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哦?」

「依在下看來,的確是有幾分蹊蹺。」曹五郎一面說,一面拿眼角瞥了一眼蔡喜,見蔡京沒有說什麼,便繼續說道:「那永順錢莊,在京師不顯山不露水,京師的錢莊少說也有上百家,這一家最多排到九十幾位。但據我託人打聽,廣州至少有五十餘家商行借過他們的錢。」說到這裡,曹五郎突然似想起什麼,告了個罪,竟出了花廳。

蔡喜這時已經越發確定蔡京與曹家的關係匪淺了,而且也大概知道了蔡京託曹五郎做的事情是什麼事。身為蔡京的心腹,他自然知道蔡京當了太府寺丞之後,最要緊的事情是做什麼。太府寺下屬的交鈔局,掌管著交鈔的監製、發行、兌換、回收、銷燬等事務,是諸部寺監的局所中,最炙手可熱的衙門。而這個交鈔局的令、丞,乃至錄事,無不是當今宰相呂惠卿的親信。第一任交鈔局知事,是呂惠卿的弟弟呂和卿;現任知事則是呂惠卿的妻弟方澤,交鈔局丞鄭元道,也是呂惠卿的門生。呂惠卿自從拜相後,他的弟弟、妻弟還有舅家的人,或者富甲一方,成為鉅商大賈;或者夤緣得官,越格升進,個個都是既富且貴。若說呂和卿、方澤、鄭元道這些人,守著交鈔局這麼一棵搖錢樹,居然不偷腥,那是沒人會相信。但連蔡喜也知道,想抓住他們的把柄,實在太難了。過去舊黨也不是沒有想過可以從呂惠卿的弟弟、妻弟們下手,但卻從未抓到過什麼真憑實據,偶有彈劾,最後卻都是查無實證,反而弄得皇帝都煩了。後來王谷倒是吸取了教訓,想從一個錄事手中找到證據,不料事機不密,不僅將那個錄事給連累了,而且還打草驚蛇,令得方澤與鄭元道更加謹慎起來。幾乎連累得蔡京也無處下手。

為了找到證據,蔡京煞費苦心。蔡京是個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人,也非常好色,對於汴京哪家店子有什麼好吃的菜,哪家勾欄有才藝雙絕的佳人,都是瞭然於胸。而方澤與鄭元道,一個好吃,一個好色,蔡京也就投其所好,煞費苦心與他們在酒樓、勾欄「偶遇」,先知其所好,然後讓蔡喜收買歌妓、乃至酒樓的博士,探聽他們底細。甚至連蔡喜也花了不少功夫,將那些在二人面前得寵的僕人,打探得一清二楚,以期輾轉刺探。

如此費盡千辛萬苦,開始得到的訊息也幾乎毫無用處,比如方澤與鄭元道都曾收過錢莊的賄賂……但這樣的「罪名」幾乎毫無用處,要知道哪怕是交鈔局一個小吏,也免不了會收點賄賂。但終於有一天,一個被收買的歌妓提供的線索,引起了蔡京的注意。當時正是朝局動盪之時,前任太府寺卿李陶改任鴻臚寺卿,薛向新官上任;偏偏在這個時候,太府寺少卿的父親死了,丁憂出缺,政事堂下令由蔡京暫代其職。便在那時,那個歌妓說有一家永順錢莊的掌櫃,三天之內見了方澤三次。而蔡京那些天接觸到大量的帳目公文——那實際上也是蔡京唯一的機會,其後薛向與新任的太府寺少卿,根本不給他機會去接觸交鈔局的事情,但就是這一次,蔡京發現永順錢莊有大量的用交鈔兌換銅錢的記錄。蔡京便叫蔡喜去調查永順錢莊,發現這家永順錢莊在汴京默默無名——汴京一家默默無名的錢莊,一個月內兌換交鈔的數目達到數百萬貫,他的掌櫃與方澤關係如此密切,不能不啟人疑竇。

因此蔡京便懷疑方澤和這家錢莊勾結,利用各地交鈔比混亂的局面,賺取暴利。他們用交鈔從交鈔局兌換到銅錢,然後用銅錢購買到更多的交鈔,再用交鈔到交鈔局兌成銅錢……如此一來二去,便可以賺取大量的差價。

但這樣的勾當卻是極難抓到證據的。雖然交鈔局規定了每個錢莊每個月最高兌換限額,超過限額需要審批。但審批只需要交鈔局知事與太府寺卿同意便可。李陶也好,薛向也好,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不問可知的。他們很容易找到充足的理由為自己辯護。即便蔡京能查到永順錢莊的確炒賣交鈔,他們也可以將罪名推到永順錢莊的頭上。

所以,在當時,蔡京便沒有叫蔡喜再查下去了。現在看來,蔡京並沒有放棄這條線索。他顯然找到了另外的突破口……

蔡喜正想著這件事,便聽到廳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他方轉過頭去,卻是曹五郎又回來了,他笑著朝蔡京抱了抱拳,告罪道:「讓大人久候了。」一面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來,遞給蔡京,笑道:「大人請看,這五十餘家商行的借款——雖然打聽到的只是個虛數,但大體相差無幾——少則數千貫,多則數十萬貫。總額將近千萬貫!儘管這是七八年間的事情,可這還只是在下能打聽到的。整個大宋,除了唐家的錢莊,只怕沒有哪個錢莊,能有這樣的財力……」

「便是唐家,那也是十八家商號聯合,才能有這樣的財力!」蔡京冷冷地哼了一聲,一面看著那張單子,嘿嘿笑道:「三分利,五分利……一千萬貫,便是三五百萬貫的進賬!做得好大的生意!」

曹五郎笑道:「海商風險極高,利潤也極大。三分五分利也尋常,尋常的錢莊,沒有二三分利,也不會輕易借錢給海商的。他們敢借這麼大筆的錢,自然要利息高一點。畢竟有許多賬,可能是收不回來的……」

蔡京知道他說的確是實情。出海做生意,若是平平安安,自然利潤極高,但若遇到風浪,別說血本無歸,連命都沒了。所以錢莊但凡借錢給海商,要麼是因海商家大業大,極有財力,放心得過,要麼便是純粹的賭博。所以正規錢莊利息至少要收到三分,而非正常的貸款,五分乃至七分利,都是有的。蔡京自己也不是什麼清廉的官員,他看到這張單子的一瞬間,立時便想到呂家是在做什麼——挪用交鈔放高利貨!

交鈔局的交鈔並非一次性發行出去的,而是分批分量發行的,因此交鈔局隨時有大量的交鈔存在右藏庫局備用,以呂家的背景,私自挪用幾百萬貫輕而易舉。他們將這些交鈔通過永順錢莊,借給東南沿海的海商,賺取鉅額利息,等到每年三月查賬查庫時,再收回來補全。只要貸款時足夠謹慎,運氣不背到一定的程度,那就是穩賺不賠的生意。而且他們不在汴京放貸,廣州等地天高皇帝遠,舊黨與海商也向來不怎麼打交道,也不易引起注意。就算萬一引起懷疑,也可以很容易地抹掉證據,補平虧空。即使偶爾有幾筆賬暫時收不回來,以呂家現在的財力也完全可以先補上這筆賬!

想到這裡,蔡京彷彿掉進了冰窖中。石越逼著他儘快下手,但是方澤們做事,卻是如此謹慎。蔡京這邊一彈劾,憑著呂惠卿的勢力,一個月內能讓御史臺進入太府寺封賬封庫,已經是一大勝利了。但有這一個月的時間,多大的窟窿呂惠卿也補上了。到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汙告宰相,豈會有好結果?

除非立即封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不管三七二十一,封了右藏庫局和交鈔局的賬目和庫房——但這裡不是杭州市舶務,這裡是汴京太府寺!他區區一個太府寺丞,有多大能耐,敢率兵封賬?只怕他賬沒有封成,謀反的罪名倒先將他族誅了。

但他一樣也不敢向石越叫苦。石越可不會聽他叫苦,石越要的是結果。

蔡京看了一眼屋外的烏雲,只覺得那雲黑壓壓地就在自己的頭頂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同一天,後苑。

「範堯夫……哎!」高太后幾乎是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陳衍微微彎著腰,假裝沒有聽見高太后的嘆息,一面用眼角看了一眼站在另一旁的韓忠彥。不是既親且貴,高太后輕易是不會在後苑接見一個男子的。趙姓宗室以外,世間有這樣待遇的人,也許就只有這個長得高高大大,性格卻有幾分懦弱的男子了。韓忠彥也是當朝罕有的既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又能得到太后信任的臣子。不過,這也是因為託了他父親韓琦的福。聽說皇帝還有意將淑壽公主許配給韓忠彥的弟弟。

但韓忠彥卻並沒有因為自己得到這些特別的待遇而變得更象他父親,他沉默少言,沒什麼主見,甚至於有點唯唯喏喏。見慣了敢在皇帝面前高聲爭辯,甚至將唾沫星濺到皇帝臉上的大臣的陳衍,對於韓忠彥的確不是很看得起。即使是內侍,也有許多人比他更有堅持吧?但又不知道為什麼,同樣是唯唯諾諾,但這個韓忠彥,與那個「至寶丹」、「三旨相公」王參政,卻似乎有很不相同的地方。

果然,聽到太后的嘆氣,韓忠彥只是欠了欠身,把頭低下,卻沒有吭聲。

「範堯夫果真不如乃父多矣。」高太后又低聲說道。

這次韓忠彥說話了,「臣也不及先父多矣。」

高太后轉過頭,望著韓忠彥,問道:「你覺得範堯夫是在……」

「是。」

高太后久久地注視著韓忠彥,但韓忠彥卻把頭低了下去,避開了高太后的眼睛。高太后彷彿突然被他這個舉動逗樂了,忍不住笑了下,道:「呂公著的事,你也辦妥了?」

陳衍的耳朵不覺豎了起來,他有點吃驚地望著韓忠彥。

「臣已經將呂公著與押送他的使者,一起送到了陳橋鎮。」

「陳橋鎮?」

「駐紮在陳橋鎮禁軍指揮使,是先父的舊部,為人極是信得過的。而且有太后的懿旨,也斷不至於有什麼差錯。陳橋鎮雖然人來人往,但他在鄉下有座院子,是不易被發覺的。到時候若要召他們進京,也極近便。」

「嗯。」高太后點了點頭,忽然問道:「你知道我為何要扣下呂公著麼?」

韓忠彥依然低著頭,「臣愚鈍。」

高太后轉過頭去,把目光轉向後苑那一望無際的水池,「我是想保住他的性命。」她頓了下,知道韓忠彥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又說道:「我雖在九重之內,也知道御史臺不是什麼好所在。這番非比尋常……呂公著一把年紀,進去後,就算出來了,只怕也活不過幾天。」

連陳衍都聽出來了,高太后的話裡有太多的未盡之意。什麼叫「非比尋常」?這話就耐人尋味。高太后顯然是有了皇帝會駕崩的心理準備了……到時要光明正大的除掉呂惠卿,並不容易。留著呂公著在手上,她就可以隨時選擇在合適的時候翻案……高太后是要給這案子,留下一條尾巴。當然,的確也順便保住了呂公著的性命。

「太后仁德……」也許除了韓忠彥自己,沒有人知道他有沒有聽懂高太后的言外之意。不過高太后也不在乎他是不是明白自己的意思,「你明天去看看司馬光……」

韓忠彥不由抬起了頭,望著高太后。

「閉門謝客……」高太后搖了搖頭,道:「他兒子牽涉案中,被御史彈劾了,他就一定要引嫌避位,非得清清白白才能做宰相……如此作繭自縛……」但縱使高太后再如何感嘆,也不好指摘什麼。司馬光的做法的確看起來很迂腐,卻是宋朝百年來的慣例。而且,這是個好習慣。兒子涉嫌犯法,老子卻還在做宰相,還到處會客,審理出來的結果,就算是公正的,那也是瓜田李下,說不清楚。許是覺察到自己失言,高太后突然閉上了嘴巴。過了一會,才又說道:「明天你和陳衍一起去。」

「是。」陳衍連忙和韓忠彥一道答應了。

他們都沒有問高太后想要他們和司馬光說什麼。

只要他們兩個奉太后旨意出現在司馬光府,就已經是一個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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