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聞戰鼓意氣生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三天!唐康看著章惇,道:「若是這樣,從張英的情形看,雄武二軍作亂,最多是一兩天的事情。他們究竟為何作亂,是軍官唆使還是士卒譁變,究竟有多少人參與叛亂,有無預謀,渭南到底怎麼樣了……這些我們都不清楚。但眼下當務之急,是防止亂卒流竄!陝西腹地,若被這一夥亂卒殘破,後果便不堪設想。」他沉吟一下,慨然道:「章兄,你我既逢其事,便不能獨善其身,此非所以報皇上朝廷之恩遇者。」

章惇頷首道:「康時所言甚是。」他握緊腰間的佩劍,霍然起身,盯著鄧老三與李板子,厲聲道:「你二人是宣武二軍的老兵?」

「是。」鄧老三與李板子一個激靈,不覺大聲應道。李板子挺了挺腰板,又道:「小的和鄧都頭,都是靈州城頭下來的。」

「很好。」章惇又問道:「這驛館中還有多少老兵?」

「回大人話,還有一個振武一軍的。」

「都是好兵。」章惇點點頭,又問道:「聽你們口音,是本地人。你們有沒有家人?」

「回大人,小的一家有十餘口,李板子一家也有七八口,便都住在這零口鎮。」

章惇「嗯」了一聲,掃視二人一眼,道:「覆巢之下無完卵,渭州兵變,你二人知道了,本官不管他為什麼,這兵變果真鬧將起來,零口鎮數百戶人家,只怕都要沒有活路。某沒什麼話,只問你們願不願意為朝廷再出一次力,也是為保全你們家人出一次力?」

鄧老三與李板子對望一眼,二人一齊道:「願聽大人調遣。」

「那好!」章惇點點頭,沉下臉來,喝道:「鄧老三!」

「在。」

「某給你十名親兵,你把住驛館,只作沒事發生。來往軍民客商,不論往東往西,都不得過問。你看好這驛館中人的嘴巴,誰敢亂說一句話,軍法處置。」

「是。」

章惇又把目光移向李板子,喝道:「李板子!」「章義!」

「在。」隊伍中,一名親兵跨出一步,單膝跪倒,與李板子一齊應道。

「你二人帶兩名親兵,去渭南打探訊息。」

「是。」

章惇看了他們一眼,揮了揮手,眾人忙領令退下。方走到門口,卻聽章惇在他們身後森然道:「莫墜了宣武軍的威名!」

「是。」鄧老三與李板子心中莫名地一種激動,大聲應道,頭也不回,跨出廳門。

待望著鄧老三等人出去,章惇這才轉向唐康,道:「康時,這事不好辦。」他望著唐康,苦笑道:「雄武二軍是抽調去益州鎮壓蠻夷叛亂的河朔精兵,足有一萬多人,算得上是兵強馬壯。要鎮壓這兵變,不動用禁軍是不行的。但你我都沒有許可權調兵,若是往返請示……」

「不能請示。」唐康斷然道,「請示調兵,公文往返,太費時日。鎮壓這兵變,就是要迅雷不及掩耳,動作要快,亂兵瘁不及防,有數千精兵足矣。我又想了下——渭南非是甚要緊地帶,在此地兵變,多半還是偶然。亂兵倉促作亂,心裡定然惶恐不安,他雄武二軍的家眷,可還都在朝廷手中捏著呢。而且,既然是倉促作亂,亂兵內部必然有分歧。若是往返請示,寬以時日,亂兵的心便穩了,內部亦整合妥當了,那時便成心腹大患,縱出動十萬大軍,亦未必能剿平;便能剿平,陝西遭過這股亂兵,亦是徹底完了。只有趁著他們軍心未定,內部未穩之時,儘快進剿。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亂兵縱有一軍的兵力,亦不過是烏合之眾,可一鼓成擒。」

「道理是這樣不錯……」章惇苦笑道,「然這進剿之兵又要從何而來?國朝制度康時你是知道的,擅自調兵是彌天大罪,況且縱然你我願意擔此罪責,卻也無你我能調動之兵……」

「只要章兄有這個心,便不是全無辦法。」唐康望著章惇,嘴角微翹,淡淡道:「章兄放心,便是擅調禁軍之罪,也由唐某一人擔了。煩勞章兄在此主持大局,盯緊那些無法無天的赤佬,分別差人向汴京、京兆府告急。我往南邊走一趟,四日之內,無論成與不成,我都來此與兄會合。」

章惇一愣,難以相信這頃刻之間,唐康竟已有主意。他看著唐康,半信半疑道:「康時卻是要往哪去?」唐康在戎州的所作所為,章惇早有耳聞。熙寧十四年宋夏戰爭結束,陝西路安撫使石越調任樞密副使,被有意閒置。沒多久,唐康就離開了樞密院,左遷戎州知州。他上任伊始,便逢益州路推行被稱為所謂「熙寧歸化」的詔令,戎州位於益州路之西南,全州編戶不過萬餘,但是下轄之羈縻州卻有三十個之多,情勢異常複雜。當日唐康接到有關的公文後,便隱而不發,每十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只管輪流宴請各羈縻州部族首領,幾乎整整半年之久。那些首領只道他軟弱無能,昏愚可欺,對他全無警惕之心。他卻暗中派人打探各部虛實,將那些桀驁不馴、素來不服宋廷的部落首領一一記下。半年之後,唐康以商議戎州下屬南溪縣鹽井的配額、鹽價為名,大宴本州各部首領,席間突然要各部族無償協助修繕戎州城。那些桀驁難制的首領剛剛跳出來反對,唐康就立即翻臉,當場宣佈早已網羅之罪狀,格殺四十餘夷部首領及千餘隨從。那些夷人雖然想要反抗,卻想不到那宴會中的酒都是蔓陀羅酒,唐康算準時間,正好那時藥力發作,赴會夷人一個個手腳無力,昏昏欲睡,竟是被一網成擒,連一個報信的都沒有跑掉。唐康又招募當地漢人、熟戶為義勇,親自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剿幾個勢力最大的部族,或剿或撫,戎州西南夷群龍無首,頃刻瓦解。然後唐康強行下令,修葺戎州城寨,將各族之貴人、豪傑以及精壯全部徙於城中雜居,加強控制。他又清理各族之財產田地,按身份高低分割,戎州城中的西南夷倒有一半以上變成了腰纏萬貫的地主,而原有的奴隸則變成了佃農。唐康又派出漢人熟戶,教授普通夷人民眾耕種之術,發放種子,租給耕牛,鼓勵墾田……如此恩威並施,當「熙寧歸化」詔頒行後,瀘州、嘉州、黎州、雅州等地相繼發生叛亂,整個益州路西南烽煙四起,叛亂甚至一直牽纏至大理國之時,戎州卻是安若磐石,竟成為宋軍鎮壓西南夷叛亂的最穩固的基地。唐康也因此獲得皇帝的賞識,此番進京,傳聞是要晉升為樞密院檢閱司知事甚至是副都承旨。

所以,唐康殺伐果斷,才智出眾,那都是不消多說的。而他此番能重返樞府,更是引人聯想,石越在熙寧十五年十月罷樞密副使,乞辭太子太傅,以觀文殿大學士兼提舉編修敕令所,負責整理編輯宋朝一百餘年來所有的法律、敕令、條例,與大宋政局一直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他看似沒有任何實權,卻又不同於被貶竄。與宋朝過去所有的政治鬥爭中的失敗者、受到皇帝猜忌的大臣們的下場大為不同的是,石越雖然表面上離開了權力的中心,但實際上卻是打而未倒,他以觀文殿大學士的身份居汴京主持編修敕令,在過去的一年當中,每月能見到皇帝近十次,除了少數宰執重臣外,在人臣當中無人能比。而石越乞辭太子太傅,居然也被恩准了!章惇自然非常明白,新官制中的三師、三少,以及中書令,侍中這些官銜,表面上是極大恩寵,實際在政治上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句號。因為這些官職名位太高,其擁有者一旦兼有實權,就會擁有巨大的權力,很容易成為皇帝難以制約的權臣,這是皇帝竭力要避免的局面。所以儘管這些官職人人渴望,但是每個人卻都只希望自己在致仕的時候得到這些尊銜。石越的太子太傅雖然還留有進步的餘地,卻也屬於名位極高的崇官之列,這個「太子太傅」,雖然對於石越還談不上就一定是個句號,但目前來說,於他的仕途也可以說有百害而無一利。章惇暗中揣度過皇帝的心思,當初授石越太子太傅,是為了平息對石越無止境的攻擊,防止這種攻擊升級失去控制,給各種勢力一個都過得去的交待。而在十個月後準辭太子太傅,政治嗅覺極為敏銳的章惇立即捕捉到一個資訊——皇帝隨時準備重新起用石越。而唐康重返樞府,更是一個非常明確的訊號。

但無論怎麼樣,宋朝對禁軍的控制可以說是制度嚴明。章惇身為陝西路巡邊觀風使,也無權調動任何駐陝禁軍,何況唐康!別說石越的復出還只是極少人能夠嗅出的一絲氣味,便算是石越真的已經宣麻拜相,唐康也不可能如此為所欲為。

他暗暗打量著唐康,只見他慷慨睥睨,顧盼自雄,心下不免疑他少年得志,才智有餘而穩重不足,不知輕重,誤了大事,又見唐康只是笑而不答,沉吟一下,又委婉道:「我總是有個陝西路巡邊觀風使的差遣,不若由我去京兆府與範純粹、高遵惠他們商議,便是禁軍調不動,眼下長安還有一萬多教閱廂軍,不如……」

聽話知音,唐康已知他信不過自己,笑道:「章兄,若是劉庠還是陝西轉運使,你這計策原本可行。然恕我直言,現時乃是範純粹做轉運使,高遵惠為提督使。範、高二公素來循規蹈矩,恪守祖宗法度,此非常之事,一無詔旨,二無兩府敕令,章兄若去,他二人必勸兄為持重之計。」

章惇心裡也看輕範純粹不懂軍事,而高遵惠以外戚提督大鎮,謹小慎微猶恐招致流言蜚語,二人多半是不會同意冒險的。到時候說不定會纓城自守,然後派人向朝廷請旨,連帶著自己也施展不開手腳。章惇心裡最初是打的駐長安的一營禁軍的主意——那營都指揮使,是衛尉寺出身,他略施小計,不難把那一營禁軍誑來,只不過要擔的風險太大,他原想與唐康商議,把更多的人拉下水來,將來朝廷若追究起來,他才有餘地把罪責推給別人,將功勞留給自己。但眼見唐康神情,似乎胸有成竹,他心裡更是疑惑——若是唐康真的有辦法調來禁軍,那自然是一件好事,擅調禁軍的罪責,就讓給唐康好了,反正他有兩個大後臺幫他頂著;但若他調不來禁軍,豈不耽誤大事?

「此事關係太大……」章惇又看了唐康一眼,緩緩說道:「康時須得告訴我你去的是何處,怎樣調來禁軍?讓章某心裡有數。」

唐康抬眼望著章惇,四目相交,微微笑道:「章兄若是知道了,便與此事再也脫不掉干係。我從不敢欺君,來日皇上問起章兄是否知道此事,若此時章兄不問,我便能回‘不知’,若此時章兄定要問了,我便不能欺隱。還請三思……」

章惇立時慨聲道:「這個干係我豈能讓康時一個人擔著!」

唐康笑了笑,他心裡絕不相信,口裡卻笑道:「那便告訴章兄也無妨。益州叛亂此起彼伏,朝廷自河北、陝西抽調禁軍入蜀,叛亂的雄武二軍原定是在藍田與先至之西軍合兵一處的……」

「種諤?!」章惇一驚,嘴張得老大,合不攏來。

「我是從成都府來的,種太尉已經入川,在藍田還有一營兵力,聽說是在等自京師運來的火器……」

章惇聽唐康提起,猛地想起一事,臉色刷地白了。

唐康見他神色不對,忙問道:「章兄……」

章兄沉著臉,盯著唐康,低聲道:「朝廷此次運送給種諤大軍的火器中,還有四門火炮,是要運至蘭州軍中的,被大雨耽擱,這幾日間,可能便要到渭南了。」

「啊?!」唐康的臉頓時也白了,他迅速穩住心神,道:「無論如何,章兄只能信我一次了。藍田那一營的禁軍,是田烈武的兵。他與我與有師友之誼,素識大體,並非計較俸祿官爵之輩。若能說動他出兵,平定渭南之變,易如反掌!」

「也只好指望田烈武了!」章惇強作笑容,藏在袖中的右手卻握緊了佩劍的劍柄。此時,外間忽然響起一串沉悶的霹靂,嘩啦啦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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