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純仁望著石越,淡淡說道:「我看子明心中必有人選,怎麼反來問我?」
石越嘆了口氣,搖搖頭,苦笑道:「範公莫以為我是故意試探,只是我心目中的人選,未必那麼合人心意。」
「哦?」
石越卻不去管範純仁的神情,低頭沉吟了好一會,才抬眼望著範純仁,緩緩說道:「以某之見,眼下太府寺卿最合適的人選,莫過於曾布。」
範純仁迎視著石越目光,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過了一小會,口中吐出幾個字來:「我不反對。」
石越頓覺愕然,很意外地看著範純仁,卻聽範純仁又笑道:「曾布做過三司使,又在廣州、海外當過郡守,國內、海外之事,都很熟悉,做太府寺卿原極合適。但他在皇上那裡,卻不知……畢竟寺卿都得由皇上來任命——不過,子明若要薦他,我願意在薦書後面添個名字。」
這對石越而言,實是意外的收穫,他大喜過望,忙抱拳道:「多謝範公。」
「子明不用謝我。」範純仁淡然道,「這不是人情。這等大事上,我是從不做人情的。」
石越卻是十分高興,笑道:「我既非替自己多謝範公,亦非替曾布作謝。」目前這種情況下,所有的人事任命,總要政事堂諸相達成共識,方才好和皇帝去說,這樣才不至於節外生枝,又鬧出什麼彆扭來。石越原來很擔心舊黨不會接受曾布這個人選,所以這事他連曾布那裡都沒有露過半點口風,但如今範純仁既然表態支援,卻是得了一塊重重的籌碼,司馬光那邊遊說起來,也會事半功倍。因此石越之喜出望外,也是情有可原——皇帝如今因為身體的原因,變成了真正的「垂拱而治」,政事堂若無異議推薦的人選,皇帝一般情況下,是不會駁回的。
範純仁搖搖頭,道:「這些都沒甚要緊,子明還是想想如何安排李清臣罷。」
石越笑道:「這個範公就不用擔心了,皇上英明,自然會有好辦法。這事卻用不著臣子來操心了。」
熙寧十七年的十一月,註定是一個與「大事件」有關的月份。在十一月的下旬到來之際,首先是大宋錢莊總社的正式成立與知事局的選舉。自熙寧初年以來一直順風順水,經過十幾年的時間,奇蹟般的擴張成為宋朝最大的工商業集團,並且在製造業和錢莊業都獨佔鰲頭的唐家,卻意外地遭遇了十餘年來最大的挫折。唐家在接下來知事局都知事的選舉中慘敗,周應芳不僅贏得了全部小錢莊席位的支援,在獨立知事中佔據優勢,便是在大錢莊知事中,也出人意料地取得了優勢。
而在汴京的錢莊業決心聯合起來應付交鈔與擠兌危機後沒多久,交鈔局頒佈了一道法令,要求全國之錢莊,提交存款總額的一成交鈔或銅錢至交鈔局封存,稱為存款準備金,這筆錢將用來對付可能出現的擠兌。
此法令頒佈僅兩天之後,汴京再次出現讓人眼花繚亂的人事任免。參知政事、吏部尚書馮京拜知樞密院事——樞密使與知院事同時並存,在宋朝極為罕見,但在趙頊在位期間,這卻已經是第二次出現;參知政事、禮部尚書王珪拜參知政事、吏部尚書;權太府寺卿李清臣拜參知政事、禮部尚書。而回京後一直沒得到任命的曾布,則意外的權任太府寺卿。
以曾布的資歷,權任太府寺卿,原本沒有任何問題,但他自三司使任上被貶以後,十年來不過在廣州、凌牙門擔任郡守,而後竟從凌牙門直接進入外府擔任大卿,這種大起大落,已不尋常,而海外官員竟可以直接擢入部寺出任長官,更是徹底顛覆了宋朝官場的認知。而在蘇轍回京接管戶部之後,宋朝三大的經濟部門——戶部、司農寺、太府寺,其中有兩個也正式落到了石黨手中。
除此以外,皇帝又準了石越的札子,以故夏都城興慶府為安西府,並接受王安禮的辭呈,以王安禮出判安西府。以呂大防為工部侍郎,權管勾工部事。
趙頊在此時進行果斷的人事調整,絕非僅僅是接受石越、範純仁等人的建議,為曾布騰出太府寺卿的位置這麼簡單。馮京不得再掌吏部,這已是所有人都可以預料到的事情,但覬覦吏部尚書之位很久了的王珪終於如願以償,卻多多少少出乎人們的預料。趙頊給出的理由是很有人情味的——在六部尚書中,王珪的資歷最老,卻一直只是擔任位次較低的禮部尚書,他在政事堂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他年紀也大了,縱使不能以左右僕射致仕,做做吏部尚書也是理所應當的。
趙頊的這個理由連司馬光也沒有反對。說起來,真要對王珪挑剔什麼,除非從他的才幹與品德入手,但這兩樣東西,有時候也是極為主觀的,皇帝無疑擁有最後的裁決權。況且,人人都知道王珪名為參政,實不過就是皇帝的傳聲筒,皇帝既然想在這個時候親自掌握吏部,司馬光和石越,也不可能和皇帝來爭。
政事堂的左右僕射,對於歷史都不陌生,「朕亦欲除吏」的典故,兩個人心裡都是很清楚的。
而在皇帝對政事堂的佈局進行調整的同時,權太府寺卿曾布向東南諸路派出使者,命令先前派出的差官暫時停止追繳永順錢莊欠款之行動。
不過,石越卻開錯了藥方。汴京錢莊出現擠兌的原因,不僅僅是由於交鈔過多造成通貨膨脹,更是因為金銀銅錢之儲備不足,民眾擔憂交鈔會變成廢紙所致。他倉促開出「存款準備金」這一劑藥方,既無助於緩解各錢莊面臨的窘境,反令得原本就面臨擠兌危機的汴京錢莊雪上加霜。而且,存款準備金雖然能使一批交鈔退出流通,卻與新成立的大宋錢莊總社的救急金功能重複,這招致了錢莊們的反對——在錢莊看來,如果一定要出這筆錢,由錢莊總社來控制,遠遠比由交鈔局控制要好。知事局對此態度難得的保持一致,在周應芳的建議下,知事局一方面對存款準備金制度做技術性抵制,採用拖延戰術;一方面繼續派遣代表向交鈔局陳情;同時周應芳更決定撥出巨資,資助食貨社的一些學者研究這個問題,使他們的研究成果可以在報紙、刊物上登載,可以出版發行。
有著西湖學院背景的周應芳,除了是一位精明的商人以外,更是真正的「儒商」——這個稱謂的意義,原本就不應當僅僅是道德上的,而應當專指那些有著「儒士」的身份,同時並能夠聰明地利用「儒士」這個階層的商人。大宋的「儒士」,掌握著知識與學問,控制著輿論清議,連線著權力——周應芳也許無法總結出這三點特徵,也不一定有興趣來做這樣的總結與分析,但他卻總能天才般地將其為己所用。
周應芳比普通商人更加明白,對於宋廷來說,來自士大夫階層的批評,遠遠比錢莊的反對要有力,對錢莊也風險更小。而他對這筆資金的使用也非常巧妙——熙寧重寶也許不能收買所有的學者,但是對多數人總是有影響的,而不被收買的少數,更可以彰顯這筆資助的公正性,這一點可能更加重要。而這需要的,則是如何巧妙的控制支援者與反對者的比例。
但對石越來說,汴京的這點小小的反抗,根本就已經不值一提。
李清臣在東南諸路的蠻幹、石越錯開藥方的「存款準備金法」、曾布為時已晚的停止追邀命令,外加上汴京有關廢除交鈔的傳聞終於不可避免地傳到東南諸路,終於在熙寧十七年的十二月,給汴京的王、馬、石三公,帶來了一個噩夢般的訊息。
事情由福建路泉州開始,兩家小錢莊本已被李清臣的蠻幹折騰得奄奄一息,在聽到「存款準備金法」後,連具體的細節內容都沒有搞清楚,便先陷入了絕望,在他們心目中,交鈔局徵求這筆錢,與強制性收一筆鉅額稅款沒有任何分別,於是這兩家小錢莊的掌櫃不約而同的打起了同一個主意,他們悄悄變賣家產,攜款逃出海外!
席捲東南諸路的擠兌潮,由此爆發。東南的小錢莊遠遠沒有汴京的小錢莊的抵抗力,他們甩賣債務,追討債款,從十二月開始,一家接一家的錢莊被迫倒閉或者接近倒閉,小錢莊主傾家蕩產,大錢莊勉強維持。更致命的是,小錢莊的倒閉又引發了小作坊的倒閉,大量的貨物與半成品無人問津,不斷有州縣出現大規模的作坊工人聚集到州縣衙門前告狀的事情……
直至此時,石越才知道,原來地獄遠遠不止十八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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