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汴京的時候,雖然先帝曾經誇讚過柴若訥,但是趙宗漢是不以為然的。畢竟,論及文學、繪畫,這方面趙宗漢在宗室裡,亦是極有名的。
但此時,他才明白,先帝看人的眼光遠勝於己。
如今的柴若訥,才是真正的柴若訥。當他可以盡情展翅高飛的時候,趙宗漢才知道此人遠非自己能及其萬一。
他心裡面,又是敬佩,又是羨慕。
周國人數雖少,柴家雖窮,但是他們士氣高昂,對未來充滿希望。趙宗漢知道,在周國之內,也有職方館的細作——朝廷對他們是不無防範之意的,所以宗澤才會對周國的事情瞭若指掌。據宗澤所說,他們不多的人眾中,已有兩成人得了各種各樣的疾病,但連他們染病的人,也毫無沮喪之意。
而這卻是自己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
趙宗漢知道所謂的請求歸國是絕不可能被允許的事情;他心裡也知道自己應當表現得樂觀,有勇氣,如此才能鼓舞眾心。所有的道理,他都明白,但他照樣被那場風暴、被喪子之痛擊垮了。
在占城國停留如此之久,無疑是在浪費時間與錢財,甚至是在自殺,但他依然自欺欺人的在占城請僧人給死去的兒子、女兒大做法事,每日接見、拜見占城的貴人。他只知道自欺欺人的拖延時間,試圖讓自己忘記將要面對的事情。
甚至,若非十九娘一再苦苦相勸,他都不會出現在這裡。
「即便是去金洲可能會死,但回大宋是死,留在占城亦是死,若左右是個死,女兒倒寧可死在金洲!那樣,縱是死了,也不給太祖、太宗丟臉。」
趙宗漢心裡又想起柔嘉的話來。
「爹爹如今一舉一動,都關係著合族人的性命。爹爹若執意不肯前往,亦請許女兒與大哥先率一部分部眾,先往新鄴城。如此朝廷怪罪起來,亦好有個說辭!」
趙宗漢其實亦知道自己是個性格軟弱的人。他的一生,都是在老老實實地聽命行事,太后與官家叫他往東,他便絕不會往西。有任何大點的事情需要決斷,他都要請示太后、官家、皇后,或者他的兄長們,聽他們的意志行事。而若是鄴國公府中的事情,趙宗漢便會受他的夫人們或者是他最疼愛的女兒十九娘左右……
當一生都養尊處優的他,突然遇到如此重大的挫折之時,他的確很需要有人幫他做一個決斷。
因為他自己害怕承擔決斷錯誤的後果。儘管他明知道別人替他決斷他照樣要承擔後果,但這樣的話,他心裡依然會感覺到好受一些。
他就是一隻從小被養在瑤津池內的金尾鯉魚,血統尊貴,外表鮮豔,但是,一旦將他放至黃河,遇到風浪,他很快便會不知所措,永遠也無法躍過龍門,變化成龍。
若是十九娘是男子的話,他會將封國的大權全部交給她。奈何,她只是個女兒。而他的兒子,自趙仲珙、趙仲彩以下,大多與他都沒有區別。他們一個個溫文儒雅,懂得吟詩作畫、分茶鬥花,待人接物,絕對禮貌周全,令人如沐春風,但除此以外,則百無一用。當十九娘說要仲珙與她一道率部先往鄴國之時,仲珙嚇得臉色慘白,但身為長子,竟不敢出言反對。
「爹爹可看到了,一切皆在宗將軍、曹友聞預料之中。咱們再不早往新鄴,待柴家從容壯大,我鄴國必為三佛齊所輕。爹爹當早做決斷!」
「唔……」趙宗漢吱唔了一聲。
但柔嘉已不待他再多說,馬上打斷,道:「爹爹既已決定,女兒便著人傳下令去,明日五更出發。待五更之時,若有人仍未上船,亦不再等待,便當他們從此不再是我鄴國子民!」
柔嘉說完,更不等趙宗漢答覆,丟下面面相覷的父兄,轉身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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