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位份雖定,卻到底年紀太小。國家局勢如此——這幾天他每天都叫人給自己讀一會報紙——士林中已經有人開始反省,從趙頊的擴張政策、勵精圖治,到王安石、呂惠卿、石越,都受到批評。總額高達三、四萬萬貫以上的交鈔出現問題,影響到的是每個人的利益,而士大夫們更是受害者——他們的薪俸很大部分都是交鈔,偏偏到了這個地步,朝廷還無計可施。不管是從個人的立場,還是真的為了國家考慮,眼見著國家財政幾乎崩潰,益州叛亂未定,東南又群情洶洶,人們對於熙寧朝政治的評價,已經開始發生轉變。
熙寧變法,從飽受質疑,到漸漸獲得多數士大夫的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與熙寧十四年宋夏戰爭勝利之後,全國上下的意發風發完全相反,現在,士大夫中又開始出現退縮、保守的聲音。在熙寧十四年,即使是最保守計程車大夫,也不敢公開質疑熙寧變法之成就!但現在,趙頊敏感的覺察到了政治氣候的變化。
趙頊這些日子憂心忡忡。
他痛恨自己居然會得風疾,相比半邊身子癱瘓,說不話來的痛苦,讓他更受折騰。但他更加擔心的,卻是他死後會發生的事情。
千算萬算,他沒有算到政治氣候居然有發生逆轉的可能,在朝廷中,舊黨的實力過於強大了……懷疑的情緒若擴散,也許熙寧變法就會前功盡棄!這是趙頊絕不能容許的,然而,他卻無能為力。他兒子年紀尚小,在床邊哭哭啼啼的向皇后,不僅缺少政治上的野心,也缺少政治上的手腕,所以,他死後,即使不出意外,也會是高太后主政。
一個本來就傾向於舊黨的高太后,再加上如今朝中舊黨的勢力……趙頊甚至開始覺得自己對石越的猜忌、防範有點杞人憂天了。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結果。
司馬光也許信得過,但若有人貪圖富貴,提出在國家多事之時,需立長君——趙頊無法肯定那些舊黨官員究竟是會維繫嫡長子繼承製,還是會打著更加冠冕堂皇的旗號,來接受一位他們更喜歡的皇帝。所謂的「君子」們,也並非那麼值得信任。想要改變趙頊的政策,由他的弟弟來當皇帝,比起他的兒子來當皇帝方便得多。畢竟,「三年無改於父之道」這句先聖教誨,管的是他的兒子,而不是他的弟弟。況且,相比而言,人人都知道趙顥是「賢王」,而六哥卻擔著「頑劣」的名聲……況且,宋朝還有過兄終弟及的先例……
一想到這個先例,趙頊就不寒而慄。
向皇后害怕、哭泣……不也是因為想到了這個先例麼?
可清議卻已經在唱兄終弟及的讚歌了!偏偏他還不能制止,也無法將那些逆臣賊子治罪……難道說,他要對天下臣民說歌頌太祖、太宗皇帝有罪麼?
但何謂兄終弟及?!外臣無法理解,但是,大宋朝的皇帝,太宗皇帝的後代,卻代代都活這「兄終弟及」的陰影之中。這是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著每個太宗皇帝的後代,他們表面上歌頌這件事情,將它描繪成奠定大宋基業的英明之舉,是杜太后、太祖皇帝、太宗皇帝母慈兄友弟愛的象徵……可是,在私下裡,沒有一個姓趙的宗室會願意主動提及此事,他們越是粉飾它,不過正是因為心裡有愧!這是刻在大宋皇室骨子裡一道傷疤!
什麼兄終弟及!即使只是為了保全妻兒的性命,趙頊也一定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但他知道,他不能簡單的對付自己的這個弟弟。不是因為這個弟弟有個「賢王」的好名聲,也不是因為害怕群臣的反對、史官的評價——若是為了保全妻兒,他什麼都做得出來。然而,趙頊雖然說不出話,心裡卻十分的清醒,他很知道所謂「皇帝」的權威,是怎麼一回事。以他如今的狀況,以高太后的權威,加上向皇后的懦弱,若他的母后想要控制宮內,實是輕而易舉。到時候,他趙頊就只是一個任人擺佈的傀儡。他若要對付自己的親弟弟,難保高太后就不會為了保護自己最疼愛的兒子而不顧一切。一方是最得高太后寵愛的親生兒子,一方卻是經常受責罵的孫子,高太后會站在哪邊?
也許高太后還在猶豫不定,無論如何,趙頊不會逼他的母后做選擇。因為他知道,那個選擇他不會喜歡。高太后即使不支援趙顥做皇帝,也一定不會想要他的性命。
趙頊心裡也清楚,只要他活著,只要他不逼人過甚,就沒有人敢輕舉妄動。但若他死了,一切就無法預料……他也許管不了人亡政息,但無論如何,他一定會想個辦法,讓六哥穩穩當當的繼位。
關鍵便在太后。趙頊心裡面很明白,大宋朝的親王作為有限,趙顥能苦心經營到這個份上,已是頗讓他意外,但也須加上天時地利,才能造成今日之局面,然而,最後若無高太后之支援,也絕計成不了大事。所以,高太后的態度,至關重要。
然而……趙頊又想起陳衍被斥責之事,胸中不由又是一陣煩悶。
一直輕聲啜泣的向皇后卻並不知道趙頊在想些什麼。她的擔憂與害怕,純粹只是出於女人的直覺。官家是她的靠山,如今靠山將傾,六哥七哥尚還年幼,宮內宮外,卻已是謠言四起,盡是些不利於六哥的混話,而太后偏愛雍王,也是她早就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的。六哥、七哥雖非她親生,但卻由她親手撫養長大,她算是他們嫡母,對他們視如己出,若六哥不能順利繼位,向皇后即使是女流,也知道後果會是什麼。若是小叔子繼位之後,其他的妃子或能平安無事,但她這個嫂子「太后」,又能有什麼好下場?
一面是害怕,一面卻是性格中的懦弱——向皇后在面對高太后的時候,是從來不敢說半個不字的——明白自己性格上的這個弱點,讓向皇后更加憂慮。這幾日,她派人天天守著六哥、七哥,除了每日來探視官家的病情外,連宮裡都不讓他們亂跑,更不敢讓他們亂吃東西。非但如此,她還自己吃起長齋,求神拜佛,祈禱官家早日康復,每日里親自在心在意地照顧著官家,所有的湯藥,都必須她親口嘗過,才肯給官家喝……
但是她心裡的害怕,卻未能因此減弱分毫。
她輕輕地握著官家那隻依然不太靈便的右手,溫柔的摩挲著,試圖從中汲取一些力量與勇氣。但她腦子裡卻依然混亂,只是不停地回想起昨天和十一孃的對話。
「聖人還記得治平元年四月之事麼?」清河是這樣回答她的。
治平元年四月發生的事……向皇后當然記得。那時候她還只是王妃,但是在那個月發生的事情,官家曾經不止一次地和她說過——便在那個月,韓琦巧妙的迫使慈聖撤簾還政於先帝……
十一娘又說:「今日三公之賢,未必在韓琦之下。」
她明白十一孃的意思是叫她不必擔心。然而,王、馬、石之賢,是否比得過韓琦,她卻沒有清河那樣的信心——當時兩府,還有文彥博、富弼、曾公亮,哪一個不賢?可最後也只有韓琦才能主持公道。今日之三公,果真便賢得過當日之文、富、曾麼?況且慈聖也不比高太后,慈聖沒有親生兒子,將先帝當做親生兒子來養的;可高太后,卻還有個最疼愛的親生兒子!
然而當她小心翼翼表達自己對三公的不放心之後,十一娘卻沉默了,無論她怎麼追問,也不肯回答。直到清河告退回到靜淵莊後,她依然不肯死心,又派親信的內侍去問,內侍回報,道十一娘依然不肯回答,只是默默看書。她感到蹊蹺,又詳細問十一娘所讀書名,才知道是《漢書》卷六十八。向皇后平日是並不讀史書的,這時特意找來《漢書》翻查,才知道原來卷六十八乃是霍光、金日磾傳。她又細細去讀,書中一句話吸引了她的注意——「上以光為大司馬大將軍,日磾為車騎將軍……皆拜臥內床下,受遺詔輔少主。」
這句話令她茅塞頓開。
在宗室之中,十一娘最有見識。向皇后有信任十一孃的理由——當初就是她向向皇后力陳桑充國與程顥為資善堂直講的好處,而這個推薦終於也看到了回報。便在今日的《汴京新聞》中,桑充國親自撰寫文章,批駁讚美兄終弟及的觀點目光短淺,頌揚太宗皇帝傳子不傳弟之英明,指出嫡長子繼承製源自周禮,是立國之本,絕不可輕易變更;又以親身經歷,大讚六哥、七哥的聰慧仁孝,是國家「後繼得人」,駁斥有關六哥「頑劣失德」的傳聞「實不可信」、「用心叵測」。
桑充國的公開支援,對於向皇后與趙傭來說,稱得上是雪中送炭。而向皇后也更加感念清河的先見之明,所以,對於清河的暗示,向皇后的確當成了金玉良方。
若皇帝仿漢武故事,遺詔司馬光、石越等人輔少主,在這一層名份之下,司馬光、石越等人就會更加盡心盡力,她知道,這些士大夫們都很愛惜名節,有了這層身份,他們也能夠更有力的制衡高太后……
就因為這個想法,向皇后甚至還特意賞賜了有「金日磾」之稱的仁多保忠。
但這到底是大事,是大宋朝開國以來未曾有過的大事。大宋朝的慣例,是幼主即位之時,由母后簾垂聽政。宰執們從未有過這樣的名份。所以向皇后猶疑著不敢開口。
若是官家拒絕怎麼辦?即使是如此簡單的問題,在向皇后那裡,也是莫大的困難。
「官家……」也不知道猶豫了多久,眼見著官家真的要睡著了,向皇后才終於鼓足勇氣,抹了抹眼淚,輕輕喊了一聲。
趙頊睜開了眼睛,安靜地望著自己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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