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一雙眸子,咄咄逼人的盯著曹友聞。他召見曹友聞,自有他的用意,但如果曹友聞竟敢在他面前耍什麼心眼,那這個人從此以後,就永遠都別指望踏進石府的大門半步。
曹友聞卻連想都不想,欠了欠身,從容道:「學生絕不敢欺瞞相公——相公說得不錯,海商出海,為的都是金銀銅錢,但若是相公去兩北一個豪富之家,主人便會指著一個倉庫說,此處全是絹,指著另一個倉庫說,此處全是綢緞,又指著幾個倉庫說,此處全是糧食,然後指著一排地窖說,此一窖是真金,彼一窖是白金,此幾窖是緡錢……然後會帶著相公,去看他家的萬畝良田!北人性格勤儉,無論貧富,都是如此,這似是天性。」
「但相公若去一個南方的豪富之家,卻絕不會如此。南方的富人,與北人一樣,也會購買良田,但他們若要炫耀自己的富裕,便會帶相公去看他的府邸是如何極盡奢華,巧奪天工;他宅裡養著多少知名的歌妓;每天要燒掉多少名貴的香料,一頓飯要吃掉幾百貫甚對上千貫的緡錢……甚至如今杭州一帶的富人,蔚然成風的,是養一支蹴鞠社,此風便如北方富貴之家養著好馬去賽馬一樣,惟一的不同是,這蹴鞠社不及名馬有用,卻要花更多的錢。」
「相公曾經守杭,當知學生並無虛言,北人勤儉,然南人就尚奢侈,這亦是天性。以兩浙來說,普通百姓收入較北方為高,但其家中積蓄,卻往往比北方的百姓要少。三吳風俗便是如此,許多人家,房子蓋得華麗,衣飾望之粲然,但家裡連隔夜的存糧都沒有。當年災荒之時,因為沒有積蓄,所以許多人家只好把家裡的門窗劈成木柴來賣,結果這些木柴中,許多都漆著金!且南人又好遊樂,好口腹之慾,不止是富人如此,連窮人也對時行樂……」
「故學生所言,絕無半點欺瞞。」曹友聞雙目炯炯,望著石越,說道:「東南的確要比西北富裕,富商也為數眾多,然南人生性浮薄,若兩家家財相當,則家中之儲蓄,必不及北人。」
石越聽到這裡,臉色漸漸緩和下來,他在杭州當過知州,也知道一些杭州的風俗——當年他見到許多杭州人,已經窮得要借米過日子,但是家裡的碗,卻一定是美煥美崙的漆器。若是在北方,碰上這樣的窮人家,那一定是用很粗陋的陶碗將就了。
他心裡面,對曹友聞的話,已經信了七八分。
「如此說來,本相還須多打北邊富室的主意?」
曹友聞一愣,口裡卻如實說道:「學生雖不知相公的打算,然以學生之愚見,若是想叫富人出錢,還是隻能指望東南商賈。」
石越奇道:「這又是為何?」
「雖然如學生所言,北邊的富人積蓄多,但其往往吝嗇,若沒有實際的好處,他們絕不會輕易往外面掏一文錢;東南的商賈卻不同,他們生性便愛追逐一些浮誇的東西,如珍珠、象牙、珊蝴此類海外奇珍異寶,在國內的銷量,除了汴京以外,便數東南的城市賣得最好。南人愛攀比,好虛榮……」
「允叔果然聰明!」石越不待曹友聞說完,已是開口稱讚起來。
陳良是知石越的算盤的,也說道:「其實允叔說二十萬萬貫,只是最保守的估計。亦有不少海商,根本看不出來他們的家財……以學生之見,便是翻個倍,亦不奇怪。」
石越點點頭,他瞥見曹友聞眼中還有疑惑之色,但這等大事,自然是不能隨便和曹友聞洩露的。按禮儀,太皇太后帶著小皇帝正式聽政還需要一段時間。在此之前,若是被御史們知道,新帝即位之初,不是先向天下求賢納諫,反而是要賣爵位,不管是為什麼,都免不了要鬧出軒然大波來!
不過,這段時間內,石越也並非無事可做。
「叫允叔知道也無妨,允叔在界身巷買到的交鈔,千萬看緊了。」石越刻意提前放出一些風聲,「朝廷已經下定決心,要保住交鈔!皇上即位後,照例都是要頒佈一些德政的,後天便會下旨,各地所有拖欠之歷年稅賦,皆可用交鈔按官價補交!」
「啊?!」
「除此以外,本相還會請朝廷准許,今年之兩稅,繳交鈔也罷、緡錢也罷,或是繳實物也罷,聽民自便,屆時本相會奏請朝廷著戶部與太府寺,制定各州之稅額,並令各路監察御史,嚴查拒收交鈔之官吏,並鼓勵各報監察。更允許百姓提前交納兩稅!」
「這……」曹友聞的震驚,變成了憂懼。「此事還請相公三思!恕學生大膽直言——學生雖然不知朝廷之事,然以常情推測,便可知道,若是朝廷有錢,便斷不需要增發那麼多交鈔,既然朝廷增發了那麼多交鈔,國用一定比較拮据。兩稅收交鈔,固然於穩固交鈔之信用大有好處,但重要的不是朝廷收稅收什麼,而是支出時付什麼?朝廷每歲開銷龐大,若支出也是用交鈔的話……以學生之見,交鈔非止不能減少,反而會增多,縱使軍民願意用交鈔,物價也會暴漲,而朝廷又將迫不得已,被迫發行更多的交鈔……如此惡性迴圈,只恐……」
曹友聞說到此處,不由搖搖頭,道:「最要緊的是,萬一失敗,便如同雪上加霜……」
「允叔所慮極是。」石越卻顯得胸有成竹,坦然說道,「萬一失敗,朝廷便形同破產,後果不堪設想。而即使能讓百姓恢復對交鈔的信心,朝廷亦將面臨著物價沸騰的巨大壓力。」
「相公既然已經知道,為何?」
「無他,若不這般做,百姓對交鈔的信心,又怎能恢復?國家賦稅收不收交鈔,於百姓信心來說,至關重要。況且,若是朝廷能籌到一筆銅錢,那一切擔憂都是多餘,所有麻煩皆迎刃而解!」石越說著說著,竟是「說漏」了嘴。
一筆銅錢?曹友聞在心裡計算著,那需要一筆多大的鉅款。莫非朝廷發現了一座曠古絕今的大金山?
其實,石越心裡面也遠不如他臉上所表現出的那麼從容,正如司馬光所說的,他已經下定決心,背水一戰,便不惜丟出自己所有的籌碼來。
石越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深思熟慮,已經認定,他面臨的,乃是一個非常複雜奇妙的局勢。這既不是一場信用危機,亦不是貨幣發行過多的危機。石越如此理解他所面臨的局面,誠如他所看到的一些食貨社的觀點,大宋朝在經濟上,絕非是一個整體。大宋朝,準確的說,不過是使用相同貨幣,由同一個政府領導的幾個地區而已。汴京、西北、益州,既是信用危機也是貨幣發行過多,而最根本的就是貨幣發行過多;而東南則根本不存在貨幣發行過多的問題,它不過是受北方波及的信用危機,其最實際的問題,則是李敦敏與曾布擔心的海外貿易萎縮。
換而言之,這是完全不同性質的兩件事,只不過因為使用同樣的貨幣,屬於同一個國家,所以南方與北方儘管流通並不完全,卻也同樣會互相產生影響,於是表現出來的,竟然是相同的形式——交鈔信用受到嚴重懷疑。而受打擊最嚴重的,便是興起不足二十年的錢莊業。
這也是石越突然對大宋朝的南北之爭產生極大興趣的重要原因。
蜀中商賈是一個非常活躍的群體,然而因為大宋朝的特殊歷史原因,蜀中的經濟與外界的聯絡較少,直到交鈔廣泛應用之前,蜀中都是不使銅錢,而使用鐵錢的。所以,蜀中於大宋,實際上是一個相對獨立的經濟王國。目前在那裡,最重要的乃是軍事與政治的事情,石越已經決定,要將益州的事單獨處理。
除去益州以外,東南與北方,則面臨表象相似,但本質各不相同的麻煩。
理想的辦法,當然是鞏固交鈔的信用,然後加速各地區的流通,讓汴京與北方過多的交鈔,分散到全國去,然而石越卻對此一籌莫展。
因此,石越心裡面真實的想法,乃是保住東南。
汴京在天子腳下,出了什麼事情,自然會給朝廷最大的壓力。然而,無論從賦稅的比例來看,還是未來的發展來看,石越都相信東南諸路才是大宋經濟上的根本與未來。
石越相信,只要儘快恢復交鈔的信用,東南就會重新穩定下來,並且恢復活力——東南諸路本身就是一個發展潛力無限的地區,海外貿易影響的到底只是個別的產業。畢竟,在海外貿易這個鏈條中,大宋朝扮演的角色,主要只是用瓷器、絲綢等製品,去換取金銀以及香科、象牙等奢侈品。這還是一根比較原始的鏈條,其最重要的意義,只是為朝廷掙來大筆的稅收。東南之所以會一片狼藉,乃是因為興起不足二十年的錢莊業發展太快,石越此時已經充分的認識到錢莊業是一個多麼脆弱的產業,而偏偏它卻成為了東南諸路這十幾年來迅速發展的最重要的發動機!
當然,若能為海外貿易找到新的突破口,那事情就更加完美。
但無論如何,在石越的計劃中,已經有了明確的主次。在確保交鈔的信用之後,汴京與西北的危機也會得到很大的緩解,至於物價,想要恢復舊觀,那幾乎已經不可能。
石越心裡非常明白,曹友聞所說的風險的確存在,而且極可能變成事實。然而,石越亦認為自己別無選擇。
所幸的是,石越發現上天並沒有拋棄他。
便在這個節骨眼上,石越的腦海中,形成了一個無比大膽的想法。
那匹小馬駒!
只要一念及此,石越便無法抑制住自己的興奮之情。他這一日的話,也顯得格外的滔滔不絕。令熟知他的潘、陳、侍劍等人,都忍不住露出驚訝之色。
.作者按:事實上,這種幣制之不同,亦推動了川峽地區貿易之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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