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1882年春

她一定是發出了聲響,因為愛德華突然出現在她的身旁,拿著一隻晶瑩剔透的小水罐,往玻璃杯裡倒水。他看上去糟透了,跟平常相比,他現在更加衣衫不整,而且面容憔悴、神色憂慮。他那件寬鬆的棉襯衫在他肩膀上服服帖帖的,看上去像是好幾天都沒有脫過了。

可她這是在哪兒?在這兒躺了多久?

露西沒意識到自己的疑問已經脫口而出,但扶著她起來喝水時,愛德華告訴她,他們在村子裡的小客棧開了幾間房,已經在這兒住了幾天了。

「哪個村子?」

他仔細地盯著她的眼睛:「呃,伯奇伍德村。你真的不記得了?」

這個名字隱約有點似曾相識。

愛德華擠出一個微笑來,想要讓她放心。「我去叫醫生來,」他說,「他一定想知道你醒過來了。」

他開啟門,和門外的人低聲說了幾句,但他沒有離開房間。他回來坐在床上,就坐在露西的旁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額頭。

「露西,」他說,眼中盡是痛苦的神色,「我必須得問你,我必須得問問莉莉的事。你見過她嗎?她回房子接你去了,可之後再沒人見過她。」

露西的腦子亂亂的。哪個房子?他為什麼要問莉莉的事?他是在說莉莉·米林頓嗎?露西記得,她是他的模特,那個穿白色長裙的模特。「我的頭。」說著,露西意識到自己的頭有一側很疼。

「小可憐,你摔倒了,一直昏迷不醒,所以我要問你幾個問題。對不起,我只是……」他抬起一隻手,攏了攏頭髮,「她不見了。我找不到她,露西,我非常擔心。她不會就這麼一走了之的。」

這時,記憶的片段突然在露西的腦海中一閃:黑暗中有一聲槍響,聲音很大,還有一聲尖叫。她自己跑掉了,那麼——露西倒吸一口冷氣。

「想到什麼了?你看到什麼了嗎?」

「範妮!」

愛德華的臉色沉了下來:「事情很糟,那是件可怕的事。可憐的範妮。有一個男人,一個賊,闖了進來——我不知道他是誰……範妮從小樹林跑開了,我跟在她後面。我走到栗子樹附近的時候,聽到了槍聲,我跑進屋裡,但已經晚了。範妮已經……然後,我看見了那個人的背影,他正從前門往外面那條小路跑。」

「莉莉·米林頓認識他。」

「什麼?」

露西並不完全確定自己是什麼意思,她只是確定自己是對的。確實有一個男人,他把露西嚇壞了,而且莉莉·米林頓也在場。

「他進了屋。我看見他了。我回到屋子裡,然後那個男人來了,他和莉莉·米林頓說過話。」

「他們說什麼了?」

露西的思緒亂成一團,記憶、想象、夢境都攪在了一起。愛德華問了她一個問題,而露西總喜歡做出正確的回答。於是,她閉上眼睛,在交織了聲音和色彩的旋渦裡,朝著未知的深處一路探去。「他們說到了美國,」她說,「一艘船,還有一個什麼藍。」

「嘖,嘖,嘖……」

露西睜開眼睛,發現房間裡不再只是她和愛德華兩個人。在她聚精會神地思考她哥哥的問題時,有兩個男人進來了。其中一個穿著灰色的西裝,他的鬢角和上唇都蓄著鬍子,鬍鬚是薑黃色的,小鬍子的兩端彎彎的;他正兩手握著黑色的圓頂禮帽。另一個人身穿一件深藍色外套,前面一排銅釦子,圓滾滾的腰間繫著一條黑色腰帶;他的帽子戴在頭上,正面是一枚銀色徽章。露西意識到,這是一件制服,這人是個警察。

她後來得知,那兩個人都是警察。個子矮一些、身穿藍色制服的那個人,隸屬於伯克郡警隊,他被找來,是因為伯奇伍德莊園是他的轄區。那個穿灰色西裝的人是倫敦警察廳的督察,他被請來協助調查,是應了有錢有勢的布朗先生也就是範妮的父親的請求。

剛剛出聲的是警察廳的韋斯利督察。當露西和站在屋子另一頭的他四目相對時,他又說了一遍:「嘖,嘖,嘖……」這一回還補充道:「跟我猜的一樣。」

他的猜測是,莉莉·米林頓參與了整件事。這是他幾天後告訴她的——經過一番徹底搜查,他發現,正如露西所說,拉德克利夫藍不見了。

「一個大騙局。」他的話是從密密匝匝的小鬍子裡冒出來的,而他的兩個大拇指則分別藏在西服兩側的翻領底下,「一個極其可恥、不可原諒的陰謀。要知道,他們倆早就預謀好了。第一步是,一位莉莉·米林頓小姐成為你哥哥的模特,她可以藉此機會接觸到拉德克利夫藍。第二步是,一旦贏得你哥哥的信任,他們倆就可以把鑽石偷走。事情本該到此為止,可偏偏他們被布朗小姐抓了個現行,而年紀輕輕的布朗小姐卻枉送了性命。」

露西聽著督察對案情的猜想,試著去理解他口中的一切。她對愛德華說的話是真的:她確實聽到莉莉·米林頓和那個男人談到了美國和拉德克利夫藍,而且她現在還記起自己當時看到了兩張船票。當然,她也看到了那枚吊墜——一顆漂亮的藍鑽,是她家祖傳的珠寶。莉莉·米林頓當時戴著它。她穿著白色連衣裙,吊墜就懸在她的鎖骨中央,莉莉·米林頓的這副樣子在露西的腦海中非常清晰。現在,莉莉、鑽石和船票都不見了。如今,在某個地方,莉莉和這兩樣東西在一起,這能講得通。只是,有一個問題:「我哥哥是在劇院遇見莉莉·米林頓的。不是她找上他的,她沒主動表示要當他的模特。當時有人搶了她的手鐲,是我哥哥救的她。」

能有機會給一個純真無邪的小傢伙好好講講生活中更加醜陋的一面,讓她別去輕信這世上的一切,這讓督察高興地抖著他的小鬍子。「那又是一個花招,拉德克利夫小姐,」說著,他緩緩抬起一根手指,「很有欺騙性,特別容易讓人中招。這是他們兩個設計的雙重詐騙。我們見過這類案件,知道其中的彎彎繞。如果有一件事,肯定會引起像你哥哥那樣體面的紳士的注意,那便是有一個漂亮女人需要他人幫助。他會忍不住出手相助——任何紳士都會這樣。在他忙於幫這個女人伸張正義時,他會在為對方感到擔心、跟對方表示關切時而分心,這時那個男的,也就是她的同夥,會回來,指責你哥哥是搶走他妹妹手鐲的賊人,然後趁亂,」——他猛地伸出雙臂,既誇張,又顯得得意揚揚——「把手伸進你哥哥的馬甲口袋裡,把他的貴重物品偷走。」

露西記得,愛德華講過他遇見莉莉·米林頓那天晚上的經過。她、克萊爾和母親聽他告訴她們,他因為被那個年輕女人的臉蛋兒迷住了,興奮地光想著這樣一張面孔給他的創作帶來了希望,結果不知怎的,就把錢包給弄丟了。當時,她們母女三人看了看彼此,眼神中盡是瞭然和溫情;她甚至還記得當時為了早餐泡的那壺茶。一旦有了靈感,愛德華就會丟三落四,他的確是這樣的人,所以她們誰都沒想過要去質疑丟錢包的事——更不用說,他的錢包裡反正一直都沒有錢,所以,沒人特意想著去把他的錢包找回來。但是,按照韋斯利督察的說法,錢包根本不是弄丟了,而是被偷了——就在愛德華認為自己碰巧救了莉莉·米林頓的那一刻,那個叫馬丁的男人,把錢包從愛德華身上偷走了。

「你且記著我的話,」督察說,「要是我說得不對,我就把我這頂帽子吃下去。我在倫敦的大街小巷裡混了三十年,什麼烏糟事兒沒見過,對於人性卑劣的一面,總歸是有幾分瞭解的。」

不過,露西看到過莉莉·米林頓看著愛德華的那種眼神,目睹過他倆在一起時是什麼樣。她沒法相信,那一切都是騙人的。

「小偷、女演員和魔術師。」當露西說出自己的想法時,督察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都是從同一塊布料上裁下來的。個個是偽裝的高手,都是一幫招搖撞騙的人。」

韋斯利督察的猜測就像是三稜鏡。透過它,露西可以看到,莉莉·米林頓的行為可能並不完全是他們原本看起來的那樣。而且,露西和那個男人在一起時,莉莉觀察過他們倆。馬丁,她叫他馬丁。「你來這兒幹什麼?」她說道,「你得離開這兒,馬丁。我說了要一個月。」那個叫馬丁的男人回答說:「你是說了,但你是幹活的快手,是最好的一個。」他接著拿出兩張船票說:「美國……那片可以重新開始的大地。」

但莉莉不是和馬丁一起離開屋子的。露西知道她沒有,因為露西把莉莉·米林頓鎖在密室裡了。她確定,當她把可以藏身的那間密室給莉莉看時,她記得自己感到很驕傲。

露西想把這些也說出來,但韋斯利督察只是說:「對於那個給牧師藏身的密室,我都知道了。藏在裡面的是你,拉德克利夫小姐,而不是米林頓小姐。」他還提醒她,她撞到了頭,並且告訴她,她需要休息,說著便叫來醫生:「這孩子又糊塗了,醫生。我擔心我問得太多,把她給累著了。」

露西確實糊塗了。因為莉莉·米林頓不可能一直待在樓梯間的那個密室裡。從馬丁出現在伯奇伍德的那天起,已經過去四天了。露西記得待在那個差不多隻有小洞大的密室裡是什麼感覺:很難呼吸,空氣很快就變得汙濁起來,她當時恨不得立刻逃出去。莉莉·米林頓早就應該叫人把她放出去了。沒有人能在裡面待這麼久。

也許真的是露西弄錯了?也許她沒把莉莉·米林頓鎖進密室?或者,如果她把莉莉鎖進去了,也許是馬丁把她放出來的,然後他們一起逃走了,就像督察說的那樣。莉莉不是告訴過露西,她的童年時光是在科文特花園度過的,還告訴露西,她從一個法國街頭藝人那兒學會了變硬幣的戲法?她不是說自己是個扒手嗎?露西當時以為她是在開玩笑,但如果莉莉·米林頓真的一直和那個叫馬丁的男人是一夥的呢?她說她告訴過他,她需要一個月,她這話還能是什麼意思?也許這就是她為什麼想讓露西趕緊跑回小樹林裡去,這是要把露西打發走,然後他們好下手……

露西覺得頭疼。她把眼睛緊緊閉上。正如督察所說,一定是因為她撞到了頭,她的記憶才會亂了套。她一向極其看重準確性,瞧不上那些給個簡要的說法或是講個大概情況的人,那些人似乎意識不到,他們的說法和實際情況之間存在差距。因此,她鄭重地做了決定,對於自己記憶中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她能百分之百地確定以前,她不會再提別的事情。

愛德華自然不接受督察的說法。「她永遠都不會從我這兒偷東西,她也永遠不會離開我。我們打算結婚的,」他告訴那位督察,「我向她求婚了,她同意嫁給我。在我們來伯奇伍德的一週前,我就和布朗小姐解除了婚約。」

這就輪到範妮的父親接受調查了。「那小子是嚇著了。」布朗先生說,「他這會兒腦子不清楚。我女兒一直盼著舉行婚禮,她去伯奇伍德的那天上午,還在跟我妻子討論有關婚禮的計劃。如果婚約取消了,她肯定會告訴我。可她沒說過那樣的話。如果她告訴我要取消婚約,我會請我的律師出面,我可以向您保證這一點。我女兒的名聲從來沒有什麼汙點。想娶我女兒的紳士們都能排長隊了,他們可比拉德克利夫先生的條件好得多,可她一心要嫁給他。我絕不會允許我女兒的好名聲被悔婚的事給敗壞掉。」接著,這位老大不小的紳士崩潰地嗚咽道:「我的弗朗西斯是一個體面的女人,韋斯利督察。她跟我說,她想去鄉下過週末,和她未婚夫在他新買的房子裡招待幾個朋友。我高高興興地把我的車伕派給她用。要是他們倆沒有婚約在身,我絕對不會允許她去那兒度週末的,她也不會跟我提要去度週末的事。」

對於韋斯利督察和他那位效力於伯克郡的同僚來說,這番話很有道理,尤其是有了瑟斯頓的證言,就更加站得住腳了:瑟斯頓將督察叫到一邊,說他是愛德華的密友,還說他的朋友從未透露過跟範妮·布朗取消婚約的事,更別提愛德華再次訂了婚,未婚妻成了他的模特,也就是米林頓小姐。「如果他真要跟布朗小姐悔婚,我也會勸他打消念頭的,」瑟斯頓說,「範妮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年輕小姐,她能讓人保持清醒。愛德華總想著那些虛無縹緲的事,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但她能讓他面對現實、腳踏實地。」

「兇手用的那把槍是您的,對嗎,霍姆斯先生?」督察問道。

「很遺憾,是的。它只是一個裝飾品。偏巧是拉德克利夫先生送我的禮物。槍裡有子彈,還成了兇器,我跟大家一樣感到震驚。」

露西的祖父知道拉德克利夫藍失蹤之後,離開了他常年蟄居的比奇沃斯莊園。對於讓愛德華在警方眼中的形象更加豐滿,他可謂樂意之至。「他小時候,」老先生跟督察說,「就滿腦子瘋狂的想法,想做的事情更瘋狂。在他長大成人那些年,我有好幾次都絕望了。他宣佈和布朗小姐訂婚時,我高興極了,或者說,可算是鬆了一口氣。他似乎終於讓自己走上了正途。他和布朗小姐本該結婚的,愛德華要是說了什麼別的,只能說明他失去理智了,這太令人痛心了。出了這麼可怕的事,他失去理智也是可以理解的,尤其是像他這種一身藝術細胞的人。」

瑟斯頓清醒地說,布朗先生和拉德克利夫勳爵說得沒錯。愛德華震驚了:他不僅愛著並且失去了自己的未婚妻布朗小姐,還得被迫接受自己需要對這些令人恐怖的事情負責,因為是他把莉莉·米林頓和她的同夥帶到自己的朋友圈裡來的。「似乎也不是沒人適當地警告過他,」瑟斯頓補充道,「幾個月前,我就告訴過他,他和他的模特到我的畫室來看我,他們走後,我注意到,畫室裡少了幾樣值錢的東西。他還為此打了我,指責我,說我竟敢說這種話,當時,我的眼睛都被他打青了。」

「什麼東西被偷走了,霍姆斯先生?」

「哦,和整個騙局比起來,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韋斯利督察。您不用為此費心。我知道您現在有多忙。能給您幫點小忙,把這件令人困擾的事解決掉,我就知足了。一想到我的朋友被兩個冒牌貨給騙了——呃,我就七竅生煙。都怪我沒早點兒把所有的事情想通。布朗先生派您過來,真是我們的幸運。」

有一天早晨,督察來的時候宣佈說,莉莉·米林頓甚至都不是那個模特的真名。就這樣,事情算是蓋棺論定了。「我的手下一直在倫敦四處調查,還調取了出生證明、死亡記錄和婚姻登記的檔案,他們只找到了一個莉莉·米林頓,她是個可憐的孩子,1851年在科文特花園的一家小旅館被毆打致死。她小時候被她父親賣給了一對雌雄大盜,那兩個人專幹撬鎖偷竊的行當,還靠收養小孩兒、培養小偷為生。難怪那孩子小小年紀就沒了命。」

於是,案子破了。甚至連露西都不得不承認督察是對的。他們全都被騙了。莉莉·米林頓就是個騙子,是個小偷,甚至她都不叫莉莉·米林頓。現在,這個無情無義的模特帶著拉德克利夫藍和那個打死範妮的男人一起跑到美國去了。

調查結束後,那個督察和那個警員離開了伯奇伍德。臨走時,他們跟布朗先生和祖父握了握手,答應跟紐約那邊的警察聯絡,希望他們至少能把鑽石找回來。

紫紅兄弟會這幾個人,都不清楚繼續待在鄉下還有什麼別的事可做,畢竟,原本悠長的夏天一下子就結束了,雨季也已經來臨。於是,大家又回伯奇伍德莊園住了幾天。但是,愛德華的狀態非常糟,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他的悲哀和憤怒。他和房子是一體的,每個房間裡似乎都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快的味道,那是他的悲傷散發出的味道。露西感覺自己有心無力,幫不上他什麼,便不在他的面前晃悠。不過,他低落的情緒是會傳染給其他人的,她發現自己做什麼都靜不下心來。她自己也有困擾:事情發生時,見證了一切的那段樓梯讓她感到異常恐懼,所以她選擇走屋子另一頭那個窄一些的樓梯。

最後,愛德華再也受不了了:他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然後找來一輛馬車。範妮被殺的兩週後,房子裡的窗簾都被拉上了,門也都被鎖上了,兩輛馬車在伯奇伍德莊園的車道上飛馳,載著所有人離開了。

離開時,坐在第二輛馬車後座上的露西轉過身,看著房子漸漸遠去。有那麼一剎那,她覺得自己看到閣樓上的一片窗簾動了動。但她知道,那不過是因為愛德華講的故事,是「跟著那晚」的故事讓她產生了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