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曾布絕口不提「存款準備金法」帶來的惡果,但他卻指出了一個關鍵性問題——不要說交鈔局,即使是把整個太府寺連掃廁所看大門的人都算上,他們也沒有這麼多人手去執行那個「存款準備金法」。所以,與錢莊總社妥協、合作,也許是唯一的出路。交鈔局來對付大錢莊,小錢莊委託錢莊總社執行。這樣一來,交鈔局不用擔心人手問題,而錢莊總社將得到他們渴望的準官方地位。

曾布的傾向性也非常明顯。因為曾在廣州與凌牙門任職,有擔任過所謂「夷官」的經歷,他對海商們的處境非常瞭解、同情。因此,曾布上任伊始,就採納了曹友聞與周應芳的建議,與沿海制置司同知事段子介、海外事務丞李敦敏聯手,說服兩府,預備在各大城市籌建結算錢莊——這的確是一舉多得的事情,除了方便海商,增加國庫收入以外,在這個敏感的時候推行這項措施,無疑也是向東南民眾釋放一個明確的訊號。曾布、李敦敏、段子介也因此受到兩府嘉獎。作為對獻策者的獎勵,同時也是因為曹家與周家等大錢莊相互入股,實力可觀,在第一批七座城市中,以曹、周兩家為首的幾家大錢莊,順利瓜分了凌牙門、歸義城、廣州、泉州、明州五城的結算錢莊業務,如夢初醒的唐家,僅僅保住了杭州與福州兩座城市。

對於李敦敏與段子介來說,他們是根本不會在乎是否會得罪唐家的,唐家與石越的關係當然會被考慮到,但其效果則可能是「君子愛人以德」之類,他們會認為唐家如果是為了石越考慮,適當的收斂才是正確的處世之道。而曾布的態度也相似,他當面對石越說,若讓唐家得到太多的好處,司馬光與王安石看在眼裡,必須會有不好的觀感,這對石越有百害而無一利。唐家已經非常富裕,即使不刻意打壓,也應當持「直道」對之,這樣才能服眾。

曾布的諫言當然很有道理,不過,在石越看來,曾布與李敦敏、段子介不同,他並非是那麼公正無私的人。在廣州與凌牙門呆了這麼多年,曾布與南海的海商們不可避免地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他傾向哪一方,是不問可知的。

這種程度的傾向性,是可以容忍的。

人人都會有傾向性。

石越認為錢莊總社是個危險的東西,這也是一種傾向性。

但是,石越也許同樣將不得不接受它。

……

「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石越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相公,雲陽侯求見。」侍劍輕聲走進軒中,稟道。

「唔?」石越愣了一下,忙道:「快請。」

石越親自走到雪後軒的門口,準備迎接司馬夢求。但他的目光卻被司馬夢求身後的人吸引住了。「文……文將軍?」陡然間,竟在汴京見著文煥,不能不讓石越大吃一驚,他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人了。

「石相!」一身灰袍的文煥,遠遠見著石越,已是拜倒在地,聲音中不由哽咽。

石越連忙趨前幾步,扶起文煥,上下打量著,見他氣度越發的沉穩,不由笑道:「好文郎,好將軍!」一面說著,一面將司馬夢求與文煥請進軒中。

落座之後,司馬夢求便道:「這次密院調文將軍回來,可能是想叫文將軍掌職方館河北房事務……」

「種彝叔已經履新了?」石越驚訝地問道。

司馬夢求點點頭,也很驚詫地望著石越,「相公還不知道麼?」

石越搖了搖頭,道:「他沒去過政事堂,職方館知事是密院的人,沒必要知會政事堂。」

司馬夢求與文煥交換了一個眼神。

二人都知道,新任職方館知事種建中的任命,出自皇帝病情再度惡化前的內降指揮。在西軍中,種家與姚家雖也算是石越的舊屬,但畢竟石越曾經親自下令殺了兩家的人,且種、姚二家世受皇恩,與眾不同,因此這兩家,是屬於西軍之中與石越關係相對沒那麼緊密的。皇帝將職方館交到年紀輕輕的種建中手中,用意非常明顯,就是要淡化石黨對職方館的影響力。但這道新任命,卻也是極具爭議的——這幾年來,種家諸將種古、種諤相繼病死不提,連種誼也染上重病,臥病不起,因此自皇帝以下,從樞密院到西軍諸將,對種家都十分同情,刻意提拔重用種家年輕一代,種建中屢立大功,西軍諸將對其才華都交口稱讚,認為他少年持重,可堪大用。但將職方館這樣重要的機構,交到一個年輕武官手中,卻到底是一種冒險。只不過職方館知事之任命,除皇帝以外,只有樞密使副有權置喙,而韓維、郭逵並不堅決反對,這道任命,便得以順利通過。而種建中履新之後,果然也只一心一意追隨皇帝,連謁見政事堂諸相都省了。石越這些日子忙得暈頭轉向,竟然不知道他已經抵京任職了。

石越雖然口裡說得大方,心裡卻不免酸溜溜的,又問道:「如此說來,文郎去河北房,是種彝叔的主意?」

「多半是的。」司馬夢求點點頭。

石越目光移向文煥,乾笑幾聲,道:「看來皇上果然有知人之明,種彝叔能知人善用,那是皇上也沒用錯人。」

「不過學生卻……」

石越擺擺手,打斷了文煥的話,道:「文郎須得再委屈幾年,如今河北房非得有大將坐鎮不可。此事過後,你若不想再在職方館,進禁軍領兵也罷,去軍州做郡守也罷,皆當如君所願。」

石越話說到這個地步,文煥再有什麼想法,也只得咽回肚子裡。卻聽司馬夢求也說道:「我帶你來見石相,亦是為此。君不欲久居職方館,是人各有志,原本亦不便強求。但文郎久在南邊,卻不知北方局勢變化。自從蕭佑丹創通事局以來,職方館屢屢受挫,想知道契丹之實情,較往日真是要艱難萬倍。蘇大人屢次帶信回來,謂契丹內部爭論不休,恐遼主有南下牧馬之意。如今國家多事,若無得力之人在河北房主持大局,恐誤國事。」

「雲陽侯此言,實是令在下無地自容。」文煥紅著臉,望著石越,道:「學生不敢自稱國士,然石相知遇之恩,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若論學生之志向,原本的確是盼著能領兵破賊,立不世之功,但命運如此,學生早已不敢再抱此妄想。今日所慮者,非為他事,實是學生自廣州房來,察覺三佛齊恐有異志,故以為不便輕離。」

「三佛齊?」

「正是。」文煥點點頭,道:「三佛齊乃南海大國,其向大宋稱臣,原不過是貪圖貿易之利,兼欲借大宋之勢,擺脫注輦國之控制。但如今時移勢轉,朝廷經營南海,三佛齊早存惶恐,而其屬國丹流眉為擺脫三佛齊,日益傾向朝廷,更令其不滿。學生查到三佛齊這一年來,打造船隻,操練水軍,又到處購買船隻兵器,僅杭州、泉州的海商今年賣給三佛齊千料以上的海船,便超過三十艘。學生以為此事斷不可等閒視之……」

石越再也料不到,連一向認為穩如磬石的南海諸國,亦也出現問題,忙問道:「薛奕知道麼?」

「這些事情,早已送到薛世顯案前。」

「唔。」石越聽到薛奕已經知道,不由得舒了口氣,笑道:「那吩咐他小心提防便是。三佛齊縱是操練水軍,一時半會也不是朝廷海船水軍的對手。段子介既去了沿海司,薛奕想要點什麼也容易了。我看這點事情,他理當應付得過來。」說到這裡,石越頓了頓,搖搖頭,自失地一笑,道:「文郎可知,如今朝中也不太平,一時半會,也真還顧不了什麼三佛齊。」

「但是……」

石越擺擺手,注視文煥,半晌,方道:「文郎,京師之事,你到底還是知道得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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