更充裕時,我再說服朝廷,重修太原城,並在太行諸陘修築要塞堡壘,屯以火炮、精兵,誰說和平之主動權便在他人之手?」

石越不以為然的神情,與舊黨如出一轍的論調,都讓唐康一時難以接受——這與石越往常所說的,反差實在太大。但是這些話卻不容易反駁。

「宋遼交兵,大宋輸了,後果不堪設想。便是贏了,也不見得有何好處。我們奪了幽薊故地容易,若遼國就此崩潰,塞北群雄並起,他們互相征戰之時還好,百十年間,待到草原統一,出來的必是雄主,到那時,依舊是國無寧日。這哪裡比得上一個肯與我們相安無事的遼國?與其與那些蠻夷打交道,倒不如有一個遼國在北面,甚至當他們要平定蠻夷叛亂之時,我們還可以幫幫他們,做個順水人情。你不是不知道‘唇亡齒寒’這四個字,如何卻不想想,遼國雖是我大宋的勁敵,卻也是我大宋的嘴唇?」

「況且我還有許多事要做。」石越這時已不純粹是在與唐康說話,而更似在發洩自己的情緒,「本朝司法制度,若論州一級以上,古今第一,無哪朝哪代可以相提並論。然縣一級,卻是弊政叢生,連漢唐亦不如。朝廷剛剛喘過氣來,我與司馬君實、王介甫、範堯夫商量了幾年,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用五至十年之功夫,來解決此事——北事一起,一切皆是空談。待到戰事結束,更不知是何等局面……」

事實上,石越想做的事情遠遠不止於此。他前一天才與範純仁討論了再一次改革御史臺,以加強懲治貪鄙的辦法;他還和王安石商量了進一步扶持海外諸侯的方案;他甚至還滿懷信心的相信有辦法推動地方士紳對縣一級政務的監督與參預;他還需要國庫有更多的錢來擴大政府的公共服務——比如擴大各個縣醫學的規模,保證醫學的醫官們好歹都讀過幾句《素問》、《難經》……

總之,要做的事太多。而且,都比什麼收復燕雲要重要得多。

但一旦開戰,這些事要麼拖延,甚至就可能永遠沒機會做了。

此時的石越,已經淡忘了當年自己也曾如唐康一樣,他也曾經是以收復燕云為目標的!

二十多年來,他游離於新舊兩黨之間,甚至有了所謂的「石黨」,他改變著司馬光、王安石們,同時,在不知不覺間,他也受到他們的影響改變。至少,在戰略收縮、專心內政這件事上,他原本只是策略性的妥協,但是現在,他已經是真心誠意的支援。

對遼國的妥協,在表面上,他與司馬光的保守保持距離,但是石越自己心裡清楚,這不過是一種姿態,一種有利於他緩和與反對者之間關係的姿態!而在事實上,如果他堅決反對,以他今日的地位,司馬光又如何能獨斷專行?

他心裡根本就是站在司馬光一邊的。

所以,他才如此的激動。

他對唐康發脾氣,一是因為唐康這樣做的確不太穩重,但更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他知道,唐康的判斷是正確的。

事情,已經不可挽回。

他暗中支援的戰略收縮政策,已經結束了。

這是一次重大的挫敗。

石越知道在這件事上,唐康是絕不會理解自己的。他不會被他說服。但是,此時他無暇關心唐康,他想的是,司馬光與王安石現在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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