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不待他說完,金蘭已站起身來,「快,備車,去學士府!」
唐康的案子令得唐府上下都成了驚弓之鳥。聽到朝廷派人去大名府鎖人,而且竟然是中使與御史一同出動——如此大的陣仗,人人皆不免疑心是唐康的案子有了什麼反覆。金蘭在石府門前下了馬車,等不及通傳,便不管不顧往內院闖去。石府的下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也不敢攔她,只得一面在前面引路,一面有人小跑著先去稟報。金蘭進了中門,才有阿旺帶著兩個婆子迎出來。金蘭見著她,不待她行禮,便焦急地問道:「阿旺,哥哥嫂嫂可在?」
阿旺從未見過金蘭如此失態,亦不知出了什麼事,忙回道:「夫人去大相國寺還願去了,學士正在見客。」
「見客?」金蘭頓時愣住了,她雖急得上火,卻到底也不敢在石府亂來,抿著嘴想了一會,又問道:「那侍劍呢?你去叫他來,我見他也是一樣。」
「是。」阿旺連忙應了,一面朝身邊一個婆子問道:「你知道侍劍在哪裡麼?」
「剛剛聽丫頭說他在花園給大娘做竹馬……」
「那你快去叫他到寒春廳來。」阿旺一面吩咐,一面對金蘭笑道:「請縣君先到花廳喝杯茶,即刻便叫侍劍過來。」
但侍劍卻並不在花園裡。
熙寧十七年的石府,已經包括了整條學士巷。這並不是石越有意「自汙」以避嫌忌,而只是不知不覺的「自然」擴張。石府的家業,初期本是由潘照臨和唐康打理的,但漸漸的,按照宋人的習慣,這些事逐漸移到了女主人梓兒身上,到熙寧十五年以後,便全是由梓兒和侍劍負責了。梓兒到底是出身商人家庭,貨殖之術倒是天生的本領,不聲不響之間,石府的產業越來越多。僅以學士巷的賜宅來說,園庭臺榭,皆不足道,因為石越做過安撫使,又當過樞密副使,為了表彰文武並重之意,竟然還修了專門的校武場——不過,這地方几乎常年閒置著,多數的時間,倒是給石蕤和她的玩伴們玩耍用。
然而今天,校武場中,平素空空蕩蕩的兵器架上,都插滿了貨真價實的兵器。刀槍劍戟,寒光耀眼。而侍劍也將削到一半的木馬藏到了身後,瞪大眼睛,正看著校武場上的較量。
這是難得一見的比武。
王厚使的是一柄軍中常見的斬馬刀,他的招數全是大開大闔,氣象嚴整,但每招每式,都顯得盛氣凌人,常常是以攻代守,甚至只攻不守。而另一方的何畏之,持的雖然也只是一杆軍中常見的紅纓槍,但他手中的紅纓槍,倒似一條毒蛇一般,走的全是陰柔詭異一路,每每攻擊的,都是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二人你來我往,頃刻間便過了數十回合。侍劍在一旁看得明白,何畏之出招狠毒,但只要遇到危險,手中的招式便馬上成了虛招,他的招式雖讓人眼花繚亂,卻是九虛一實,多數反而是側重於防守,彷彿是在耐心地等待機會,便可給人致命的一擊。而王厚的刀法都只是軍中常用的刀法,乍看上去並無過人之處,但他仗著自己臂力過人,每一齣手,都是勢大力沉,令何畏之不敢纓其鋒芒。若依常理而論,久而久之,王厚自然會力氣不繼,難免要落敗——但事實卻似乎並非如此,二人又戰了數十回合,侍劍根本看不出王厚有一絲半點後繼乏力的跡象,反倒是何畏之久久等不到王厚力竭的一刻,顯得有點心浮氣燥起來了。
侍劍不由得微微搖了搖頭。
站在侍劍身邊的慕容謙看在眼裡,笑道:「侍劍為何搖頭?」
侍劍看了一眼石越與潘照臨,見二人都只是含笑不語,便照實回道:「小王將軍全是仗勢欺人,若非天生神力,這般打法,斷不是何將軍敵手。」
慕容謙笑道:「這有何不可?比鬥自然是要以己之長,攻彼之短。我倒但願我能仗勢欺人,贏得越輕鬆越好。譬如用兵,若我有十萬大軍,對方只有數千之眾,我又何苦多費心機,只管團團包圍,猛打猛衝便好。」說罷,不由自失地一笑,嘆道:「若我一輩子都能打這樣的仗,夫復何求?」
「但小王將軍到底是冒險了些,這只是校場論武,若是兩軍交戰,他這般攻多守少,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只能是兩敗俱傷。」侍劍卻有點不太服氣。
「果真是打仗,哪有功夫過了這許多招?」慕容謙搖頭笑道,「戰場之上,沒什麼一對一的公平較量,真到了白刃肉搏之時,還是不怕死、力氣大的佔便宜。」說罷,慕容謙又笑笑,道:「不過,依我看,何蓮舫也未必便喜歡與人光明正大的拼鬥。」
「此乃知人之論。」潘照臨淡淡插道:「何蓮舫最喜歡的,便是人家酣然大睡之時,他走到榻前,割下首級,奏凱而歸。」
慕容謙哈哈大笑,「郭相公真是好推薦——但願去了益州,打的全是這樣的仗。」
「那可未必。」潘照臨不陰不陽地應了一句。
慕容謙一怔,看看潘照臨,又看看石越,卻見石越只是凝神觀看校武場上的比武,彷彿全沒有聽見他們說什麼,他心中一動,亦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一面笑道:「此話怎講?」聲音卻不由自主地低了幾分。
「將軍讀過這個麼?」潘照臨隨手從袖中掏出一本小冊子,遞到慕容謙手中,慕容謙低頭一看——封皮上赫然寫著「取大理十策」五個正楷字,他迅速翻開掠過,卻是一本奏章的抄本。他看看這抄本,又看看校武場上的何畏之,默默將小冊子遞還給潘照臨。
「何蓮舫有伍子胥之志,過去我卻一直以為他是想匡扶段氏——究竟他打的是何主意,沒人猜得透。只是將軍與王將軍入蜀,是去平亂的,不是去興邊釁的。益州要儘早安定下來,朝廷要休養生息,然後才能圖謀恢復北面。大理一向謹奉朝貢,興無名之兵,不義之師,非國家之利。郭相公薦他,是惜才之意,西南夷之地,正是他的老巢,若能得他之助,平定叛亂,自然事半功倍;但若讓他引著我們踏進另一個泥潭……」
「潘先生放心。」慕容謙淡淡一笑,道:「我可是個嫌麻煩的人,西南夷已經夠麻煩,絕不想又被扯進另一個大麻煩中。」
「那便好。」潘照臨不鹹不淡的說道:「你那點麻煩,其實不算什麼。去益州的時間定了麼?」
「要等皇上的旨意,還要看樞府何時確定調往益州的河朔禁軍。」慕容謙目不轉瞬地望著校武場上的兩團黑影,心裡卻是在苦笑——皇帝要從河朔禁軍各軍各營中分別抽調一個指揮的兵力混編入西軍入蜀平叛,當時王厚一口答應,慕容謙心裡明知這樣麻煩,卻也不敢多做聲。但是,先不論以後如何統率指揮,單是混編軍隊,便需要時間,軍隊從駐地一動,便有成千上萬的麻煩事跟隨而來,更何況這樣抽調部隊,是幾乎要鬧得河朔禁軍全部雞犬不寧?調誰去,不調誰去?有人想去,有人不想去……河朔禁軍士兵驕橫,是出了名的。
不過慕容謙也沒有那個好心去替韓維、郭逵操心。他心裡真正擔憂的還是怕延誤軍機。王厚在皇帝面前打下保票,除抽調五千名曾經經歷戰陣的西軍之外,不需要再調動其餘西軍,更不需要殿前司禁軍。本來這也不算是吹牛,兵不在多而在精,有了這一部精銳,再加上蜀中原有的禁軍,平叛是足夠了。但這麼著拖延下去,慕容謙見多了夜長夢多的事情,難保西南局勢不會有變化,到時候王厚的牛皮若吹破了,那可不是玩的。
但想給二人安插將官,甚至部隊的,也不止皇帝一個人。這些人各懷心思,有為公的,有為私的,有薦人的,有自薦的……總之各有背景來頭,令二人深感頭痛。當然,其中偶爾也有讓他們求之不得的個例。例如樞密副使郭逵給他們推薦了大名鼎鼎的何畏之,而何畏之又向二人推薦了環州義勇與渭州蕃軍這兩支部隊。
王厚與慕容謙早在陝西之時,就久聞何畏之的威名,他介紹的這兩支部隊,簡直是為平西南夷量身定做的,自是更讓二人垂涎。但環州義勇倒也罷了,渭州蕃軍卻是石越的親信掌軍——二人都是石越舊部,怎敢不事先徵詢石越的意見,便擅自調發?沒想到的是,見著石越後,他們尚未開口,倒是石越先推薦了李十五的渭州蕃兵。
眼見著如虎添翼,功名可期,王厚心情歡暢,竟拉著何畏之下場比起武來。但慕容謙心裡卻總是不踏實,只想著儘快前往益州。
正想著這些,忽聽石越說道:「何不先到益州,等所調禁軍前來會合,便在益州混編便好?二位將軍留在汴京,於事無補。不如請旨,早點去益州……」說到這裡,石越忍不住嘆了口氣,「康時去大名府前,屢次和我提及益州形勢,總令人覺得那裡已是危若累卵——調這兵調那兵,我卻總擔心你們等不及這些兵入蜀……」
慕容謙點點頭。石越所言,與他的預感正不謀而合,他正想再問問益州的事情,忽聽到校武場外傳來一陣喧鬧之聲,只見石越臉色微變,侍劍早已快步走了過去。未到門外,便聽一個女子怒聲喝斥道:「你們是什麼人?!連通傳都不肯!」
「學士已吩咐過,無論是誰,都不得打擾。請縣君恕罪……」
「侍劍呢?叫侍劍出來!」
侍劍已聽出是金蘭的聲音,頓時大感詫異,他知道金蘭素來很懂分寸的,聽她聲音,又怒又急,顯是出了什麼大事,他連忙加快腳步走了出去。果然,便見金蘭漲紅了臉,正在訓斥守門的護衛。旁邊阿旺等一干丫頭婆子家丁,都著急地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縣君……」侍劍話音未落,金蘭已一把拉過侍劍,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侍劍被她這麼沒頭沒腦一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拿眼睛直瞅阿旺,卻見阿旺也是一臉惘然。他只得問道:「不知縣君問的是何事?」
「你還不知道麼?」金蘭立時也愣住了。
「什麼?!」石越幾乎是顫著聲問道:「你可打聽仔細了?果真是蘇子容被拘押了?」
「小的打聽得清楚,除了蘇大尹以外,祥符縣知縣蔣安也已下御史臺。聽說這樁案子牽涉到數十位公卿大臣,司馬相公的衙內也被御史臺抓了。中使與御史已經去了大名府……」
「這關康郎何事?」金蘭已是坐不住了。她再也沒有想到,竟會是這麼一樁大案!石越聽到她帶來的訊息後,立即送走王厚等人,派人出去打聽,結果打聽回來的訊息,卻將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權知開封府蘇頌與司馬康竟都已經下御史臺獄!
「縣君放心,這事不關二公子的事。」
「不關康郎的事?」金蘭心中懸了半天的大石頭,頓時放了下來,便聽那家人又稟道:「小的打聽清楚,中使去大名府,是緝拿呂公著的……」
「啊?!」石越吃驚得叫了出來。他轉過頭去,卻見潘照臨眼中竟也露出震驚之色。
的確是出大事了!
「呂惠卿反擊了。」半晌,石越口中,輕輕地吐出了六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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