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段話很長,趙頊說得斷斷續續,但石越卻能清楚的明白話中之意,在皇帝的心中,桑充國與程頤都是書呆子,但皇帝所以為的兩人的呆氣卻是石越不能苟同的,但此時也無法應腔。趙頊又笑道:「子明,也是不會教孩子的。你……女兒……」
石越本來還在擔心,這次桑充國被迫辭職,皇帝雖然不想把事情鬧大,刻意低調處理;但是程頤的弟子門人彈劾桑充國的事情,卻一定會傳出來,縱然桑充國大度,但這件事情,卻只怕沒有這麼容易善後。這時忽然聽皇帝拿他的女兒開玩笑,石越頓時也不去想這些事了,因笑道:「臣教女無方,實在慚愧。不過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君必有其臣’,臣與陛下為君臣,臣女與淑壽公主亦為君臣,這事只怕卻怪不得臣的……」
石越再次出宮時,已近子時,東華門外的大街之上,雖然一片一片地飄著鵝毛大的雪片,卻依然是燈火通明,街邊酒樓中,杯籌交錯之聲,鶯歌燕舞之調,隱隱約約,不斷飄進馬車之中。汴京依然是一個繁華得有點兒糜爛的忘憂城。
「……淨拂床砧夜搗衣。馬上少年今健否?過瓜時見雁南歸……」
便當石越的馬車拐進潘樓街時,在一片歡聲笑語,追打逐鬧之聲中,便聽一陣悲泣之聲傳來,與周圍的環境顯得如此格格不入。這歌聲中的悲哀,讓石越都不由生出惻隱之心,他連忙敲了敲車壁,道:「去問問,是何人在唱這曲子?」
馬車頓時停了下來,侍劍坐在車門前聽見,早笑著回道:「相公不知道,這是在唱戲呢。」
「唱戲?」石越不覺訝然。
侍劍笑道:「這是今年最有名的一齣戲,叫《戰靈州》,這是最開始的幾場戲,講的是一對新婚夫婦才結婚幾天,丈夫便被徵發為役夫,運送軍糧前往靈州。前面還有離別之時,夫婦抱頭痛哭。這曲子唱的卻是丈夫走後,少婦思念徵人的……」
石越不覺默然,當初伐夏,為了保證軍隊補給,強徵差役的事,也的確是有的。雖然宋廷許諾發給役夫報酬,但那背井離鄉,遠赴荒漠,又是吉凶莫辨的戰場,要說老百姓會踴躍支援,只能是做夢。當年那些運送補給的役夫,也有不少人因為各種原因客死他鄉——禁軍戰死,還可以在忠烈祠立牌祭祀,將骨灰送還故鄉——但是這些役夫死去,卻往往只是就地掩埋,若有同鄉能捎個口信帶回家鄉,便已經是幸運了。有些人的家屬也許還能收到撫卹金,有些人則直接被遺忘了。
這件事在熙寧十四年,曾經讓石越非常愧疚。但隨著他被閒置,時間推移,連石越自己也早已漸漸淡忘了。
「這出戲是賀鬼頭編的。據說幾年前,他去過陝西替《汴京新聞》採風,親眼看到一對夫婦生離死別,因此填下許多詞來。今年他又將這些詞串起來,編了這出《戰靈州》,在汴京唱了幾十場,場場都是滿座大哭……」侍劍卻看不見石越的表情,繼續向石越介紹著。
「唔。」石越尷尬地應了聲,問道:「最後這對夫婦怎麼樣?」
侍劍正要回答,忽然「噫」了一聲,低聲道:「相公你看?」
石越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連忙掀開車簾,順著侍劍的手指望去,便見在街邊的一家小店鋪裡,背對著大街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正在獨自喝著悶酒。
「範堯夫?!」石越驚訝地張開嘴,半晌沒有合攏。過了好一會,石越才問道:「他沒帶從人?」
「屬下方才已留意查探,左近象是並無隨從。」回答的卻是護衛朱連。
石越更覺奇怪。朱連是當年狄詠親自從西軍中給他挑選的親兵,是幾個護衛中眼色最好的,跟了他這麼多年,從未出過差錯,他既說沒有隨從,那多半便不會有了。但範純仁堂堂刑部尚書,即使是微服私訪,也須帶幾個從人;何況他還是個方正君子,持身謹嚴,又怎會半夜三更,一個跑到這裡來喝悶酒?
石越越想越覺奇怪,終於掀起車簾,跳下車來,快步朝範純仁走去,一直到了範純仁身後數步,石越這才立定,揖道:「範公。」
範純仁聞聲,回過頭來,見是石越,亦不由有點訝異,「子明?」
石越這時才看得清楚,只見範純仁一身黑色的布袍,雖洗得乾乾淨淨,卻是又粗又舊,頭裹著儒巾,倒真象個窮學究。他面前的桌子上,也只擺著一壺酒,一盤炒青豆。再看他臉色,平素的沉穩中,卻隱約帶著點憔悴。
「範公好雅興。」石越笑著走到範純仁對面坐了,店家早見著來了貴人,這時候慌忙迎上前來伺候。石越吩咐著店家加了一副碗筷,抓起範純仁面前的酒壺,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面笑道:「今日且先叨擾範公,改日再回請。」說著便先飲了一杯。這時侍劍早吩咐了店家,各樣點心小菜早一樣接一樣送上來,石越其實也是餓久了,也不管範純仁,竟是反客為主,自顧自地狼吞虎嚥起來,只直吃得半飽,才肯停下箸來。
範純仁原本滿腹心事,這時看了石越半晌,不由羨歎道:「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子明立朝堂如老儒,居市井則似赤子稚童,這些事原是別人學不來的……」
石越喝了口酒,笑道:「有什麼學得來學不來的,我實是餓了。君前不得失禮,倘若是旁人面前,我也不敢這麼放肆,範公總不至於因為我吃飯無狀而彈劾我罷?食色性也,餓了要吃飯,聖人也不責怪的。」
範純仁亦不覺莞爾,笑道:「聖人還說割不正不食,食不言……」
「我又不是聖人,聖人說的事,怎麼能全部做到?」石越笑道,「別的不論,我吃飯時,卻是一定要說話的。」
「子明真是真名士。」範純仁抿了口酒,嘆道:「只有象我這樣的腐儒,才只懂得循規蹈矩,害人害己,尤不自知。」
「範公這話卻要從何說起?」石越詫道。
範純仁默默搖頭,又喝了一口酒,卻沒有回答。世上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可與人言曾無二三——在範純仁的心中,石越並非那可以交心的二三人之一。
石越笑了笑,又道:「範公,以宰執之尊,孤身一人,到這種路邊小店飲酒,這可不是腐儒能做得出來的。」
範純仁自嘲地一笑,「我不過附庸風雅罷了。這個地方,其實也不適合我,我坐在這裡,實是渾身不自在。」
石越默默注視範純仁,過了好一會,才微微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一直有些話,想和範公當面說道說道。」範純仁訝然抬眼,看了石越一眼,卻聽石越又說道:「範公還記得文正公主持慶曆新政之事麼?」
範純仁立時警覺地看了石越一眼,他以為石越想借慶曆新政遊說他,不料,石越接下來說的,卻大出他意料之外,「事情過了幾十年,範公可曾想過慶曆新政為何會失敗?慶曆新政的十條法令,到今日看來,也是切中時弊的;而昭陵雖然不及今上堅毅,卻也算是一個仁君;其時政府有令尊、韓、富,臺諫有歐陽修、蔡襄、王素、餘靖,這些人,哪一個不是本朝數一數二的人物?為何政府臺諫皆得其人,而慶曆新政不過推行一年時間,便會失敗?」
「小人誣以朋黨,正人亦難久居其位……」
「範公亦曾熟讀史書,為何每每只要小人進讒,君子便不是敵手呢?為何君子往往只能看著小人進讒言,將君子們一個一個驅逐出朝堂,甚至迫害至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人將國家社稷引至亡國,而無能為力呢?」石越咄咄逼人地問道。
「大丈夫做事,只能求無愧於心……」
「好一個無愧於心!」石越譏道,「與其說是為了無愧於心,莫如說是為了逃避責任罷?!」
「範公可知道當官是一門什麼學問麼?」石越直視著範純仁,道:「當官乃是一門與爛泥巴打交道的學問。你當了官,便如同掉進爛泥潭中,你既要提防著自己也變成爛泥巴,卻也不能想著讓自己離那些爛泥巴遠遠的。到了這爛泥潭中,豈還能想著乾乾淨淨?可你們這些君子,卻成天只想著讓自己乾乾淨淨!」
範純仁的臉騰地紅了,霍然抬頭,怒視著石越。他幾乎要按捺不住自己,想要直斥石越的荒謬,但卻又感到有點不屑,只站起身來,便待轉身離去。他甚至覺得不屑與石越坐在一起。但便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範純仁忽然想起他為什麼會來這裡喝悶酒,他忽然想起司馬康的死——他是知道的,如果當初他不要猶豫,採納石越的計策,也許司馬康便不會死!他的心中,一直鬱積著那份難以排解的愧疚……
「可你們這些君子,卻成天只想著讓自己乾乾淨淨!」石越的話真的一點道理也沒有麼?
終於,範純仁緩緩轉過身來。
.宋朝民間盛行火葬,官方原本嚴厲禁止,子女將父母火葬,依照自唐代繼續下來的刑法甚至要判處死刑!不過在宋代司法中,從未有過因此判罪之先例,自此,迫於財政壓力,宋廷終於非正式承認火葬之合法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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