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留下這大段的空白,是因為司馬光對那個傳聞還將信將疑,但今日,他卻已經可以確定——清河郡主每日都要進宮,替太皇太后讀奏狀,而太皇太后的批答,十有八九,亦是出於清河之手,雖然依然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兩府對此的反應十分激烈,但是一向十分賢明的太皇太后,在此事上卻十分固執。在司馬光面奏時,太皇太后更挑明瞭她不會讓清河郡主幹政,一切旨意,皆自聖斷。並直言她眼疾已十分嚴重,已無力再看這許多奏摺,雖有翰林學士,但畢竟男女有別,內外宮禁不便,而清河郡主「素謹慎識大體」,才「不得已」如此。
但這樣的說辭,是無法令兩府安心的。
所謂「防微杜漸」,清河郡主雖然的確頗有賢名,但一旦大權在手,誰又能保證時日一久,她不會迷失本性?況且這是大傷太皇太后聖德之事。
但太皇太后將所有諫章一律留中,兩府亦無可奈何。而且兩府心裡亦十分明白,他們的確找不到更好的折中之法——可沒有人敢叫太皇太后去安心養病,將權力全部交給兩府。宰執們雖然心照不宣,但眾人心裡的打算,司馬光卻是明白的——此時雖無可奈何,只得盡力替太皇太后求醫,但只等著清河郡主落下個什麼把柄,便要令她此生永難再入宮中。
大宋朝不是李唐,若宮中竟出了個上官婉兒,那可真是宰相之恥!
保慈宮。
「蘇軾奏狀,引黃言遼使已經換文歸國,遼主亦已停止徵召部族兵,契丹北樞密院通報使館說,大軍聚集,非為南犯,不過聚兵操練,今演練已畢,將逐次散歸。」清河坐在殿中一側的一張書案旁,給高太后念著奏摺。她先念引黃的內容,若高太后想繼續瞭解詳情,她才繼續念奏摺的內容。
高太后閉著眼睛,嗯了一聲。為了讓遼人緩兵,代價不菲。不過在高太后看來,終究還是值得的。兩國交兵,是臣子之利,而非君主之利,這個道理,高太后時時牢記著。
現在已經知道,遼主其實並不想和宋朝打仗。而宋朝開出的條件,亦是遼人所無法拒絕的。打仗不過是為了求財,如果不打仗也能得到錢財,遼主自然也不願意冒戰爭的風險。在章惇提出宋朝的條件後,雙方爭執的焦點,很快變成了貨物的價格與數目、契約時間的長短……高太后當初的打算是時間長短無所謂,只要不超過慶曆增幣後的水平,便可以接受;而兩府則堅持寧可付出每年一百萬貫,時間亦不得超過五年。但最後章惇的使命完成得非常好——此事再加上他在平渭南兵變時的功勞,在他回國後,沒幾日便被拜為籤書樞密院事——章惇最終與蕭禧簽訂的契約,為期五年,雙方約定五年後再次談判,而宋朝實際的付出,只有每年五十萬貫左右。
雖然對目前的國庫來說,五十萬貫亦是一筆不小的負擔,但高太后與兩府都視為一個巨大的外交勝利——相比戰爭而言,這已經很便宜了。更何況,在鹽債開始發行後,汴京輕易便募集到八百萬貫的鉅款,這實是給了高太后很大的心理安慰,似乎國庫忽然間便沒那麼窮了。
但這個新的條約並沒能如最初設想的那樣成為密約,兩府覺得紙包不住火,乾脆主動公佈——它在朝中並沒有引起多大的反對,倒是在民間招致了許多的不滿。但大體而言,反對的聲音遠不如預期的強烈,清議感到失落是不可避免的,然而現實卻是,即使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也能感覺到大宋朝的變化。而且,朝野的注意力,也早已被鹽債與封建吸引——甚至連西夏使者再次來到汴京,亦沒有多少人關心。
士大夫們要麼在為發行鹽債而爭吵,要麼在為是否封建而爭吵,要麼同時為這兩者在爭吵。特別是為了鹽債之事,許多昔日的好友反目成仇,一夜之間視對方為小人奸佞;而一些昔日誓不兩立,互相看不起的人,忽然之間又互相聲援,同仇敵愾起來。
但直到目前為止,高太后亦難以分辨鹽債的好壞,所以她也無法評判誰才是小人,誰才是君子。她只能選擇相信司馬光、石越,然後讓結果來證明誰對誰錯——實際上她也沒有別的選擇。
而且,高太后的心思,此時也完全不在這些事上。
無論鹽債也罷、防秋也罷,高太后皆無甚主動權,兩府才是真正的決策者。她真正握有主動權,她真正參預其中,同時亦關係到她的切身感受、甚至是利害的,只能是封建。
韓忠彥的密對直諫,讓高太后大受震動,她也因此未再幹涉省試之事。但如此一來,省試策論題目居然是「周以封建立國論」,此事傳揚開來,卻也令朝野震動!對於支援封建者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鼓舞;而對於反對者來說,則更受刺激。朝野關於封建的爭議,愈演愈烈。不僅吳從龍罷官之令遲遲拖延難定,連原本對此保持緘默的兩府宰執,也一個接一個的打破沉默,雖然司馬光與石越、韓維依然遵循當日對她的表態,在奏章中含混兩可,韓忠彥不發一辭,但自範純仁以下,孫固、蘇轍、李清臣、呂大防等人一個接一個的相繼表態,明確支援封建,卻也令得鼓吹封建者士氣高漲。
雖然朝中反對者依舊不少,但無論官位、名望,此時皆已無法與支援者相提並論。雖然士大夫意氣相爭,絕不肯輕易退讓半步,更遑論改變政見,但站在高太后的位置上,卻已經將朝野的「眾心」,看得清楚。
省試策論的題目,也許是有人暗中策劃,也許只是偶然,但無論如何,高太后心裡亦明白——這麼多重臣站出來支援封建,絕非只因為那道策論題目,這些人其實心中早有成見,只不過他們善會選擇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將自己的政見公佈而已。
也就是說,人心是支援封建的。
而這支援封建的「人心」中,更不知有多少,其實是為了小皇帝考慮。而這潛在的力量,更讓高太后時時想起韓忠彥那日的諫言。
雖然高太后對要如何處置韓忠彥還拿不定主意——若韓忠彥說那些話時,旁邊還有任何一個大臣,又或者,韓忠彥此後將這番話洩露出半句,高太后都會毫不猶豫的將他貶到嶺南甚至南海去。但事情卻並非如此,韓忠彥是密對時直諫,而事後又極得體的對封建之事不發一語。高太后既感慨於韓忠彥的忠直,而且韓忠彥又是她素所親信的大臣,但另一方面,她也不想就這麼輕易放過他——敢如此放肆的說出那些無父無君的話來,若再不敲打敲打,豈非形同縱容?
但無論如何,她心裡卻也明白,韓忠彥說的話,皆屬逆耳忠言。
韓忠彥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站在她的立場,為她考慮的!
只有讓雍王成為手握實權的一國諸侯,才能真正保全他的性命。惟有如此,才是長久之策。
高太后心裡已經相信韓忠彥所說的。
在那一日之後,她的態度,已經發生了微妙的動搖。
她開始更加主動的關心封建之事。
高太后並不著急,即使下定決心要將雍王封建到南海,亦不必急匆匆的,儘管宮中、朝野的壓力越來越大,但她還是想等一等。
如果要封建的話,她便要更加了解南海諸島的形勢,以便將兩個兒子封個好地方,並且給予他們足夠的支援——她不能排除朝中會有人借刀殺人,將雍王封到一個環境惡劣的封國,然後哄騙她少派兵馬護送。而她亦不可能隨便賞給雍王過多的東西,那樣會招來無謂的攀比與非議。所以,只有她瞭解真實的情況,才能做出適當的判斷。
此外,她也想借此機會,看看朝中大臣的「人心」。臣子們有時會掩飾自己的動機,但若贊同封建者與反對封建者不斷的爭吵,那許多真相,就難以掩藏。究竟哪些大臣心裡是站在六哥一邊的,她一定要心知肚明。
最後,還有一個重要理由便是,到目前為止,宗室之中,依然沒有任何一個人出來支援封建!
只有沉默者、反對者。
在高太后看來,宗室的態度亦十分重要。她不想讓宗室們哭哭啼啼帶著滿腔的怨恨上路,她也不想看到宗室們鬧出什麼難以收場的醜劇來,更重要的是,她相信,如果當真沒有宗室支援封建,那所謂的「封建南海」,必將以失敗告終。而她,將成為趙氏的罪人。
她寧願耐心的等等,如果最終依然沒有宗室支援,那她寧願謹慎一些——在她死之前,將兩個兒子封建了,便足夠。
想到這裡,她在心裡搖了搖頭,頗有一些支援封建的大臣,是將宗室當成一種累贅,但那絕非她之本意。她倒寧可養著這些宗室,安安份份的共享太平。
清河等了一會,見高太后沒有進一步的示意,便在奏狀上批了句「降付都堂」,然後放到一邊,又取過一本奏狀來,看了一眼引黃,稟道:「這封是石相公奏狀,引黃言前次奏事,議及與西夏議和之事,未決,石相公請凡夏使所請諸事,其中冊封秉常、復賜國姓、許秉常每歲遣使祭祖、朝廷設官照看其祖墳、允兩國互市、遣歸願歸夏之党項貴人、互派使節,朝廷均可以允諾;朝廷要求秉常諸事,則當包括西夏當奉大宋正朔,用大宋年號,稱臣,劃定邊界,約束邊臣諸條。取進止……」
「與西夏議和之事麼?」高太后心不在焉的反問了一句。
「是……」清河應了一聲,卻聽高太后又說道:「此非急務,待改日內東門小殿再議不遲……」
「那……」清河正待詢問是否要將石越的奏摺留中,高太后卻已又吩咐道:「你且先念那些和封建有關的札子罷。」這是她眼前最關心的事。
「是。」清河一面答應,從書案上翻出一堆奏摺來——這早都是分門別類了的。她拿起最上的一本,方要念,又聽高太后說道:「亦不必念得那麼詳細,不論贊成也好,反對也罷,理由總是那幾個,你只管告訴我誰是支援,誰是反對就成。」
「是。」清河答應了,拿起第一本,看了一眼引黃,一面稟道:「這一封是籤樞章惇的奏章。」
「那不必說了。」高太后雖然雙目微闔,但心裡卻明鏡似的,「章惇前幾次面對時,除了北事,便全是在力陳封建之利。」
「太皇太后聖明。」清河笑道,將章惇的奏狀放到一邊,又拿起一封來,但只看得一眼,立時便驚住了。
「曹王……」她方說了兩個字,那邊廂高太后已霍地睜開了雙眼,「曹王?!」
「是。」清河不敢去看高太后的眼睛,低著頭,但語氣卻很肯定,「這封是曹王的奏狀……」
「快呈上來!」
.宋代官員受到指控後,朝廷要求其自我辯護,稱為「分析」。
.此處特指宋代官員奏陳、乞請事,經通進銀臺司進呈之一種文書。凡奏狀必須用官印,封面並有引黃,略舉該文書所言之事項等。
.取進止,宋代奏摺常用結尾詞,意為請求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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