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韓忠彥又在東華門、大貨行街附近的兩處軍巡鋪前停了兩回,詢問過東華門的動靜,兩處皆言並無異常,亦不見有宗室經過,他又問了軍巡鋪時刻,此時已近三更四點,韓忠彥的臉色終於霽緩。回到馬上,對韓平說道:「還有一處,問過景龍門,若無異常,便是平安了。」

那韓平不善言辭,不過嚅嚅而已,韓治卻是心裡一愣,旋即明白過來,他父親防範的竟是雍王!雍王住在咸宜坊,咸宜坊屬於新城城北廂,他要進宮,要麼通過封丘門走東華門,要麼通過景龍門走拱辰門,最張揚亦不過繞道東角樓走左掖門,而絕無繞上一個天大的圈去走西華門的道理。但這些韓忠彥自是不方便宣諸於口,更不能說明他具對針對的是誰,不過若是巡視了景龍門尚無異常,那自然便是平安無事,可以放心了。韓治想到這些,心裡對他父親更是刮目相看。

眾人正欲繼續往景龍門北行,忽見一個渾身是雪的騎士騎著一匹棕馬,急馳而至,到了軍巡鋪前,便聽他「籲」的一聲,一個急停,便翻身跳下馬,口裡叫道:「快,快!給老子換馬!」眾人見那人身材五短,卻這般敏捷,都不由得停下來,齊聲喝采。那人循聲望來,「啊」的一聲,卻也不管那軍巡鋪的邏卒了,直奔韓忠彥馬前,單膝跪下,行了一個軍禮,道:「新城城北廂巡檢馬紹,拜見大尹!」

韓忠彥見著馬紹,不由臉色微變,他知道馬紹與溫大有與東宮的田烈武相交莫逆,便特意將二人調到新城城北廂,其意便在以防萬一,此時馬紹這麼急急忙忙趕來,顯然不會有什麼好訊息。

果然,便聽馬紹又稟道:「三更二點左右,雍王率二十餘名衛士出了王府。」

此時風雪方盛,馬紹又刻意壓低了聲音,這話便只有韓忠彥父子與韓平幾人能聽得到,但便是這輕輕一句話,如同一聲驚雷,打破了韓忠彥期盼能太平無事度過此夜的幻想。

韓忠彥定了定心神,忙問道:「雍王現在到了何處?」

「稟大尹,約在三點多些,下官與溫大有在封丘門外二里許趕上雍王,溫大有已擋住雍王,下官急急前來報信……」韓忠彥方鬆了口氣,不料馬紹的話卻還沒有說完:「但下官還接到部下訊息,有幾百人的班直侍衛,正往景龍門方向趕去,內城閉啟城門之制早已廢弛……」

「你說什麼?!」韓忠彥臉色都白了。

出大事了!

韓忠彥原本只是防著雍王進宮惹麻煩,便想把他好好的摁在王府內,等到君臣名份定下來,便可以將一切矛盾消彌於無形之中。但他絕沒想到,竟然會有班直侍衛的異動!

「有幾百人的班直……」馬紹以為韓忠彥沒有聽清,又說道,但話未說完,便見韓忠彥撥轉馬頭,對著韓治與韓平說道:「大郎,你與韓平即刻去宣德門前的御街,若有相公、執政進宮,立刻攔住,告訴他們,雍王作亂,宮中恐有他變,為策萬全,請他們帶兵進宮宿衛。」

「是!」韓治一陣興奮,連忙與韓平一道答應了,正欲離去,又被韓忠彥叫住叮囑道:「為防萬一,除非遇著司馬相公,否則你二人不要一道去見相公們,若有意外,另一人馬上回來找我。」

韓治咀嚼這話中之意,只覺一陣寒意直刺心裡,頓時一個激靈,起始的那一點點興奮之情,早已是拋到了九霄雲外。倒是韓平,依然是淡淡答應道:「大尹放心。」他連忙也說道:「爹爹放心。」

韓忠彥點點頭,又轉過馬頭,對馬紹道:「走,咱們去封丘門!」說罷,揮鞭驅馬朝北方馳去。馬紹站起身來,對韓治與韓平抱了抱拳,亦不待軍巡鋪換馬,躍身上馬,緊緊跟上韓忠彥。

韓治咬了咬凍得冰涼的嘴唇,使勁一揮馬鞭,大喝一聲「駕」,與韓平朝南邊馳去。

二人趕到皇宮南面的御街之時,已經快到三更五點。這時已是深夜,在這樣風雪肆虐的晚上,南面的御街靠近皇宮這一段,又多是朝廷的衙門,因此這街上竟沒什麼行人。抬眼所見,除了衙門前那些稀稀落落的孤燈,還有許多沒有完成的燈架以外,便只有巡邏的兵吏。

韓治此時才知道他父親囑託的任務有多麼困難。在這樣的晚上,他二人只要一現身,便會被巡邏的兵吏發現,若是平時倒也罷了,但此刻他們卻不能冒險——他父親連宰執們都不敢全然信任,這些兵吏焉知可信不可信?

二人方下了馬,在御街外面找了一處隱蔽之處——這裡既能看清御街的動靜,又離皇宮有一段距離,二人剛剛藏好,便聽到一陣車馬之聲傳來,韓治看得清了,卻是吏部尚書王珪的車駕從眼前駛過,他正欲大叫,已被韓平一把掩住嘴巴,便聽韓平在他耳邊低聲道:「大郎,等君實相公。」

韓治驚訝的望著韓平,卻聽韓平又低聲道:「大尹曾說過,王公但會做文章,別無所長……」

韓治這才醒悟過來,眼前這情形,他們的確冒不得險,他又慚又愧的點了點頭,便見王珪一行已朝右掖門方向行去,逐漸消失視線中。

接下來的時間是如此的漫長,韓治二人一直等到四更的梆子敲響——這在往常,那些要上早朝的官員,若是住在外城,此時也應當到內城城門了,但這天晚上,韓治眼睜睜的看著四五位當朝重臣從他面前走過,竟是怎麼樣也等不到司馬光。他渾身凍得僵硬,心裡又擔憂會不會是司馬光早已進宮,正暗暗計較,忽聽到一陣車馬急疾的聲音傳來,聲勢竟遠比此前聽得的大。

韓治精神一振,定晴望去,卻見御街那邊過來的,豈碼是三位宰執的車駕——從人兵吏,浩浩蕩蕩竟有一二百人之多!他又仔細觀察,卻怎麼也看不清是哪三位宰執。「管不了這許多了!」韓治轉過頭對韓平低聲說道:「待會我去報信,你等在這裡。」

「大郎,還是小人去的好。」韓平雖有些不放心,但也知道此時是一刻也拖不得了。

韓治搖搖頭,苦笑道:「非是我逞強,但你看我這樣子,待會騎馬也跑不動。此事事關重大,我不能愧對列祖列宗。」眼見著車駕越來越近,也不及待韓平回覆,便跑了出去。

四更,福寧殿。

仁多保忠渾身是血,衝到廊下,「相公,要撐不住了!」他身邊的呼延國與高豎也渾身是血,呼延國的右臂上還插著一枝斷箭,但二人依然緊緊跟著仁多保忠,片刻不離。

石越站在福寧殿正殿外的走廊上,鐵青著臉。

「皇城司是何時學會打仗的?!」石越厲聲喝斥道,「你仁多保忠是党項名將!」

「叛賊人太多了。」仁多保忠此時也神氣不起來了,他手下全部的兵力,連班直帶內侍,不過六百餘人,此時早已折損大半。高太后雖然在福寧殿,但那些叛兵的首領也不是飯桶,他迅速將福寧殿周圍封鎖,外間的班直侍衛不知虛實,照樣不敢輕舉妄動。從福寧殿被圍起,已超過一個時辰,前來勤王的班直侍衛其實絡繹不絕,但多是群龍無首,各自為戰,少則三五人,最多一次不過五十人,雖然忠勇可嘉,但其實於事無補,反而白白送命。這自是怪不得那些班直侍衛,軍中偶語則族,為防止謀逆,宮中班直侍衛這方面的防備尤其森嚴,各班直的侍衛往往互不認識,更難說信任,若無素有威望之人將他們組織起來,他們亦只能一死盡忠。而另一方面,叛兵的人數竟是越來越多,顯然是別處還有叛兵陸續前來支援。以仁多保忠的經驗,如今外面的叛兵,豈碼有一千四五百人,幾乎是己方的五倍!

而更讓仁多保忠沮喪的是,儘管非常節省,但他也已經快要無箭可用,幾次想派人突圍出去求援或者去武庫搬點箭矢回來,卻被叛兵打退。他不止一次的生出念頭來,想請高太后出來喊幾句話,瓦解敵人的軍心,但每次都被石越否決。石越可以親自站在正殿外的走廊上來,與眾人一起親冒矢石,卻絕不肯拿高太后來冒險。連高太后想走出大殿,都被石越派李向安毫無商量的阻止了。

既缺箭矢,亦無援兵,但仁多保忠總算看出叛兵的一個弱點,這些皇城司的兵吏,人數雖眾,卻都怯於近鬥。他便抓住叛兵的這個弱點,與李舜舉輪流率殘存的班直侍衛一次次的主動衝擊叛兵,也算嚇得那些叛兵心懷忌憚,無論如何,都不敢過於迫近福寧殿。

但這卻非長久之計。畢竟叛軍勢大,他每衝得一陣,都不敢離開福寧殿太遠。己方體力漸竭,而雙方接刃肉搏,死傷難免,部下的傷亡也越來越大,而叛兵兵勢卻越來越盛。這殘酷的局面,不能不讓仁多保忠越來越絕望。

但石越卻只是冷冷的說道:「已經四更了,賊兵已是強弩之末!」

強弩之末?!仁多保忠幾乎暴怒,誰是強弩之末?我們才是強弩之末!他幾乎想對著石越大吼,但望著石越鎮定的眼神,他終於還是憤憤咬牙忍住,高聲譏道:「石帥高見!」說罷頭也不回,甩手走下臺階,高聲吼道:「不怕死隨我來!衝出去再殺一陣!」

他卻不知,此刻,他背後那個鎮定冷酷的石越,心裡亦緊張得抽搐。為何還沒有援兵來?除了皇城司外,究竟還有沒有其他軍隊參預叛亂?他一直沒聽到有關石得一的報告,他又在做什麼?算算時間,被召進宮的宰執也快到皇宮了,究竟會不會有人發現不對?還有,六哥怎麼樣了?呼延忠呢?……石越心裡有太多的疑問,太多的擔憂,但他只能藏在心裡,絕不敢露出分毫。

石越心裡非常明白,在福寧殿作戰的是仁多保忠、李舜舉和那些班直侍衛、內侍,但是在這一刻,只要他露出絲毫的動搖,這些人皆會在瞬間崩潰。

這亦是一場意志的戰爭!

而支撐著石越意志的,是兩樁事情——雍王此時尚未露面,已讓他心生疑竇;而他未親眼看見呼延忠與楊士芳的人頭,更讓他越來越堅信,轉機即將到來。

.此非宋朝舊制,而是呂惠卿改革後之事。汴京之潛火隊、軍巡鋪,專責東京城內滅火、治安等事,舊制由禁軍擔任,隸屬於軍方。內城的軍巡鋪,統歸侍衛馬軍司管轄,外城則由侍衛步軍司管轄,最高長官亦由三衙的長官兼任,並不歸開封府管轄。但此非漢唐故事,故自宋立國以來,便飽受批評。又因軍巡鋪有治安管轄權,常與開封府發生衝突;軍巡鋪在處理案件時,其官吏素質良莠不齊,更多有冤假錯案,甚至屢屢發生百姓擊登聞鼓申冤之事。禁軍方面,自軍制改革後,禁軍極重訓練,潛火隊、軍巡鋪既要擔任消防之任,又要負責治安、捕盜,還要配合坊正收稅,甚至連開封的排水系統,亦要由其監督、修緝,這些部隊亦成為三衙之負累。故呂惠卿為相時,藉著地方官制改革的機會,極力推行改革,終於將汴京的巡檢、消防系統,從禁軍中徹底剝離,而歸入開封府的管轄之內。呂惠卿取消了舊有的四廂都巡檢,將汴京重新劃界命名,城內分為十廂一百二十坊,城外分為九廂十四坊,每廂設廂巡檢,各坊則按大小設若干軍巡鋪。當時開封府的刑獄,本是所謂「二廳三院制」,其中三院,即是府院為民事法庭,左右軍巡院為輕罪刑事法庭。呂惠卿以二廳三院皆士人為主官,而諸廂巡檢與軍巡鋪皆武人,遂又剝奪軍巡鋪之司法權,增加二廳三院官吏人數,規定大小案件,軍巡鋪不得輒斷,皆要送交二廳三院裁斷。惠卿竟因此大刀闊斧一革舊弊。改革之後,一般的軍巡鋪不過五六人,各有轄區;但每隔一定的距離,則建一座望火樓,樓上則有人晝夜巡視,觀察各廂坊是否出現火情,而樓下則是潛火隊的居所。為節省開支,各廂巡檢與其直屬部隊,亦與潛火隊一起住在望火樓下面,故有些望火樓下面,同時亦是軍巡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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