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在石越之後,總會要有幾個人出來繼續這龐大的政治遺產……當然,也許現在就未雨綢繆十幾二十年後的事情,的確早了些,沒有人能預計這麼長時間裡的變數,但是……
範翔又看了一眼唐康——眼前的這個「衙內」,的確還有很多的缺點,有些缺點甚至致命。但範翔亦不能不承認,唐康身上,亦有某種連石越都有些缺乏的東西……
範翔並不奢望能獲得唐康的友情,他甚至懷疑在唐康那裡,究竟存不存在那種東西?但是,他應當小心的得到唐康的好感與信任,同時,他還要小心的保持一定的距離。
在一切未明朗之前,離唐康這樣的人太近是危險的。他如同一團烈焰,靠得太近了,難免會被燒著。
範翔沉吟著,他要小心的措辭。
「康時,實不相瞞,我原本亦算不上使遼的合適人選……」範翔望著唐康的眼睛,他知道唐康這樣的聰明人,有足夠的智慧來判斷真偽,「我對契丹原本便所知甚少,在契丹待的時日亦不夠長。」他先宣告著,「不過,若以區區之見,此番契丹雖然大舉聚兵,絕非虛張聲勢,然卻也未必一定會南犯。」他亦不願意去考驗唐康的耐心與器量,唐康早已宣告,他「恩怨分明」。
「哦?」範翔話雖說得委婉,語氣卻很肯定,令唐康都有些意外,「仲麟兄敢如此斷言,想必有所憑據?」
「敢問康時,遼主一面大舉聚兵,一面卻又為先帝罷朝,親率百官祭奠,僅以局外人觀之,康時以為遼主是何心態?」
唐康一時竟是被問住了,他沉吟了一會,方有點不太肯定的回道:「仲麟兄之意是遼主心中亦遲疑難定?」
「我既不知遼事,亦不曉兵事。然我並不相信遼主會因我朝遭逢國喪,恪於春秋之義而罷兵,那麼遼主如此作為,以常理推斷,便只有兩個可能,要麼是他用疑兵之策,要攻我不備,要麼便是他自己亦沒拿定主意。」
「但遼主亦算是英主……」唐康難以相信,「他當年兵變奪位之時,何等果決,豈會……」
範翔搖搖頭,「這卻非我所能知者。若從遼主之赫赫英名之來看,的確是不可思議。然若以常理而言,契丹也罷,大宋也罷,只要大軍調動,便不可能瞞過對方——以今日之事論之,遼國君臣非無智謀之士,不可能不知無論他如何設計,朝廷總不敢掉以輕心。故若用疑兵之計,遼主應當是如此虛張聲勢幾次,令我大宋疲於奔命,日久漸生懈怠後,再出其不意,大舉興兵,打我一個措手不及。我不知善用兵者,這般疑兵之計要不要真的勞民傷財的大舉聚兵,只是我在遼國,見到遼主又是罷朝,又是親率百官祭奠,當日我也曾親眼見到遼主,總覺得他神色之間,有些猶疑之態。」
說到此處,範翔又搖頭笑道:「不過,連我也不知我有沒有看走眼。或許遼主便是要沽名釣譽也未可知。畢竟契丹一向也自詡為是承唐之正統,自居為中國……然無論如何,此皆為可疑者一。」
範翔的解釋,的確是兒戲了些,唐康自到大名,便留意北事,若論及遼主耶律濬,真是當之無愧的一代英主,說他一面大舉聚兵,一面卻連南侵與否的決心都沒有真正下定,這說出來,卻如何能令人信服?
唐康心裡不以為然,只問道:「既有可疑者一,便當有可疑者二……」
「這可疑者二……康時當知道所謂的‘四蕭王’?」
唐康點點頭,「略有所聞。契丹自耶律寅吉、蕭素相繼病逝後,朝中功勳之臣,便餘下楚王蕭巖壽、衛王蕭佑丹、許王蕭惟信、陳王蕭禧四人,分掌南北宰相府、樞密院,北人喚之為‘四蕭王’。」
「康時既然在大名府,想來許王蕭惟信極力主張南犯,陳王蕭禧卻極力維護兩朝通好,這些事情,亦瞞不過康時……」
唐康只笑不語,預設此事。遼國內部的這些分歧,無論是蘇軾的奏摺,還是職方館的報告,都說得甚是清楚。按理唐康是不該知道的,在範翔使遼之前,甚至都對此一無所知。但範翔也猜得到,以唐康的身份,肯定有他的一些特權。
唐康早就知道,契丹如今權勢最大的四位貴臣,便是所謂的「四蕭王」,這四人中,蕭巖壽為北府宰相,蕭惟信為南府宰相,蕭佑丹為北院樞密使,蕭禧為南院樞密使。遼朝官制極為複雜,無論南北宰相府,還是南北樞密院,都各自掌握實權。以地位班次而言,是北、南宰相,要尊於北、南樞密使一些,而蕭巖壽與蕭惟信的資歷,也要遠高於蕭佑丹與蕭禧。但是另一方面,在契丹建國的歷史上,宰相府原本是採用「世選制」銓選宰相的,也就是說,大遼的宰相,有很長一段時間,必出於皇族或國舅族,乃是貴族權力的體現。而樞密院之設立,卻正是遼主為了強化皇權的手段。因此,在這樣淵源下形成遼國官制,便形成一種複雜的關係,握有軍政實權、位次較尊的宰相府,實際權力,反而不如樞密院。南北宰相府成為次於南北樞密院的權力機構,北樞密使則是群臣之首。所以,遼主雖以資歷較深的功勳之臣蕭巖壽與蕭惟信任北南宰相,卻將樞密院交由資歷較淺,卻是他的心腹之臣的蕭佑丹與蕭禧掌握。
如此權力結構,原本也無可厚非。
但問題卻出在許王蕭惟信那裡。唐康曾經查閱樞密院的檔案,知道蕭惟信在當年遼主耶律濬發動兵變奪位之時,曾經陰懷兩端,以致在後來的平亂中,蕭惟信一直被遼主有意無意的防範、疏遠。但蕭惟信畢竟也是遼主的功勳之臣,而且以契丹的傳統,蕭惟信亦是手握實權。因此遼主對他雖然並不太信任,卻也免不了要一面防範,一面還要籠絡利用。所以蕭惟信照樣能封王拜相,而且也時時被委以征伐之任,鎮壓女直、阻卜等族之叛亂。
然而蕭惟信對於自己的地位,卻似乎並不算太滿意。從各種報告分析,蕭惟信的怨氣,可能出在與陳王蕭禧的爭端上。
蕭禧之地位,原本遠低於蕭惟信,但南樞密院至少在行政、賦稅、部族三事上,卻偏偏正是南宰相府的上司——職方館曾經蒐羅了一些契丹重臣的奏摺,唐康細讀過這些奏摺,便發覺蕭禧與蕭惟信,甚至在很多的小事,都是針鋒相對,而二人的主要矛盾,則發生在部族事務上。
契丹今日之國策,乃是由衛王蕭佑丹所奠定的「聯漢、奚以制蠻夷」。契丹在統治的核心地區,優待漢族與奚族,與兩族一道分享權力,宣揚「漢契一體論」等觀點,並輕徭薄賦,拉攏二族,以穩固統治。但對除契丹、漢、奚三族以外的部族,則實行殘酷的壓榨政策。蕭禧與蕭惟信的爭吵,十之八九,便都發生在對其餘部族的態度上。
蕭禧主張即使對漢、奚以外的「蠻夷」,也要懷柔……
蕭惟信卻認為契丹本以弓馬立國,對不聽話的蠻夷,自然不能客氣,更質疑蕭禧是含沙射影的指責他在鎮壓叛亂時,過於殘暴——唐康曾經聽說,蕭惟信曾因阻卜某部族遲交賦稅,將滿族兩千餘口,男丁全部殺死,女人與小孩,全部用馬活活踩死,還強令著幾十個部族頭領去觀看……
蕭惟信請求將漢族事務劃歸南樞密院、南宰相府管轄,將中書省虛設,以「減少冗官」,節省用度……
蕭禧卻堅決反對,以為「漢俗不與國俗同」,雖「三族一體」,但依然應當「以漢官、漢俗治漢人」……
蕭惟信大讚遼主武功過於唐太宗,中興大遼,勸遼主以「四海來朝」為志向……
蕭禧卻上表說「強鄰環視」,要遼主「通好於南朝」,「不可復以二十年前之南朝視之」……
總而言之,二人之矛盾,幾乎難以調和。
唐康知道蕭禧曾經數次使宋,對宋朝之認識,自然遠較於其他官員為深。而且他原是北面林牙出身,雖然契丹人往往不分文武,但是能做到林牙,在契丹人當中,便算是真正的讀書人了。而他如今之官位,更被契丹人視為「文官」之首領。故此,在契丹要臣中,蕭禧與北面林牙承旨趙思茅、翰林學士承旨室得臣等人,是極力主張維持宋遼通好的——那趙思茅與室得臣,亦非尋常大臣,據說近幾年遼主之聖旨,十有八九,都是這二人主筆,凡有軍國大事,遼主都會先徵詢他們之意見。
但蕭禧等人對契丹朝政的影響力,卻在這幾年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雖然唐康一直認為蕭惟信只不過是希望挑起更多更大的戰爭,以牟取更多的權力與功勳——對蕭惟信這類人而言,他的權力、功績、財富,都要靠戰爭與搶掠來滿足,但從唐康瞭解到的情況來看,在契丹內部,蕭惟信一直都有很多支援者——契丹的國力欲是恢復、興盛,這類的支援者,就越多。在幾年前,契丹的新貴們還能從宋遼貿易中享受極大的好處之時,蕭禧們還能壓制住那些蠢蠢欲動的好戰之徒。但這幾年間,契丹國用日漸匱乏,金銀緡錢,要麼流入大宋,要麼被貴人用來修建佛寺,眼見國內百貨騰貴,民怨四起,身為南樞密使的蕭禧免不了便成為眾矢之的。而自遼主重新統一遼國以來,契丹幾乎每戰必勝,軍力強盛之下,越來越多的契丹貴人,開始懷念耶律阿保機與耶律德光的時代……而對於宋朝趁火打劫,不再向遼國交納歲幣,更讓許多人憤憤不平。一段時間內,只是懼於宋軍大敗西夏的強大,這些人還不敢輕舉妄動——但隨著宋軍在益州顏面盡失,熙寧十七年以來,國內危機不斷,千瘡百孔,久懷不滿的契丹貴人們,幾乎都覺得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時候。
這一次遼國極力主張南侵的,除了南府宰相蕭惟信以外,更有夷離畢韓何葛、北院宣徽使馬九哥等重臣——這韓何葛乃是渤海人,而馬九哥則是漢人,即是說,契丹國內主張南侵的勢力,早已不限於契丹人。其勢力之強大,絕非蕭禧和他的那一班「文臣」可以相提並論。畢竟,契丹與大宋不同,契丹文臣的地位,總體來說,是比較低的。
因此,唐康心裡抱的指望,是遼主耶律濬與衛王蕭佑丹還能夠保持清醒,唐康到大名府雖然不久,卻也已瞭解遼主的關鍵。遼主耶律濬在遼國威信極高,其權力亦非大宋朝之皇權可以相比,是戰是和,最終還是決於他之口。而在遼國,最能影響到耶律濬的,無疑便是衛王蕭佑丹。唐康雖然並不知道詳情,但他亦隱約瞭解到一些,石越遣範翔使遼,其中另有隱情。
他表面雖然做出一副很認真聽範翔分析的神色,心裡面卻並未太當回事,他只想從範翔的言語神色當中,得到一些他的秘密使命是否成功的訊息。
「……重臣各持戰和之策,人心未一……」
範翔繼續在口若懸河的分析著契丹國內的形勢,說著唐康早已瞭如指掌的事情……唐康眯著眼睛望著這位「告哀使」,心裡面也在揣測著:他的語氣如此肯定,究竟只是出於他那一廂情願的亂猜,還是另有所據?
.當時遼國二樞二府,北樞密院除掌管契丹軍民,總領兵機、武銓、群牧諸事之外,更是整個遼國的軍政核心機構,凡外交、行政、監督、司法,幾乎無所不管;而南樞密院雖由漢人樞密院轉變而來,但到遼國之中期,已變成了一個類似於宋朝吏部與戶部的綜合體,除此以外,南樞密院的另一項重要權力,則是掌管全國所有的部族事務,而不再以漢族為主——這一趨勢,在耶律濬確定「聯漢、奚以制蠻夷」之國策後,更加明顯,當時燕雲地區之漢族軍政事務,全部歸由中書省主管,中書令則由南樞密使蕭禧兼任。至於北南宰相府,則是更為具體的事務機構,北宰相府管轄著多數契丹部族與一部分降附「蠻夷」部族;南宰相府則管轄乙室部、楮特部等少數契丹部族,絕大部分奚族部族,以及一部分降附「蠻夷」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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