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觀察田烈武的表情,竟又看不出什麼異樣來。蔡京素聞田烈武忠厚,一直以為可以欺之以方,此時卻不免要覺得面前的這位陽信侯,深不可測,不可小覷。
田烈武可以裝傻,蔡京卻不可以裝傻。
這樁案件的確很棘手——他既可以大事小化的處置那個什麼北海侯,上章彈劾吳從龍;亦可以嚴厲制裁那群宗室,而對吳從龍的事情不聞不問。
對於蔡京來說,審出事情的真相是一回事,但斷案的標準,卻既不是根據大宋刑統,亦不是根據編敕所的編敕。案子如何判法,取決於雙方背後的勢力。
若是這樁案子,竟然涉及到皇太后、小皇帝與太皇太后的宮廷鬥爭,那麼此事便不止是棘手了,簡直就是燙手。蔡京固然想討好小皇帝,為將來打好基礎,但是他亦從來都不想得罪高太后。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從田烈武身上移開,「事情之起因,乃是因為吳從龍私下裡寫了一封札子,建議朝廷仿成周之法,將諸房宗室封建至南海立國……」
「啊?!」他這邊話未說完,那邊蔡卞已激動得站了起來,「封建南海——這吳從龍乃何許人?竟有這等膽色、見識?」
「這吳從龍,亦是石相門下之士,與石府的陳子柔先生、雲陽侯司馬夢求,皆是布衣之交……」蔡京淡淡說道,一面留心田烈武的神色,卻見田烈武一臉的莫名其妙——他自是很難想到,田烈武讀書全是自學,所知歷史多半靠聽評書,汴京街頭的評書,最可靠只說到東周,再往上便全是神仙鬼怪了,他若說「西周」,田烈武或還聽得懂,他說什麼「成周」,卻叫田烈武想了半天,亦想不出來究竟是哪朝哪代……至於「封建南海」,于田烈武就更加難以理解了。
但蔡京素聞田烈武「文武雙全」之名,哪裡又會知道他的學問可不如何全備。這時候反而越發覺得田烈武心裡有鬼,這才裝傻過頭。
蔡卞卻未有蔡京這許多的心機,兀自興奮不已,「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如此說來,那幾個宗室,卻是甚沒出息。」
蔡京點點頭,「老七說得不錯。吳從龍的這奏摺,不知如何,尚未上奏朝廷,反而先流傳出去——宗室之中,竟先得知了此事。這北海侯一干人,得知吳從龍竟欲建議朝廷將宗室全部分封到南海諸島去,對吳從龍早已懷恨於心,不巧卻在單將軍廟遇著,年輕氣盛,幾句口角,竟致動起手來……」
「將宗室全部分封到南海諸島?」這句話田烈武卻是聽懂了,「可……這朝廷如何肯答應?」宮裡有很多叛逆!他心裡面一想起小皇帝的話,便覺得一陣刺痛。如果這些「叛逆」全部被趕到南海……田烈武只覺得這吳從龍實是個忠臣——這必是曹友聞的主意。這一瞬間,蔡京之前話中之意,他立時全部都明白了。
曹友聞的這個主意,確是不錯。只是不知為何他竟沒有與眾人商議——難不成,石相亦暗中支援此議?田烈武馬上想到。但他卻不覺得此事可行,莫說南海諸島,便是嶺南,在汴京那些養尊處優的紈絝子弟眼中,便已經形同地獄。而南海諸島,更是遠隔重洋,又是瘴癧之地,誰又願意放棄富貴的生活去那種地方?將這許多宗室趕去南海諸島,形同流放,便是田烈武也知道,這種事情非得由雍王、曹王帶頭不可,太皇太后又如何捨得?
田烈武亦明白了素來老實本份的宗室們,為何竟會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來——有人要將他們趕到南海去,對於許多宗室來說,便是形同要他們的性命。即使只是說說,亦已犯忌。何況,經歷過石得一之亂,只怕宗室們也是在惶恐不安中生活……這個時候,竟冒出一個什麼吳從龍來挑起這樣的事情來,只有七個宗室動手打他一頓,實在已經不能算是出格了!
但蔡京的回答,卻讓田烈武極是意外,「田侯不必擔心,我卻以為,太皇太后未必不肯答應!」
擔心?田烈武不由在心裡苦笑。
蔡京卻已認定田烈武只是在裝傻,又說道:「不過,此事最可疑者,卻是吳從龍的札子,如何竟會洩露出去?吳從龍道他原打算待除服後,方才上奏朝廷,此事從未與人提過。我追問那些宗室,卻一個個搪塞不答……這中間必有隱情。」
「封建諸侯?」保慈宮內,高太后望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蔡國公趙宗達與魯國公趙仲先,只覺得哭笑不得。
「趙仲維便是因為這件事——他聽說那什麼吳從龍要上表請求朝廷封建諸侯?」
「太皇太后……此事斷非空穴來風……」趙宗達老淚縱橫,泣不成聲,「有人要將太祖、太宗皇帝的子孫們一網打盡啊,南海那種地方,北方人過去,便是不得病即時死掉,三四十歲便早死,都是家常便飯。那吳從龍包藏禍心……」
「荒唐!荒唐!」高太后不待他說完,早已勃然大怒,拍掌擊案,怒聲道:「什麼空穴來風?什麼包藏禍心?你們可知道那吳從龍官職雖低,卻亦是朝廷的臣子?封建也罷,不封建也罷,都是朝廷之事。你們若不願意,儘可以爭之廟堂,朝廷阻塞言路了麼?朝廷不肯納諫了麼?他趙仲維亦是太宗皇帝的子孫,竟然敢於大庭廣眾之下,毆打朝廷官員?!難不成朝廷之事,是由他趙仲維的拳頭說了算麼?你們兩個還敢來說情——想說情的,明日去御史臺說情去!」
「太皇太后……」
「還有,你們兩個,回去閉門思過!」
太祖、太宗何等英雄,怎的他們的子孫竟變成了如此熊樣?!高太后是一刻也不想再看見二人的嘴臉,再不容二人分說,任由他們哭哭啼啼,便將趙宗達二人都攆了出去。
「封建諸侯……陳衍!」
「奴才在。」
「去查查吳從龍,這吳從龍究竟是個什麼人?」高太后倦聲吩咐道。什麼鴻臚寺主薄,我倒要看看,他背後的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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