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當石越急匆匆趕到待漏院時,赫然發覺,除了韓忠彥與「至寶丹」外,所有的宰臣,竟然全部到齊了。此時外朝還在喪期,所有的人都穿著喪服,每個人的臉色都表情嚴肅,不發一言——待漏院的氣氛,從未如此的緊張過。

沒有人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事情會突然失控!

三十七名參加省試的貢生,身著喪服,擊響登聞鼓,在登聞鼓院外痛哭,聯名上書,痛斥韓忠彥不忠!

他們直指石得一之亂,乃是為了迎立雍王!痛罵韓忠彥只問狐狸,曲護豺狼,是為了迎合高太后,希求富貴。說他為子不孝,為臣不忠……並且要求高太后大義滅親,誅亂臣賊子,以安天下!

但接下來的事情,更讓人目瞪口呆——韓忠彥竟然毫不避嫌,直接派兵將他們全部逮捕入獄,然後自己進宮請罪!高太后悖然大怒,斥責這三十七名貢生「妖言惑眾,離間君臣母子,於大行皇帝大不敬」,令開封府嚴加訊問,追查有無幕後指使!

這又是一樁大宋朝從未有過之事。

更糟糕的是,這三十七名貢生中,有十名白水潭的學生,七名太學生……從侍劍的稟報中,石越才知道,原來白水潭與太學這些日子中早有類似的流言,只是沒有人知道,這些貢生竟然會跑出來打抱這個不平!

開封府中,因為謠傳雍王與叛亂有關,看到趙顥一直「平安無事」,那些因為皇城司叛亂而受到牽連的人們心中早有不滿。對大行皇帝的懷念與愛戴,伴隨著這種不滿的情緒,在這個時間,很容易就能轉化為對小皇帝孤兒寡母的同情……白水潭與太學計程車子牽涉其中,勢必令局勢更加複雜!

石越心裡面很明白,待漏院裡的每一個宰相也都很清楚,汴京百姓的怨氣,可還不止這一樁兩樁,若然在這裡引爆的話,關於交鈔、物價,種種怨氣,便會全部從這個口子衝出來……

石越又想起自己的封建大計,心裡面更是五味雜陳。

內東門小殿。

殿中早已摒退侍衛,珠簾後面,高太后坐在御座上,陳衍等幾個心腹的內侍侍立兩旁。珠簾之外的殿中,只有韓忠彥一個人。

高太后鐵青著臉,望著站在下面的韓忠彥。

垂簾聽政的高太后,只有這麼一個弱點——她最疼愛的兒子趙顥。但便是這一個弱點,竟然屢屢被人用來挑戰她的權威。她絕不相信這件事情後面沒有陰謀——即使這些士子年輕氣盛,亦絕不會傻得只憑流言,便做出這種蠢事。

這是高太后無法理解的愚蠢。

侍立在殿中的韓忠彥顯得平靜,彷彿他根本不曾被捲入這場風波當中。

「這些人喝多了。」韓忠彥對審訊的稟報,一開始便令高太后感到荒謬,但韓忠彥的表情顯然不是在開玩笑,「這三十七人互相全部認識,臣已經查明,此前他們的確全在會仙樓喝酒——會仙樓的掌櫃和酒博士都記得他們。民間禁酒哀悼之令剛過,所以他們亦不算違禁。在喝酒時,有人聽他們提到雍王與曹王晉封的事,訊問時,他們中亦有人承認,他們因為聽到雍王晉封之事而不滿……」

「你的意思是,他們只是醉酒鬧事?!」高太后厲聲打斷了韓忠彥,「汴京喝醉酒的人成千上萬,怎麼便他們來敲登聞鼓?!」

「他們誤信流言。」韓忠彥依然很平靜,但語氣堅定,「此前有流言說,石得一之亂,是為了迎立雍王。還有人說,太皇太后遲早會廢掉幼主,另立雍王……」

「一派胡言!」高太后騰的站起身來,悖然大怒。

她隔著珠簾,怒視著韓忠彥——無論如何,她都不相信韓忠彥這些鬼話。韓忠彥只不過是為了讓所有人好下臺階罷了。他只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便如同他在雍王之事上的所做的一樣。

她知道是誰容不得雍王。

石越、王安石……這二人都曾受大行皇帝知遇之恩,他們一定會將雍王當成六哥的心腹之患。而且,這亦是朝中真正有能力不接受這個既成事實的兩個人!

她也知道石越曾經私下裡見過王安石,此後,王安石便主動請求出鎮杭州,去推行石越的鹽債——高太后不信任王安石,她一點都不信任王安石。而王安石竟然願意為了支援石越,做出如此大的讓步!他不惜去杭州,二人背後,究竟又有著什麼交易?

還有桑充國……桑充國對六哥一直忠心耿耿!他是王安石的女婿,是石越的大舅子。

十個白水潭的,七個太學的!

還有誰能對這些士子有如此大的影響力?

喝醉了酒?聽信流言?

是桑充國的盅惑,還是石越的暗示?!

你們當我只是個深宮中的婦人,可以隨便擺佈麼?!

這是挑戰還是試探?兩個輔政大臣想知道垂簾的太皇太后究竟有多少能耐?

高太后又想起曹太后對石越曾經有過的猜忌。

若是有人想試探她,那麼她高滔滔便一定會給他一個回應。她會讓他知道,究竟誰才是神器之主!

王安石想去杭州,便讓他去。石越又想去哪裡?!

高太后在珠簾之後,望著韓忠彥,忽然一字一句的說道:「大府,老婦雖在深宮,亦曾聽說,白水潭的學生,至今都管石相公叫山長,此事可是屬實?」

「太皇太后!」韓忠彥震驚的抬頭,望著珠簾之後。

「大府亦是遺命輔政之臣。大府且看看這些!」

韓忠彥此時已再無剛才之從容,他驚疑不定的望著陳衍捧著一疊奏摺,送到他面前。

「大府可以看看,這裡全是彈劾安燾、李清臣的摺子,本朝從無建輔政大臣之先例!大行皇帝託孤於卿等,實是感於君臣相知之義!」

但不是叫你們為所欲為!

「臣等粉身碎骨,無以為報。」韓忠彥再也站不住了,連忙跪了下來。

「韓家之忠義,大宋人人皆知。」高太后冷冷的說道,「我只希望,這些喝多了酒的貢生中,不要有石相公的學生才好!」

韓忠彥頓時一個激靈,「太皇太后!」他抬起頭來,顫聲說道:「太皇太后絕不能有如此想法!」

絕不能有如此想法?!高太后注視著韓忠彥,你也疑心此事與石越有關麼?

「石越乃國家柱石之臣!」韓忠彥絕想不到,高太后竟然會疑心石越,但是他卻知道,石越如今已今非昔比,高太后若要對付石越,休說司馬光與王安石不會同意,縱然同意,也會掀起軒然大波。這樣做的結果,只會令得國家更不穩定,而高太后與石越之間,將會一直互相猜忌與不信任。

「石越乃國家柱石之臣!」韓忠彥再次重複了一遍,「臣只恐這正是契丹離間之計亦未可知。若朝廷無石越,非止交鈔之事無法收拾,臣只怕今日罷石越,明日契丹便已南下!」

「君臣相疑,非國家之福,太皇太后聖明,還乞三思!以石越之賢,斷不會為此無父無君之事!」

珠簾之後的高太后頓時怔住了。

她並非不知道朝廷對石越的倚重,但她絕未想到,原來連韓忠彥的心裡,也是如此倚賴石越!

高太后忽然感覺到一陣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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