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高太后的態度能夠更加明朗,否則,直到小皇帝親政的那一天,他們都不敢掉以輕心。
原本趙煦是很讓他們放心的。
到目前為止,所有的喪禮之上,面見百官也罷,召見宗室也罷,會見外國使節也罷,對待太皇太后、皇太后也罷,趙煦的表現都非常得體。他顯得非常的懂事,也很聽太皇太后、皇太后的話,在喪禮上,能悲傷而又不失禮,與太皇太后一起見百官、外國使節時,從不多說話,有時候長達一兩個時辰的會見,他也不哭不鬧,只是睜大眼睛,認真的聽著……
這樣的小皇帝,讓人挑不出半點錯來。除了每天晚上,他都會做惡夢驚叫,田烈武們不必為他擔心更多。
但這樣的日子似乎結束了。
田烈武也罷,楊士芳、龐天壽也罷,對於小皇帝的這種發作,都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但這樣的事情若多了,對小皇帝顯然有百害而無一利。
他們心裡都知道原因,儘管沒有人表露出來,但田烈武知道,楊士芳與龐天壽都將這怨恨,轉到高太后與雍王的頭上。
這個大宋朝,難道真沒有了評書中那樣的忠臣麼?朝中為什麼沒有忠臣向高太后死諫,讓她大義滅親呢?
田烈武其實很想找石越、司馬光這些他平素所尊重的人問一問為什麼?
但是,儘管他已經貴為陽信侯,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他的身份,與石越、司馬光們,依然有著天壤之別。
他只能靠自己去尋找答案。
出了東華門,新僱的家人早已牽了馬過來。自從跟了趙煦後,田府的收入,便一日比一日多了起來。尤其是在趙煦即位之後這短短十幾天裡,不斷有田烈武聽都沒聽說過的人來拜訪,在他家裡這裡看看,那裡看看,咂著嘴巴感嘆一陣,然後便有人變著花樣來送東西,從綢緞金銀,到僕人歌妓,甚至馬車、車伕、田地、宅院……出手一個比一個闊綽,而送東西的人,地位也一個比一個尊貴。開始幾天,為了退還這些東西,田烈武闔府上下,幾乎全都疲於奔命,即使如此,有些地位尊貴之人送來的東西,卻是連退還都是個極大的難題。不過這個煩惱在曹友聞給了田烈武建議後,便迎刃而解——田家很快便搬到一座大宅院,新僱了十幾個家人、使女,買了幾匹馬、馬車,僱了一個車伕……
雖然田烈武心裡還感到有些彆扭,但他也知道曹友聞是對的——他雖然貴為陽信侯,但在旁人的眼裡,他始終是個武官,沒有人把他當士大夫來看待,只當他是個粗人,因此送禮討好,便幾乎不加掩飾,這些想要結交他的人當中,並非個個都不可取。只是因為世俗有這種偏見,所以才會如此看輕他。而對這些送禮者,亦如曹友聞所言,不能夠簡單的退還,因為送禮給他田烈武,實際上是對小皇帝的討好。就眼前來說,田烈武是幫不到他們任何忙的,這些人看重的是八年、十年後的回報。而如今的情形卻是,皇帝亦需要這種投資,這些人雖然幫不了什麼真正的忙,但他們確信自己在小皇帝身上一筆投資的話,至少便會更加樂於見到小皇帝將來能平安親政。他們投資得越大,對小皇帝就會越支援。至於他們的投資將來會不會有回報,那其實與田烈武無關。曹友聞向他保證,即使他將來翻臉不認人,也不會有任何人敢向他收回這些東西。而他也不必愧疚,只當這些全是小皇帝的賞賜便可。
所以,曹友聞告訴田烈武,讓他將送禮的人與所送的禮物,全部記錄下來,然後稟報給太皇太后與皇太后。果然,便如曹友聞所料,太皇太后與皇太后都笑著讓他接受,便當是官家給他的賞賜。
於是,短短十幾天內,田府看起來,便已經很有了侯府的氣派。而田烈武的生活,亦開始看起來有點象陽信侯的樣子了。
上馬離了東華門街,過了惠和坊,一路往東,便到了舊曹門街。田烈武的新宅子,便在舊曹門外面的天王寺附近。
田烈武的這個新僱的隨從叫李順,實際亦算是他的舊部——熙寧十三年靈州城下,李順便在田烈武營中。因在攻城中受了傷,殘了一隻左手,退役後便領了撫卹金到汴京投靠侄子,平素便在汴京打點零工,勉強生活,因田烈武、楊士芳幾人封侯的事,這一陣已是汴京街頭巷尾最熱門的話題,他聽到這訊息,想起田烈武在軍中一向對下屬甚好,便來投奔富貴了的故主,果然被田烈武收留,當了隨從。
李順一路牽馬走著,見田烈武心事重重,因故意找些話題笑道:「小的方才在外面等候,聽人說西南夷的仗打完了,去益州的兄弟馬上便要班師回朝,也不知是真是假……我有個表哥,還在小王將軍帳下聽令,也不知……」
「你表哥果真是在小王將軍帳下?」田烈武坐在馬上,搖搖頭,嘆了口氣,「那他只怕一年半載回來不了。」
「莫非是假的?那小的可就白高興一場。」
「假倒是不假……」
幾天前,從王厚、慕裕謙的軍中傳回訊息,他們又一次進兵無功而返。王厚、慕容謙上折請罪,承認西南夷非倉促可定,政事堂請求罷益州之兵。為此,樞府因為面子上過不去,還非常不滿,行文斥責王、慕怯戰,樞府一直爭執說大軍進蜀非易,目前正宜一鼓克平西南夷,如此半途而費,不僅此前軍費開銷付之東流,而且使朝廷為四夷所輕。反而是石越為二人說話,誇二人「知所進退」,「朝廷得二名將」。因此,李順聽到的事,當然不可能是假的。田烈武還聽李敦敏說,石越心裡其實非常失望,但君實相公不願意再打無謂之仗,才不得不讓步。朝廷要省下錢來,解決國內的物價上漲與交鈔危機。
「不過,小王將軍又向朝廷上了‘平夷策’。朝廷雖會撤回在益州的大部分兵馬,但小王將軍與慕容將軍會挑揀三千精兵留下來屯田,訓練當地土兵,以戰養戰。你表哥若在小王將軍帳下,只怕在那裡娶老婆生孩子也說不定。」田烈武笑道。
——這是一個段子介讚不絕口的方案。駐軍多而無用,又不習水土,完全是加重己方的負擔。相反,若只留下部分精兵,那對益州的財政完全不構成負擔,由著這些軍隊在當地訓練邊境的居民與歸附的熟蕃,同時威懾西南夷的騷擾——一旦轉攻為守,西南夷便優勢全無,而宋軍則立於不敗之地。只要地形合適,一千名西南夷亦未必打得過一百名真正的宋軍精銳,更何況宋軍還有城寨、土兵協助。而且,一旦官兵主力撤去,西南夷外部壓力驟減,內部的分裂就會變本加厲,以王、慕之能,在那裡遠交近攻,拉攏分化,以夷攻夷,用不了幾年時間,那些桀驁不馴的頭人的人頭,便能一一送到汴京懸首示眾。
田烈武也承認,小王將軍的這個辦法,較之氣勢洶洶的調集十萬軍隊,到那裡去和疾病、自己的補給能力打仗,實是高明得太多。樞府對小王將軍的「平夷策」表現很冷漠,只不過是礙於面子,他們最大的擔心,竟然是荒謬的認為承認在西南夷的失敗,可能會影響契丹的判斷——這是田烈武都感到可笑的擔心,數萬禁軍回防河北,哪怕再怎麼樣士氣低落,對於契丹來說,也是一個極大的威懾。
據說君實相公因為擔心兵少無用,訓練土兵不是易事,而一直主張全面放棄西南夷,而希望等財政好轉的時候,再大舉出兵,一鼓作氣平定西南。若非石相公在兩府力爭,小王將軍的「平夷策」根本不可能成為現實……
田烈武也是差一點就去了西南的。這件事可以說是他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個轉折,若是他當時去了西南,現在的許多事情,便不可能再發生。如今日這般位列陽信侯——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要立多大的軍功,才能有機會封侯?
但他依然會忍不住想象自己的另一種人生。他也會去想,若是自己在益州,能不能和小王將軍一樣,想出這「平夷策」來,他想過很多次,答案總是否定的——雖然這讓田烈武有些沮喪,但他也只好接受這個現實。他不是那種有很多計策可以解決問題的人,所以,他應當多聽別人的意見。
李順也似乎有點失望,「奶奶的,他可莫要討個夷人做老婆。」他啐了一口,忽然又笑道:「聽說那邊夷人女子長得很俊俏……」
「這我可不知道。」田烈武笑道,「你寫封信問你表哥便知道了。」
「那小的還是省點好了。」李順笑道:「找個先生寫信,再去驛館寄到益州,須得好幾十文呢。在汴京,幹上一天苦力,也不過百把文。」
田烈武笑著點點頭,卻忽然想起一事,「我上回聽你說,你還有兩百多貫的交鈔?」
「是啊。小的原本打算拿這點錢來討個渾家的——哪曾想,一夜之間,交鈔便成紙一樣了。小的不死心,便一直掖著,不過這些天看來,朝廷頒了那詔令後,聽說可以用來抵稅,鬼市裡交鈔又開始值點錢了,有人在那裡收交鈔,預備帶到外州去。小的隔壁何家的三哥,便在做這事……還來找過小的,不過小的也沒答應他。」
田烈武早已知道李順話多,若是回憶在起軍中的事來,李順能說上幾天幾夜不停,不過他也愛和李順們聊些家常裡短,二人在汴京熙熙攘攘的街道中穿行,一面說著這些閒話,這比起應酬那些顯貴們來,能讓田烈武從心裡感到放鬆。
「你沒賣給他便對了。」田烈武笑道,又問道:「你那表哥為人踏實麼?」
「還算老實。」
「也對,小王將軍帳下的軍紀,我也是親身領教過的。」田烈武笑道:「那這事……你要急著討個渾家呢,便好好收著這交鈔,你若是不著急呢,你去密院找相熟的袍澤打聽好了,若你表哥那一部果真不會開拔回來,你去唐家錢莊存張飛票,先把這錢給你表哥幫你存了罷。」
「啊?」李順驚訝的回過頭來,望著田烈武。
「你別問為啥。」田烈武笑道:「待益州物價平穩時,我再給你放個假,你去趟益州,若想在那安家,這筆錢在汴京不算什麼,在當地卻也是鉅款,夠你置地買田娶渾家。若還想回汴京,你便在當地無論蜀錦、茶葉什麼的,買點販運回來,也能賺一筆。」
「只是……」李順原亦是機靈人,這時候並不敢多問為什麼,「只是這飛票……」
「你不放心這個?」田烈武笑著搖搖頭,「原也難怪。你在軍中時,還沒有這物什。」
李順不好意思的笑笑,田烈武又道:「如今只要不是駐屯大軍,軍中兄弟都是用飛票給家裡寄家用的。休說軍中,連在外地做官的,行商的,也是用這飛票。只須有家有戶,有名有姓,不是那種到處跑的,都可以寄。你去了錢莊,人家自會問得清楚,若寄不了,他們亦不會誆你……」
田烈武自是一番好意。
朝廷已經決定,以馮京判成都府事,而陳元鳳以轉運判官掌益州民政,高遵惠掌軍政。而在司馬光的堅持下,兩府也已經決定,與撤軍同步進行,益州將成為一個純交鈔區——在益州,將廢除銅錢、鐵錢,全面禁止銅錢、鐵錢在市面流通,增發小面額交鈔,並在交鈔上全部加印上益州路轉運司的關防,限定只能在益州境內流通——同時也禁止其他交鈔在益州流通。換言之,益州在貨幣上,將再次成為國中之國!為了防止重蹈覆轍,朝廷將在太府寺下,增設一個「蜀幣局」,以金銀銅為本,按一定比例計算,限定增發蜀幣的數量。
原本以田烈武的身份,亦不可能知道這些事情,但那日他去李敦敏家裡,卻碰巧聽到了李敦敏的牢騷。李敦敏對朝廷此舉非常不滿,在他看來,兩府如此決策,乃是一次徹頭徹尾的倒退,雖然因為益州特殊的歷史與地理位置,此舉未必行不通。而伴隨著軍隊的撤出,沒有了供應軍隊的補給壓力,社會局勢趨向穩定,再加上這種形同發行一種新紙幣的「蜀幣」,以及與危機重重的交鈔的切割,此舉如同在益州與全國其他各路之間建了一道牆隔離開來,的確亦有可能解決益州的問題。但李敦敏卻始終認為此乃是極端短視之舉,將來一定會留下許多意想不到的麻煩。
但他雖然向石越建言,卻也未被石越接受。
田烈武與李敦敏不可能知道石越所受的壓力。而田烈武則更不可能知道還會有發行「鹽債」之事,因此他才給李順出了這個主意。好在李順心裡也知道,他家的這位田侯,原本對這些理財之策並不擅長,口裡雖然唯唯諾諾答應了,心裡卻在想著哪日若能見著曹家小舍人,問問曹友聞的意見,再做打算亦不遲。
田烈武哪裡知道李順心裡打的這個主意,猶在那裡耐心的說著「飛票」的事情……
便這麼著,二人一直快到了舊曹門。田烈武遠遠便望見城門那邊,有個年輕計程車子帶著幾個隨從,騎馬而來,他正依稀覺得有些眼熟,便見其中一個隨從快步朝自己走來,到了跟前,那隨從行了一禮,問道:「敢問這位可便是陽信侯田將軍?」
田烈武連忙叫李順停了馬,坐著馬上低頭問道:「你卻是哪位?」
「小的是乃是新任軍器監蔡少監的家人,喚做蔡用。」
「蔡少監?」田烈武一愣,抬眼望去,那個「年輕計程車子」,不是蔡卞蔡元度,又是何人?
.作者按,兩府這一決策在今日看來近乎不可思議。然真實歷史中,紙幣最初出現,卻正是限制區域使用的。兩宋時期,同時出現幾種紙幣,各自只能在限制區域使用,更是常事。而當使用區域原本不受限制的某些紙幣出現問題時,轉而採用限定區域使用的辦法,更是兩宋政府經常使用的手段。故此舉無論利弊如何,讀者皆不必駭怪。事實上,正如本書所指,宋朝在本質上乃是由若干亞經濟區組成的經濟聯合體,故歷史上出現這些情況,亦有其深層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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