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石越震驚的抬起頭來,望著範純仁,一言不發。

範純仁在暗示什麼,已是不言自明——遼軍已經加入了這場販賣奴婢的遊戲。以往遼軍征伐叛亂部族,往往以牛羊馬匹為最大目標,而現在,他們的主要戰利品,已經變成了俘虜!

但範純仁特意告訴自己這些,與遼國即將南侵、宋廷將採取的對策這些事情又有何關係?

石越這時已是一頭霧水。

難道範純仁要把這些當成遼人的罪證公佈天下?但從範純仁白天在政事堂的態度、還有他此前所說的話來看,範純仁是希望議和,以延緩戰爭的……

「相公!」便在此時,侍劍捧著一卷卷軸回到了雪後軒,「不知範參政所說的,可是這幅地圖?」

侍劍將卷軸高舉著,恭恭敬敬遞到範純仁面前。範純仁接過卷軸,緩緩開啟,點頭道:「便是這幅天下四夷圖。」一面便站起身來,走到一旁桌案前,將卷軸開啟,鋪在案上。

石越連忙起身,走到案邊。此時侍劍早已將一盞水晶燈移到案邊,石越湊著燈光望去,卻見這地圖繪製得並不太精細,但西至大食,東至日本,南至三佛齊,天下萬國,卻標得甚是齊備。

範純仁用手指從遼國女直諸部,一直劃到西州回鶻、黑汗、花剌子模等國,說道:「要延緩契丹南侵,惟有將禍水西引!」

他語氣雖然平靜,聲音也不高,但這「禍水西引」四個字,卻如同在石越耳邊炸了一聲驚雷。石越猛地抬頭,幾乎是瞪著範純仁。

但範純仁頭都不抬,只定定地望著地圖,道:「契丹南侵,為的何事?因為他們沒錢!朝廷不再給歲幣,兩國貿易又註定吃虧。除了掠奪,他們別無良策!遼國君明臣賢,難道他們不知道與朝廷開戰是兩敗俱傷?實是形勢所迫,不得不爾。既知遲早要戰,不如趁著大宋陷入困境的時候開戰。若僥倖朝廷心生懼意,重提歲幣,自然是上策;即便不能,若一戰而勝,亦可迫使朝廷簽訂城下之盟。」

「但如今擺在眼前,卻有一條出路,能令契丹可不與朝廷開戰,而坐獲暴利!」

石越這時已隱隱猜到範純仁想說什麼,但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這樣的計策,這樣的話,竟會出自範純仁之口。若是蔡京倒也罷了,但站在他面前的,卻分明是範純仁!

「若能遣一善辯之士,說服遼主,與西夏同盟,西掠高昌、黑汗諸國,西域諸國,焉能當契丹鐵騎?我素聞西域諸國財貨堆積如山,秉常所欲得者,無非土地人眾而已。若遼主出兵相助,我觀秉常之志,必不吝嗇財貨。使遼夏兩國,遼得財貨,夏得土地,瓜分其民眾,正各得其所,秉常欲速成霸業,中興夏國,更無不允之理。而遼主可得財貨充實其府庫,得俘獲富裕其將士。與大宋交戰,兩敗俱傷,徒貽天下笑;而與夏為盟,征伐西域,於遼國損傷實小。若能得勝,更不必言,縱不能全勝,擄掠人口財貨,亦是契丹拿手好戲。擄得一萬人,獲利便是一兩百萬貫,其與大宋交戰,縱僥倖得勝,歲幣亦不過如此!萬一戰敗,則宗廟社稷不保。其利弊如此,以遼國君臣之智,說之當不難!」

石越與侍劍完全聽呆了,主僕二人,幾乎都是傻呆呆地望著範純仁,半晌說不出話來。這並不僅僅是範純仁的計策如何驚世駭俗,實是他們再也想不到,這竟然會是範純仁親口說出來的計策!

要知道,範純仁曾經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鬼奴之死,不惜彈劾罷免了十餘個地方官員,搞得大理寺下不了臺,非將那為非作歹的富商處死才肯甘休。又影響朝廷頒佈敕令,令數以千計的南海莊園主陷入困境。範純仁一直反對虐待奴婢,主張修法徹底廢除良賤之別,曾經上疏請求將天下所有賤籍奴婢放歸為良人。誰要說範純仁是一個沒有良心計程車大夫,石越就第一個不相信。他一直都認為,範純仁正直而不偏激,溫和又有原則。

但就是這麼一個範純仁——無論他話中說得多麼委婉,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範純仁竟然想讓人去遼國遊說,鼓勵遼國發展奴隸貿易!

石越憑直覺就相信這個計策是妙策,他也不止一次想過,若能令遼國將注意力轉移到西方,對宋朝來說絕對有百利而無一弊。範純仁此策,雖然可能令李秉常迅速壯大起來,但卻至少可以為宋朝贏得四五年的時間。李秉常的重新壯大是遲早的事,若宋朝竟然害怕這點考驗,那根本就沒資格提「強大」二字。所以此策最重要的,便是為宋朝贏得的這難得的時間。

撐過這四五年,便是與遼國一戰,又有何懼?!到時候只怕遼國不找宋朝麻煩,宋朝還想著要恢復幽薊呢。

「幽燕未復,何談一統?」太祖皇帝的這句話,是紮在每個宋人心中的刺。

但是,石越依然一時無法接受範純仁的這種前後表現的巨大矛盾,呆了好久,他才近乎愚蠢的說了句:「範公,奈鬼奴何?!」

話一齣口,石越才意識到自己的失言,但此時覆水難收,亦只得呆呆地望著範純仁,等著範純仁翻臉。

但範純仁只是抬起頭來,望著石越,眼神中盡全是痛苦與掙扎。

「子明,奈社稷何?」範純仁反問了一句。但這話卻顯然無法說服他自己,他沉默了好一會,才又說道:「子明還記得你當日責我之語麼?昔日魏鄭公也曾勸過唐太宗,可惜唐太宗不聽,這才埋下禍根,盛唐不過輝煌了百餘年,就此崩潰。我方才所說,實是背聖人之教,有傷仁道。然我既無本事兼濟天下,便只能退而求次,先求我中夏之民之太平安寧。春秋之義,親疏有別,親親者,疏疏者,此亦天理人情。若有人身為漢人,而親四夷,遠中夏,吾不知其可!然我出此下策,實大傷陰鷙。我自束髮受聖人教,凡事當以仁孝為先,漢人是人,夷狄亦是人,皆是父母生養,吾行此策,不知仁在何處?!孝在何處?!但我卻始終記得子明當日責我之語,我身居兩府,便當以天下為念,不能只顧念著自己乾淨。若此時令契丹南犯,縱能取勝,但卻必有無數百姓慘死,朝廷二三十年內,更難恢復元氣。我行此策,於神明有愧,於聖人有愧,然於國家百姓,可以無愧。」

範純仁淡淡的、緩緩的說道,語言間不乏自相矛盾之處,但他所說的話,卻句句出自肺腑,令石越與侍劍都不由慘然動容。推行這樣的計策,對於範純仁的折磨,他內心的痛苦,遠非石越所能理解。對於石越而言,做這樣的事,最多不過有點於心不忍,但對範純仁來說,卻是內心中信念的衝突與煎熬。

而他偏偏是一個信念無比堅定的人。

「然此策不能由朝廷公然推行。」範純仁避開石越憐憫的目光,又沉聲說道:「此亦是我來找子明的原因。朝廷不能公然行此不仁義之事,否則便是因小失大,傳揚出去,不僅為萬邦所輕,貽後世之譏,更無以面對天下萬民。故此,若要行此策,必須擇一人,此人須為布衣,最好不是漢人,且要能言善辯,可以見得了遼主或其身邊重臣。此策亦非朝廷之策,不經政事堂,僅是子明與我之私謀。將來萬一事發,咎謗皆由我二人當之!」

說到此處,他霍地抬頭,直視著石越。

「咎謗皆我二人當之!」石越輕輕點頭,伸出掌來,與範純仁輕輕擊了三掌,又道:「便是這人選難覓。」

「此事便交給子明瞭。」範純仁似是鬆了一口氣,輕聲說道:「此事為我一生之恥。秋官掌天下之刑律,必須心懷仁心,至公無偏,方能執法無礙。我再居秋臺,是辱此天下公器。此事一過,我便會自請出外……」

這又是大出石越意料,「範公……」他張口欲勸,卻又想到範純仁自責頗深,這欲辭去刑部尚書的想法,亦不過是為求得一種心理上的平衡。範純仁這類人,平素對己自律甚嚴,這時要勸,也未勸得過來,因此張開口說了兩個字,竟又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了。

而且,在石越看來,這條計策,的確是卑劣、殘忍。卑劣、殘忍的東西,難道因為是為了所謂的「國家」,便可以變得不再卑劣、殘忍麼?如果抱著這樣的想法,那將會是十分可悲的。

無論打著多麼冠冕堂皇的旗號,卑劣、殘忍就是卑劣、殘忍,壞的東西永遠也不可能變成好的東西。

只不過石越也有矛盾的一面,儘管他如此認為著,但到了要抉擇的時候,他卻不會有半點猶豫。這又究竟是一種虛偽,還是一種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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