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柔嘉的心裡,眼前的這位海船水軍將領,的確是與他人不同的。
離開汴京前的許多事情,一直都被她很好的藏在心底,無論聽到多少謠言,無論是誰來問她,她都保持緘默。她將把這些帶到南海鄴國去,帶到她生命的盡頭去。
所有的一切,都不屬於別人。如果說這些年的時間,她有何變化,那麼就是她已經懂得沉默。
但她無法控制,許多記憶的片斷,常常會沒來由的突然從心底裡不請自來的冒出來。
「十九娘,你只須點個頭,我便去央求太皇太后、太后,朝中百官無論哪家的衙內,或是這一科的進士,不論你看中了哪個,我定然都幫你說定親事……」
十一孃的話,便彷彿是剛剛在柔嘉耳邊說過一般。
只要肯嫁人,便能留在汴京,不用去南海受苦,傳說中,那裡有令中原人聞之而色變的瘴癧,各種毒蛇猛獸,不講信義不知禮儀的蠻夷……尤其是鄴國的封地,更可能有戰亂的危險。
柔嘉當然知道這些危險。
這些,不知道有多少人,曾向她或明示,或暗示。十一娘更是詳詳盡盡告訴過她鄴國的處境。
熙寧十八年,朝廷定策封建,然而,還在朝廷定策之前,這個訊息便以訛傳訛,很快以各種各樣的版本傳遍了南海諸國。雖然朝廷無意引起戰火,封建之主要物件,是沒有建立強大國家的島嶼——主要以摩逸諸島、婆羅洲為主,不僅遠離三佛齊等南海強國,連闍婆國和黃金半島上的城邦部族,都離得遠遠的。但沒有人知道三佛齊國王聽到了什麼樣的流言,總之,便在六月份,一直心懷不安的三佛齊終於按捺不住,三佛齊國王大舉興兵,吞併了位處黃金半島,在大宋、真臘、三佛齊之間三面討好的丹流眉,想以強大的武力,威懾諸多屬國不要輕舉妄動。
十一娘曾經告訴過她兩府對三佛齊動機的分析——三佛齊國王打的如意算盤,乃是料定六月之時,信風不利於南下,縱使薛奕上表請求出兵,大宋亦無法馬上出兵加以懲戒。等到十一月東北信風颳起,三佛齊早已穩定局勢。而且有關大宋國內動盪不安的訊息早先便已傳至三佛齊國內,南海更有傳聞說遼國兵臨宋朝北境,虎視眈眈,而朝廷又要動用大量的船隻運送諸侯前往封國……這種種情形,都可能令三佛齊相信朝廷不可能為了一區區丹流眉而興兵。
但是,三佛齊終究是棋差一著。
它那邊廂剛剛吞併丹流眉,薛奕便一面上表請明三佛齊之罪以討之,一面根本不等朝廷答覆,便與廣州知州狄諮、歸義城都督蔡確,以及上任未久的權凌牙門都督謝本中商議妥當,四人一面上表請罪,一面在七月,由薛奕所部海船水軍約三千餘人,大小戰船數百艘,以及自交趾、占城、勃泥三侯處徵得的五國聯軍,還有各海商的武裝商船百餘艘,迅速的組成了大小戰船上千艘、兵力幾近三萬的大軍,由歸義城都督蔡確擔任主將,薛奕任副將,大舉南下,討伐三佛齊。
聯軍在凌牙門附近,一戰就擊潰了號稱善於水戰的三佛齊水軍,將還滯留在丹流眉的萬餘三佛齊精兵困死在黃金半島,無法回國。八月,薛奕帳下的宗澤,率三百戰船,五千餘眾,溯河而上,抵達三佛齊都城詹卑城,僅用了三日,就攻破詹卑城。而三佛齊國王亦被城中貴人所擒,獻予宋軍。
九月,薛奕趕在信風回撤之前,將三佛齊國王送往汴京。送俘的虎翼軍押送著三佛齊國王,自廣州北上,一路招搖,轟動一時。朝廷封三佛齊國王為違義侯,賜名趙守忠,在京師賜第安置。
而正是與這違義侯趙守忠一道抵達汴京的蔡確、薛奕等人的奏摺,造成了柔嘉之父鄴國公趙宗漢的提前封建。
蔡確與薛奕在奏摺中明確指出,此番之所以能輕易攻滅三佛齊,除了先帝英靈庇佑外,主要是因為二人早已「預知」三佛齊有不臣之心,「早為之備」,因此,雖然事起突然,仍然能當機立斷,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而獲此大勝,足以震懾諸蕃。但三佛齊畢竟是南海強蕃,雖然攻滅其國,但其精兵仍在,餘威猶存,而其國中部族眾多,更難以一一征服。而三佛齊同時亦向注輦稱臣,此番攻滅其藩屬,難免招致注輦國詰問,更有降附貴人說在三佛齊水軍大敗後,其國王便已遣使,向注輦國乞兵相助。
因此,二人以春秋之義,存亡國,續絕嗣,請朝廷復丹流眉之國,並割畫三佛齊為三國,立三佛齊王太子為三佛齊國主,領一國;而以親貴諸侯宗室,分領其餘二國。如此一來,大宋師出有名,更使南海蕃國知大宋重禮義,即使伐滅三佛齊這等有罪之國,其能存其國家,如此內可安諸國之心,使其對大宋既懷畏懼,又知信服;外可塞注輦之口,令其無出師尋釁之名。
而且,二人亦以為,存三佛齊王太子為一國,既可削弱其勢力,亦可使那些死忠頑固之徒,有所容身之地,不至於狗急跳牆。而朝廷再封建兩親藩於其國中,與凌牙門海船水軍互為犄角,亦足以鉗制三佛齊之任何妄動。
兩府最終採納了蔡確、薛奕的建議,在樞密院,汴京的官員們從地圖上將三佛齊一分為三。朝廷封三佛齊王太子為鎮海侯,賜名趙惟禮,將原三佛齊的中間部分、包括都城詹卑封給了他。而原三佛齊的東南部分,包括原三佛齊舊都巴林馮在內的富庶地區,則成為鄴國,全部封給了鄴國公趙宗漢。至於西北部分,則成為周國——被封建在那裡的,乃是目前為止,惟一的一個異姓諸侯,周世宗柴榮之後,國賓崇義公柴若訥!
這其中自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內幕。
鄴國公一族,自然十分親貴,符合蔡確與薛奕所請求的「親藩」,但實際原因,卻並非如此簡單。兩府封建鄴國的重要原因,實是因為清河在宮中權勢日盛,兩府則千方百計要削弱其「黨羽」——鄴國公因與清河一家關係非比尋常,柔嘉又與石越有種種傳聞,而首當其衝。否則,鄴國公雖然血脈親貴,但封建時卻要論宗論房論長,一時半會還真輪不到他們一家。但司馬光、範純仁這些相公們,恨不能將鄴國公一府連根拔起,全部遠遠地趕到南海去,眼見著沒幾家宗室去那是非之地,相公們突然間便發現了鄴國公趙宗漢的「德才兼備」,有「英宗之風」,硬生生便將鄴國公一家,趕到了南海鄴國。
而周國的封建,則出自太皇太后的御筆。人人都知道既然恢復封建之制,那麼曾經禪讓帝位給大宋的國賓柴氏,於情於理,都不可能不封建。但太皇太后心裡面卻未必願意柴氏子孫封邦建國,如今有了這麼好的機會,自然不能放過,於是,又一家「親藩」,被封建到了三佛齊王太子與三佛齊之屬國監篦國、藍無裡國之間。
無論是相比起早先封建的諸侯們,還要以後將被封建的宗室們,鄴國與周國的前途,無疑是最為兇險的。
新的環境、瘴癧、疾病……這些都是共同的,所有的諸侯都要面對。
但根據樞密院的檔案,摩逸諸島上的部族,幾乎不可能對諸侯們形成實質性的威脅,那些部族不僅不擅長戰鬥,而且其弓矛大多都無法刺穿宋軍的鎧甲……而鄴國與周國要面臨的,卻是一個錯綜複雜的環境:周邊的國家更加文明,便意味著他們有更強大的政權、軍隊,更好的武器、盔甲、戰船,而從鄰國到他們需要統治的臣民,只怕都不會對他們抱有什麼善意,尤其是那位鎮海侯趙惟禮,他擁有三佛齊殘存的軍隊,數量龐大,裝備精良,他的背後,可能還有傳聞中強大的注輦國——兩府諸公儘可以不把遙遠的注輦國當回事,不相信它會勞師遠征來挑戰大宋的權威,但是,對於鄴國與周國的君臣來說,心裡面是永遠都無法如此樂觀的。
更何況,柔嘉一向信任的十一娘,便一直對她說注輦國很有可能會出兵——雖然這也許只是十一娘在故意恐嚇自己,以便使她留在汴京。因為十一娘也曾經苦口婆心的勸她,她留在汴京,方能真正幫到她的父親與兄弟姐妹。
但她若想留汴京的前提,便是要嫁人。
女子的命運就是如此,出嫁從夫,未嫁從父。
只有嫁了人,她才能留下來。即使太皇太后、太后再寵她,即使十一娘再聰明,也無人能改變這個前提。
但即便如十一娘那樣聰明,也是無法明白柔嘉的心情的。
天底下男子雖多,但是她能看得上眼的卻極少。儘管過去了這許多年,在她的心底,亦無人能與他相提並論。
更何況,她爹爹封建後,她便是鄴國的公女,身份地位陡然鉅變,即使有十一娘疼她,她在大宋的婆家裡,真的便會有什麼好結果麼?那些追名逐利的男子,是斷不甘心被一個女人耽擱前途的。尚公主尚會有許多的牢騷,何況一個外藩諸侯的女兒!
許多的事情,柔嘉心裡面是明白的。
她年歲漸大,卻一直不肯出嫁,雖然爹爹依然寵著她,但是,宗室中的閒言閒語,她又豈能一點也不知道?便是鄴國公府內,雖然人人都有些怕她,但後院到兄弟姐妹之間,或好意或歹意,總是有些不中聽的話傳到她耳裡的……
年紀越大,汴京對她,那種無形的壓力便越大。
雖然她一直用一種若無其事的態度來回擊他們,但是,她的心裡,實是無時無刻不想逃離那裡。
雖然她也常常會捨不得離開……
有一天,能夠離開汴京,可以坐船,可以看到傳說中的大海,去到一個萬里之外的異國他鄉建國,遠離那些宗室,遠離那些流言蜚語,對於柔嘉來說,實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
她不懼怕瘴癧與疾病,甚至常常會胡思亂想,想知道人染上瘴癧究竟是怎樣的,想象自己那樣的死去,有時竟會有一種渴望……
她也不害怕戰爭。
她甚至有些渴望戰爭。她會幻想,自己能象他一樣,指揮千軍萬馬,擊破敵虜……當年,他在陝西的每一次勝利,她都想方設法的打聽,反覆的在心裡構建一副副的圖畫……
如果她能象平陽昭公主一樣,即使是在萬里海疆之外,她戰勝的訊息終能傳到汴京,那定能令他大吃一驚吧?她會忍不住想象著他聽到自己統率軍隊,大勝蠻夷的訊息,她實是很想看看他那時的表情,雖然她知道,她是永遠也看不到了。
六哥御筆畫出柔嘉縣采邑,御賜金鼓、斧鉞……只是小孩子的玩笑。即使是溫國公主,也斷然想不到,柔嘉心裡的這些想法,更何況兩府的那些老頭?他們肯定以為,驕縱得不象話的柔嘉縣主,亦只不過能在萬里之外的鄴國,叫人舉著這些東西招搖過市,炫耀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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