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多保忠冷笑著,大聲道:「若兩刻鐘之內,勤王之師能至,末將定能守住。但敢問石帥,為何如此肯定兩刻鐘必有援兵?」
「因為忠義!」
「忠義?」仁多保忠一時愕然,臉上頓露不屑之意。
卻見石越環視四圍眾人,厲聲道:「因為本相相信,這世上固有奸臣賊子,然亦有忠義之士。楊士芳、呼延忠、田烈武輩,只須叛賊一刻不傳其首級至此,本相便相信他們定會率兵前來勤王!計算時辰,兩刻鐘之內,援軍必至!」
仁多保忠心下不信,正不以為然,卻聽李舜舉一手捂著胸口,忍痛高聲道:「我信!我相信石相公的話,楊將軍、呼延將軍必會率援兵前來。」
仁多保忠看看石越,又看看楊士芳,他心裡自是全然不信,但事到如今,卻也只能追隨石越到死了。他雖一時衝動,忍不住要譏刺石越幾句,卻還沒傻得非要自亂軍心、自尋速死不可的地步。他轉身又走回柱子邊,提起自己的佩刀,嘶聲喊道:「還能拿刀的隨我來!」
便在此時,忽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喊殺之聲。一個內侍趕緊爬上宮牆,才看得一眼,便興奮得手舞足蹈,竟從宮牆上摔了下來。
「發生何事?」仁多保忠搶上去問道。
卻見那內侍爬了起來,興奮的喊道:「援軍!援軍!」
「啊?」福寧殿內,所有的倖存者,都不由得欣喜若狂。一直鎮定若素的石越一把抓過一個內侍,激動的喊道:「快,快去稟報太后、聖、聖人!」
仁多保忠回頭望了石越一眼,朝聚集在身邊的一百多侍衛、內侍高聲吼道:「殺!」高舉著佩刀,衝了出去。
石從榮再也想不到,僅僅是一瞬間,形勢便逆轉直下。雍王久久不到,福寧殿又久攻不下,眼見著風雪漸停,馬上便要天明,已經令石從榮心內七上八下。他也知道福寧殿的守軍已是強弩之末,但他的部下,也早已叫苦連天。這些皇城司的驕兵悍卒,哪裡曾見過如此悍勇的抵抗,若非人數佔著絕對優勢,只怕早已經四散逃亡,但在這麼大的風雪天氣中,和如此悍勇的對手打了差不多一個半時辰的仗,早累得叫苦不迭。石從榮迫不得已,只好下令休息一會,準備待會一鼓作氣,再攻下福寧殿。
不料便在他們休息的時候,一些班直侍衛與一隊天武軍忽然從背後殺了過來,這一千餘人眾,頃刻間便亂成一團。沒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敵人,但石從榮敢肯定,敵人的兵力絕不會超過己方,但那些兵吏卻似乎都沒有腦子,沒有人想要抵抗,任憑石從榮聲嘶力竭的勒束著,卻依然只顧著四散逃命,只有幾個班直侍衛還在拼命抵抗。
石從榮揮刀砍倒三四個逃兵,卻發現根本無濟於事。他眼見著從福寧殿內,又衝出百餘人來,內外夾擊之下,再無生理,石從榮不由得閉上眼晴,高聲叫道:「完了,完了!」
此時的石從榮,已經跌到絕望的深淵,他舉起刀來,想要橫刀自刎,但刀剛放到脖子上,他便開始怕痛,慌忙將刀丟了。他茫然四顧,正欲學那些潰兵一樣四散而逃,不料忽然後脖一陣寒風襲來,他霍地的轉身,卻見一個皇城司親從吏,正揮刀砍向他的脖子……
「也罷!」石從榮腦子中,忽然這麼想道。
「逆賊石從榮死了!我殺了石從榮!」亂軍之中,一個皇城司親從吏手裡高舉著石從榮的人頭,扯著嗓子大聲喊著,彷彿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的功勞一般。
這番喊叫,的確起到了效果,遠處,帶著幾十個衛士保護著趙傭,一直沒有參戰的楊士芳厭惡的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張弓來,一箭射穿了他的咽喉。
四更四點,右銀臺門。
石得一與許繼瑋呆呆的望著一路潰退的皇城司兵吏,「出了何事?出了何事?!」許繼瑋瘋了似的抓住那些潰兵亂叫,忽然,便覺背上被什麼東西插了進去,緊接著,便是一陣劇痛,他搖搖晃晃轉過身來,卻見石得一猙獰的望著自己,不知何時,他部下的兵吏,竟也變成了潰兵,轉眼間便已不知去向……
石得一狠狠的踢了許繼瑋一腳,連劍也不要,麻利的脫去外衣,便往西華門跑去。但他亦沒跑得幾步,便聽到後腦上一陣風起,只聽「呯」的一聲,雙眼一黑,便倒了下去。
「想不到倒成全了俺的富貴。」童貫望著被自己用一塊城磚砸昏的石得一,又摸了摸了自己的腦袋,低聲唸了句「阿彌陀佛」,在地上找了一把佩刀,割下石得一的頭顱,扯了塊布包了,又悄悄溜回了剛剛藏身過的國史院附近的陰溝裡。
這麼兵荒馬亂的時節,又手握著這一場天大的富貴,他童公公可不能給人誤傷了。
幾乎是與此同時,東華門、左掖門、右掖門外,王安石、司馬光、範純仁,皆各自領著禁軍與班直侍衛,奪門而入,急趨福寧殿。城北,樞密使韓維與禮部尚書李清臣指揮禁軍、班直侍衛到處搜捕在景龍門受阻後便四處逃竄的班直侍衛;知開封府韓忠彥則親自率領著數百名軍巡鋪徼巡卒、潛火隊,「護送」雍王回到王府……
《熙寧朝野雜錄•石得一之亂》:
十八年一月八日,是夜大風雪,帝崩於福寧殿。勾當皇城司石得一與養子從榮、指揮使許繼瑋、金槍班指揮使朱大成奪皇城司兵符,遂倡亂,以石得一與許繼瑋守宮門,隔絕中外;從榮引兵攻兩府、福寧殿;朱大成攻東宮……
……時忠彥尹開封,先察其事。遣子治馳告司馬光、王安石、範純仁,三公遂引兵入宮平叛。
……故世傳平亂之功,石、韓、馬、王、範五公為最。
亂平,九日,太子即位於福寧殿,遵遺詔,改名諱煦。
《野錄•「朝野雜錄多虛妄」條》:
江陵李氏所著《熙寧朝野雜錄》,最不經,非信史。李氏雖當時人,然遠在江陵,畢生未至汴京,所記皆傳聞,故多不可信。其記石得一之亂,而平亂皆歸功於馬、王、範三公,學者多有為其所昧者。實平石賊之亂,以石公、韓公功最高。石公宿衛宮中,指揮若定,身受箭創,而色不變,兩宮賴公得安。而遣呼延忠先救東宮,非公不能為此。時東宮幾為朱賊所害,非呼延忠不得免。故呼延公紹聖之親貴,僅次楊、田。而李氏不明石賊之亂,意在迎立雍王,竟謂韓公先察其事,謬矣……
《伊洛紀聞•熙寧遺詔》:
熙寧十八年,帝崩於福寧殿。遺詔立太子為帝,改名諱煦。遺詔另有三事:一,以太子年幼,尊高太后權同處分軍國事,軍國大事,一體裁決;一,以王安石、司馬光、石越、韓維、王珪、韓忠彥輔政;一,收復燕雲者王。
世傳遺詔立輔政,非帝本意。當時士大夫亦頗有責安燾、李清臣者,以其手書「亂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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