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果然,便聽王昉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著閒話,但是清河卻聽得清清楚楚,王昉是在巧妙地打聽著六哥和七哥的脾性、喜好。清河也故意裝作沒有心機的閒談,有意無意地把宮裡一些不要緊的事情洩露給王昉。她能夠理解王昉的苦心,也願意幫一些力所能及的小忙。

二人正說著話,清河忽然瞥見管家領著一個入內省的內侍匆匆走了過來。她認得是向皇后宮中的人,連忙起身相迎,笑道:「高班怎麼來了?」

「聖人請郡主進宮說話。」這不是很正式的事情,清河來來往往宮裡也是常事,那內侍便也只是略具形式便罷,宣過旨意,方又笑著給清河行禮。

清河聽到是向皇后召見,心裡不由又是格登一下。一面笑著答應了,又向王昉告了罪,也不敢讓向皇后多等,連忙隨著內侍進宮。

向皇后與朱妃心不在焉地說著話,一面等清河的到來。二人對清河的信任,其實都是由一些極小的事情建立起來,處理外家戚里的請託,出宮悄悄購買時髦的飾物,乃至於髮型的式樣……更多的則是借貸——宮裡並不是如外人想象的那樣,有無數的錢財可供揮霍。高太后幾度主動削減宮裡的開支,後宮的用度已經減到不能再減的地步。而對於不到四十歲的向皇后與朱妃來說,卻正是需要大量化妝品的時候,而且兩人總有無窮無盡的賞賜需要花錢。皇帝關心的是如何中興祖宗的基業,國家財力艱難,向皇帝開口很不明智;而高太后在宮中的威信亦不容動搖,即使向皇后貴為皇后,亦不敢抱怨半句。向家雖然很有錢,但皇后伸手向孃家要錢,向皇后再怎麼樣也做不出來。而清河正可以幫她們解決這一困境。將節省出來的月份錢存進錢莊,變賣抵當過時的不想要的器物珍玩,購買便宜而又時鮮的飾物衣料……這些對清河來說並不是難事,因為狄諮的關係,汴京城裡的大商人,沒有人敢不給清河方便的。而且,清河也從不開口請託什麼事情。她真有事情都是直接求高太后,從不讓向皇后與朱妃為難。十一娘在宮裡的地位是如此牢固,絕不是沒有原因的。而對於性格溫良得幾乎有點懦弱,又缺少主見的朱妃來說,清河在她心裡的地位顯然還要更加重要。

見清河由內侍引著走進殿中,朱妃彷彿見著救星一般,眼睛立時便亮了。

向皇后待清河行過禮,笑著讓她坐了,方欲說幾句閒話,朱妃卻已沉不住氣,走到清河跟前,拉著她的手笑道:「十一娘,姑嫂之間,本來便是一家人,聖人和我,可從未把你當過外人。這是要緊的時候,你也不能說見外的話來搪塞我了事。」

清河是何等冰雪聰明的人,她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清河心裡已是叫了一聲苦。口裡卻笑道:「娘娘說哪裡話來。民間有俗話說,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這些年來,更全虧了聖人與娘娘關照有加……」

朱妃不待清河說完,已是柔聲道:「十一娘,這些便不要多說。你雖不是公主,但聖人與我,實是視你比公主還要金貴些。你知道,我在這九重之內,活了快二十年,外頭的事,你是自家人,也不怕你笑話,實是沒什麼見識可言。這件事,你須得給我拿個主意。」

向皇后聽她這麼沒頭沒腦地只顧逼清河出主意,清河卻一臉惘然地望著自己,亦忍不住笑道:「她這是關心則亂,大約是急糊塗了。便是給六哥找老師的事,外頭都說桑充國、程頤。我們在宮裡頭,也不知道究竟怎樣,便想要十一娘你給個主意。」

向皇后明明問過清河許多久,這時說出來,卻是彷彿頭一次問她一般,清河自然聽得明白,這是向皇后給自己在朱妃面前留著面子。她抬頭看向皇后,卻見向皇后溫柔體諒地望著自己,又看看朱妃,眼神里卻盡是期盼的神色。

她垂下頭,抿著嘴,只覺得為難。早知如此,還不如早點和向皇后說了好。清河在心裡後悔著,向皇后還是個嘴巴嚴實的人,但朱妃卻是少了點心機,又不怎麼管得住宮裡的人,說給她知道,難免不會傳到太后與皇帝耳中——她心裡一萬個不願意沾惹此事,太后的心意沒人知道,可皇帝心裡藏著彆扭,清河又豈能不知?但是,這時候若還不肯說話,只怕不僅連朱妃,連著向皇后也要得罪了。在她們看來,這是多大的臉面啊?而且,將來六哥即位,這事又要怎麼算?

清河想來想去,知道怎麼也逃不過去,又不敢想太久,咬咬牙,把心一橫,也不顧忌什麼了,口裡卻笑道:「我一個婦人,能有什麼見識,只怕誤了聖人和娘娘的大事。」

「你只管說,說說有什麼打緊的?」朱妃忙道。

清河又移目向皇后,見向皇后微微頷首,方又說道:「那雲蘿便斗膽。以雲蘿之見,桑、程二人,還是極好的。」

「哦?」

「依雲蘿之見,用這二人,有幾樣好處。第一樣,兩人都是白水潭學院的教授,教書大概不外行。六哥出閣讀書,還是要有經驗有學問的師傅為好。第二樣,我常聽人說,這二人實是天下清議的領袖,大概人品是不錯的,不至於誤託奸人,讓些小人教壞了六哥。兼之桑充國又管著《汴京新聞》——六哥天資聰穎,孝廉有德,但畢竟年紀尚幼,這些好處,還未為天下軍民所熟知,免不了還有小人要說些挑撥的話,若得這二人為師,師徒日日相處,想來二人亦當不憚揚君之德……」

向皇后與朱妃從未想到過這一點,這時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雍王話語中,便似是暗示著六哥「失德」,二人不由連連點頭。

清河又道:「第三樣好處……」

向皇后與朱妃更凝神聽著,卻見清河半晌不肯出聲。向皇后奇道:「第三樣好處是什麼?十一娘怎不說了?」

便見清河騰地跪了下來,低聲道:「這個,雲蘿實在不敢說。」

「這裡並無外人,我們姑嫂說說閒話,又不是干政,有甚不敢說的?」向皇后輕描淡寫地說道。

但這怎麼會不是干政?!只是清河這會實已無退路,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聖人知道雲蘿這番心意便好,否則雲蘿這般胡言,真要死無葬身之所。第三樣好處,是桑充國既是前頭王相公的女婿,又是石學士的大舅子,聽說他與程頤還為司馬相公諸君子所看重,朝廷臺諫,半數皆是二人之門生,故此這才有許多官員為之延譽。這二人為六哥之師傅,雖則六哥名份早定,亦無人敢生覬覦之心,但這總也是個好處——朝廷公卿固然不會惟此二人馬首是瞻,但至少總不至於因為師傅之故,而橫生枝節……」

清河這番話,朱妃聽得似懂非懂,向皇后卻是在心裡頻頻點頭讚許。二人與朝中新、舊、石三種勢力都頗有淵源,但若以為二人為資善堂直講,這三黨便會齊聚六哥旗下,六哥地位從此鞏固,那是自然是極天真的想法。但正如清河所說,至少這二人為太子師,三黨都不會覺得過於難以接受。倘使一個這於明顯偏向舊黨的人做太子師,那麼新黨對六哥繼位,自然會有點想法;反之亦然。這二人便可以避免這等壞處。

有這三條理由,在向皇后看來,其實已經足夠。卻聽清河又說道:「而且,桑、程二人皆為布衣,以布衣一躍而為太子師,其敢不感奮?」

這又是直指人心的話。向皇后與朱妃對視一眼,二人皆微微點頭。向皇后與朱妃在政治感情上,到底還是偏向舊黨的,這時候聽清河說二人皆為司馬光諸君子所看重,心裡更無顧慮。她們與高太后不同,她們最主要的寄託,便是在六哥趙傭身上。既然已經認可對趙傭有利,二人便下定決心,要竭力促成此事。

而便在當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更加讓向皇后與朱妃意識到儘快給趙傭選定老師的急迫性。當晚亥初時分,皇帝已見好轉的風疾,忽然間又出現了反覆。

.「高班」是入內內侍省倒數第二級官階「內侍高班」的簡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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