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雲重陰山雪滿郊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這些小人,又能奈本王何?」

「便以衛王之聰明、威望、根基,這些小人照樣也等到了機會。若是大王,恕下官直言——大王行事可沒有衛王那麼小心,而大王所恃者,不過是皇上、皇后、太子之親寵,可這幾樣,恕下官直言——一樣也不足恃,若一朝事變,只恐大王之處境尚不及今日之衛王。」

「是麼?」蕭嵐聽得不入耳,狠狠的揮鞭抽馬,「駕」地一聲,催馬急馳。楊引吉的眼皮跳了跳,也「駕」了一聲,驅馬緩緩跟上。

不多時,蕭嵐便馳馬到了他的大帳前,他躍身下馬,將馬韁遞給一旁的親兵,大步便往帳中走去。

金碧輝煌的大帳之內,早有十來侍女,匍伏跪在兩旁相迎。又有四個侍女,高舉著金盤過來,那金盤內,分別盛著各式的果子點心以及茶酒。

蕭嵐心中不快,亦不理會,徑直走到鋪著麒麟皮的座椅,怒衝衝的坐下。帳內侍女不知發生何事,一個個屏氣低頭,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但他剛一落座,帳簾便被掀開,他的親兵隊長蕭排亞走進帳中,躬身稟道:「大王,國舅別部夷離畢蕭官奴、北院右中丞耶律直、南院林牙蕭不哥、南院副統軍使耶律白、國舅別部將軍蕭不也帳外求見。」

「叫他們進來罷!」蕭嵐揮了揮手,這五人與楊引吉一樣,都算是他的心腹謀主,其中蕭官奴與蕭不也更是與他同出一族,尚有兄弟名份。

蕭排亞答應著退出大帳,須叟,蕭官奴為首五人,便魚貫入帳。蕭嵐待他們行禮已畢,坐定之後,便問蕭官奴:「老哥此來何事?」蕭官奴雖然年近六旬,但算起來,卻是蕭嵐的堂兄。

蕭官奴年歲雖高,氣色仍好,見蕭嵐相問,忙欠欠身,道:「我等來見大王,本自有事。只是,方才遇著楊判官,楊判官說大王剛剛見過拖古烈?」

「是又如何?」聽到這話,蕭嵐的臉色就陰了下來。

「那大王果真打算與拖古烈聯手了麼?」蕭官奴望著蕭嵐,問道。

「確有此意。」

蕭官奴五人互相對視一眼,耶律直最先按捺不住,離座而起,走到蕭嵐跟前,拱手抱拳道:「大王!萬萬不可!」其餘四人也跟著起身,一齊道:「大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有何不可?!」蕭嵐的臉色越發的難看了。

「大王,大王若信了拖古烈了,無異於引火燒身啊!」蕭官奴跺足道:「這是拖古烈的詭計,大王切切不可上當!」

「詭計?何以見得?」蕭嵐冷笑道。

「大王莫要以為我等是危言聳聽。」蕭官奴厲聲道,「我等此來,原本便是稟告大王——昨日馬九哥私下去見了唐康!」

「你說什麼?!」蕭嵐聽到這訊息,亦不免大吃一驚,騰地起身。「他瘋了麼?皇上早已下令,有私見宋使者斬!」

「他的確是瘋了,但卻是一條瘋狗!」耶律直搖著頭,「下官已經見過驛丞,驛丞將馬九哥見唐康之詳情,一事不落的跟我復敘了一遍。他已經是瘋了,他去見唐康,竟是想坐實當年從龍之馬林水,乃是南朝雲陽侯司馬夢求——而正是衛王將其引薦給皇上……」

「所以,也難怪衛王主持通事局這麼久,竟弄不到一張司馬夢求的畫像!」蕭嵐脫口接道,他心思敏捷,馬上便想到馬九哥想做什麼,「那唐康如何說?」

「那個唐康倒是聰明,連他名字也沒問,反而羞辱了他一頓。」耶律直回道,「不過,馬九哥手裡有一些證據,卻是確定無疑之事。他既敢冒犯禁令,斷不會就此善罷干休。據驛丞所言,唐康至少親口承認馬林水與司馬夢求相貌相似——這事他若不顧一切宣揚開來,若說只是巧合,誰人肯信?便是皇上,事涉弒父弒君,也輕易壓不下來……」

「那他宣揚開來了不曾?」蕭嵐忽然問道,話中已透出一股寒意。

耶律直一怔,「此時雖尚未……」

「那便好!」蕭嵐冷冷地打斷他,旋即朝帳外高聲喝道:「排亞!」

「屬下在!」他話音未落,蕭排亞已衝進帳中,跪倒行禮。

「你可認得北院宣徽使馬九哥?」

「屬下認得。」

「那便好。」蕭嵐走到帳內的將案前,抽出一枝令箭,丟到蕭排亞跟前,沉聲道:「點二百親兵,去將馬九哥請來見我,待他一走,便將他的大帳圍了,他帳中自廝僕以上,莫叫走了一個人。」

「得令!」蕭排亞捧了令箭,退出帳中。

蕭嵐方轉過臉,望著蕭官奴與耶律直諸人,笑道:「如此便無事了。」

「但……但大王,馬九哥可是北院……」耶律直被他的舉動驚呆了。

「他做下這等事來,還想著什麼北院宣徽使麼?」蕭嵐滿不在乎的揮揮手,「呆會本王自會陪他一道去見皇上,稟明此事。只不過,馬九哥究竟為何似瘋了一般?」

耶律直待蕭嵐相問,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欠身稟道:「此事大王有所不知。馬九哥與衛王,實有不共戴天之仇?」

「哦?」

「馬九哥本有三子——長子馬忠,太平中興三年,被衛王派去出使阻卜,結果不明不白死在回來的路上,有人說,是南朝職方館的奸細,為了挑撥朝廷與阻卜的關係,暗中下毒,自此馬九哥就竭力主張對南朝強硬,但這七八年間,卻一直為衛王所沮……」

蕭嵐搖搖頭,「死了一個兒子而已,這未免也太小器了一點。」

「卻不只是一個兒子——他次子馬孝,太平中興五年,選在侍從,但通事局卻查出他曾經收受南朝職方館的好處,這事雖然皇上看在馬九哥的面子上,只將馬孝賜死,但也差點令馬九哥前途盡毀。還有三子馬仁,太平中興八年中進士,正是前途無量,馬九哥屢次求人幹請,想將馬仁留在五京之內任職,據說皇上都親口答應讓他去南京了,又是衛王堅持已見,結果將馬仁遠放至西北路招討司所屬的招州這麼個邊防城,不到兩年,因為回鶻奴暴亂,馬仁竟因此死於流箭之下!」

耶律直說完馬九哥與蕭佑丹的這些恩怨,又嘆道:「馬九哥雖然也算位高權重,但三個兒子都是死於非命,他馬家絕後斷了香火,這筆賬,便都有記了在衛王頭上。馬九哥原本就是心胸狹窄、睚眥必報的人……」

「看不出來,他為人倒是堅忍,居然忍了這麼久沒發難……」

「大王何必驚訝,似馬九哥這樣的人,大遼沒有一百,也有五十!」

蕭嵐斜過臉望去,說話的卻是南院林牙蕭不哥。「是麼?」

「這能假得了麼?」蕭不哥沉著臉說道:「大王豈能不知朝中有多少人恨不能食衛王之肉?這些人,平素對大王可都是歌功頌德的,便是馬九哥——大王莫要忘記,朝野可都將他視為大王門下客。」

蕭嵐冷著臉,哼了一聲,「那本王可不敢當!」

「不論大王願不願意,如馬九哥輩平素出入大王帳中,過從甚密,那卻是眾所皆知之事。如今衛王事發,這些人好不容易看到機會,又見皇上令大王來審此案,誰不以為是千載難逢之機會?以馬九哥之貴,寧可拼得自己一死,也想要將衛王送到鬼門關——他這麼做,怕的便是皇上心存一念之仁,以衛王之智術,只要他逃脫此劫不死,誰能不怕他將來東山再起?」蕭不哥說著,漲粗了脖子,「若是到了這個時候,大王卻受那拖古烈盅惑,要放衛王一馬。大王想想——是不是真的想要將這些對衛王恨之入骨的人的怨恨,全部轉移到自己身上來?若真有那一日,下官只怕,這些人將要比怨恨衛王,十倍的怨恨大王!」

「蕭林牙說得不錯——大王他日得到的,不僅是怨歸己身,另一面,便是韓拖古烈這些人,心裡也不會真心擁戴大王。大王與他們本非同類,他們不過因為大樹將傾,方來找大王這棵大樹依靠。倘若他們立足穩了,他們棄大王便如棄敝履,恕下官直言,只要衛王尚在,這些人終究還得惟衛王馬首是瞻,可他日衛王渡過今日之厄,想要東山再起,大王便是頭一塊絆腳石——大王今日仁義,他日衛王未必仁義……」

「不錯,到時候大王在朝中,四面皆敵。謗言日至,大王行事素以忠義為先,不拘小節,這誹謗日積月累,大王何以當之?」

耶律白與蕭不也也是你一言我一語的附和著。

蕭官奴一面打量著蕭嵐神色,又道:「以老朽之見,大王欲聽韓拖古烈之言,不過兩個原因。一則為耶律信之逼;一則不過為國家惜材。老朽不才,可令大王不必與拖古烈盟,而兼得此二者。」

「哦?老哥有何妙策?」蕭嵐對韓拖古烈,本來也沒多麼情誼可言,只不過他這次對北樞密使之位,實是志在必得,因此眾人勸諫,他雖然有所顧忌,但終究是打動不了他。但蕭官奴此語,卻讓他不由動容。

「大王惜材愛材,此事不難。這天下之大,豈無遺珠,難不成便全在衛王、拖古烈門下?況且做官之人,終究不是誰的私人,只要大王執政之時,任人惟賢,執法以公,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便不必怕他日無人材可用;若那些人只是衛王、拖古烈之私人,那是有材無德,大王又何必要用他們?若這些人既能為朝廷效力,於私又與大王不和,這才是大王之幸!」

「說得不錯!」這番話雖說知易行難,但終究是說得在理,蕭嵐點點頭,又問道:「那又要如何對何耶律信呢?」他心中最難以釋懷的,依舊是此事,若衛王舊屬將衛王之事,歸怨於他,韓拖古烈輩在朝野之中,甚至在皇帝面前,仍然是極有影響力的,這些人若從中作梗,他北樞密使之夢,終究也是泡影。若有得選擇,比起耶律信來,韓拖古烈可能更願意站在他這一邊;但若沒有選擇呢?

他豎起耳朵,卻聽蕭官奴微微笑道:「此事大王何不問楊判官?他現今就在帳外!」

「快請!」蕭嵐幾乎有點迫不及待了。

.韓拖古烈顯然並不清楚突厥只是西遷,並未消失。

.指遼太宗耶律德光,他曾經攻入後晉都城汴京,並身著漢族皇帝之服飾稱帝,並正式改國號為「遼」。

.中國古代自通海以後,遂以長頸鹿為上古神獸麒麟。

.官名,隸北樞密院中丞司。後面的南院林牙,隸南樞密院;南院副統軍使,隸南院都統軍司。

.按,遼人所謂邊防城,未必是在邊境。其國土內未開化部族甚多,如招州身處未開化部族環繞之中,雖不在國境之邊界,亦謂之邊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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