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了。」
露西納悶他還聽到了什麼。她在他身後喊道:「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在家臥病在床。今天早上村子裡有個人捎來了口信,她今天不來了,咱們都得自己找食兒吃。」
露西在閣樓上找到了其他人,正如瑟斯頓所說,大夥兒正忙著從大箱子裡扒拉出來幾件拍照穿的服裝。她們試了幾條飄逸的長裙,在腰間繫上緞帶,然後興致勃勃地談論著怎麼給自己的頭上編個最漂亮的花環。露西是頭一回跟這幫人一起拍照,她覺得有點害羞,於是,便在樓梯口的拐角那裡徘徊,等著有人叫她過去。
「咱們應該確保花環是一致的。」克萊爾對阿黛爾說。
「倒也不用完全一樣。每個埃爾德里奇的孩子都會一種不同的魔法。」
「是嗎?」
「我們可以通過不同的花來加以區別。我戴玫瑰花的,你可以戴金銀花的。」
「那露西呢?」
「她喜歡哪種花就戴哪種。我不知道——也許,戴雛菊的。得選個適合她的。你不覺得嗎,親愛的?」
「是的,是的,太棒了!」費利克斯雖然沒在認真聽,但回答起來卻熱情高漲。他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塊薄紗正對著陽光,他眯起一隻眼睛,然後又眯起另一隻,他在思考用薄紗的話效果怎麼樣。
露西發現,莉莉·米林頓沒在這兒。範妮和愛德華也沒在。
阿黛爾牽著克萊爾的手,一起飛快地掠過露西所在的拐角。「快點,你個慢性子,」克萊爾下了一半樓梯時回頭叫她,「你也需要做個花環。」
經過昨晚的一場雨,玫瑰要是被編成花環的話,會顯得有點悽慘,畢竟玫瑰嬌嫩的花瓣有不少都被雨水打落在草地上。但是,編花環的人從一開始就有太多的花可供選擇,這不免讓人挑花了眼。
有許多雛菊沿著果園的那道石牆盛開著,露西在一叢叢雛菊中摘了一些粉色的、白色的和黃色的。她把花莖留得足夠長,這樣她就可以選一塊已經被曬乾的草地,坐在那兒把這些雛菊編成一股。花環戴不了多長時間,但露西對自己的進步感到滿意。她從沒做過這樣的事,換作其他時候,她都會認為這麼做是在愚蠢地浪費時間。但這次不同。對於參與費利克斯的拍攝露西一直沒什麼把握。而現在,她意識到,自己開始感覺到興奮。她永遠也不會跟任何人承認這一點——她甚至無法找到合適的理由跟自己解釋清楚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但參與照片的拍攝,成為其中一個模特,這讓露西覺得,自己比從前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莉莉·米林頓是在花園裡加入她們的,眼下,她正靜靜地坐著編自己的花環。露西盤腿坐在雛菊花叢的旁邊,時不時地偷瞄一眼莉莉,她注意到,莉莉微微蹙著眉頭。瑟斯頓也在這兒,他收起了自己的素描簿和鋼筆,正幫著費利克斯組裝拍照用的玻璃底板和火棉膠,現在準備要把它們和照相機以及帳篷一起搬到樹林裡去。只有愛德華和範妮不在。露西想知道,他們是否在進行「談話」,昨晚愛德華送範妮回臥室睡覺時答應過今天再跟她談談。
費利克斯說,中午的時候光線最好,那會兒,太陽光最強。有他發了話,一切都在朝著他的預期進行。
露西會把大家當時的樣子記一輩子:戴著花環,穿著一身行頭,穿過青草長得老高的草甸,朝小樹林走去。微風拂過她們的頭頂,野花星星點點地綻放在沙沙作響的綠草地上。
他們經過放著打穀機的穀倉,當他們已經走了很遠,都快要走到河邊的時候,後面傳來一聲呼喊:「等等我。我要和你們一起拍照。」
大家轉過身,看見範妮朝他們走來。愛德華緊緊跟著她,臉色難看極了。
「我要和你們一起拍照,」她走近時又說了一遍,「我要當仙后。」
費利克斯肩上扛著木製三腳架,搖了搖頭,困惑地說:「我需要莉莉當仙后,照片上的仙后必須跟愛德華畫上的一樣。我想把照片和畫擺在一起。要想證明攝影和繪畫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有比這個更好的辦法嗎?不過,範妮可以當其中一位公主。」
「我們訂婚了,愛德華。我才應該成為你故事裡的仙后。」
莉莉瞥了一眼愛德華:「當然應該是她。」
「我沒讓你說話,」範妮噘著嘴說道,「花錢僱你來,是讓你站在那兒當花瓶的。我在跟我的未婚夫說話。」
「範妮,」愛德華說,他剋制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警告,「我跟你說了——」
「最好的光線就要沒了,」費利克斯有些絕望地說道,「我需要莉莉當仙后,但是範妮,你可以當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孩子,克萊爾和阿黛爾,你倆一人站一邊。」
「但費利克斯——」
「阿黛爾,夠了。光線!」
「露西,」克萊爾說,「把你的花環給範妮,然後我們就可以開始了。」
須臾之間,露西看清了克萊爾、愛德華、莉莉·米林頓、費利克斯和範妮他們每個人臉上的表情,他們都在盯著她,而她一個字都沒說就跑了。
「露西,等等!」
但露西並未停下奔跑的腳步。她把花環扔到地上,像個小女孩一樣繼續奔跑著,一直跑回了房子。
露西沒回自己的臥室,沒去圖書室,也沒去廚房。雖然廚房裡還有半塊埃瑪週五做的維多利亞海綿蛋糕,她可以自己飽餐一頓。她去了愛德華的畫室,那個牆紙上印著桑葚的房間。在她推開門的一剎那,她都還不確定自己為什麼到這兒來,她只是覺得,這間畫室似乎是她唯一的去處。露西很快明白了一點,對於內燃機的工作原理,她還多少知道一些,但相比之下,對於她自己的各種動機,她卻知之甚少。
一進畫室,她發現自己有些不知所措。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還因為自己就這麼跑了感到尷尬。她覺得被拋棄了,但與此同時,又因為自己那副失望的模樣被別人瞧去了而生自己的氣。她只覺得累,非常累。有這麼多讓人興奮的,又有這麼多需要去理解的。
她沒想到有什麼更好的事情可做,便自怨自艾地倒在地上,像只貓似的蜷起了身子。
大約過了兩分半鐘,她的目光大致掃過房間的地板,目光落在愛德華的皮包上,它被擱在了地上,就靠著畫架的一腳放著。
這個皮書包是新的,是莉莉·米林頓送給他的生日禮物。看到愛德華那麼喜歡它,露西都嫉妒了。她還覺得有些迷惑,因為以前從來沒有哪個模特給愛德華送過禮物,更不用說一份精美而珍貴的禮物了。現在,經過了昨天晚上她看到的那一幕,她清楚是怎麼回事了。
露西決定自己不必再沉溺於自怨自艾之中。那種情緒已經被另一種更強烈的衝動取代了——好奇心。她起身把書包拿了起來。
露西解開書包上的搭扣,把蓋子翻開。她可以看到裡面裝著愛德華近來用的素描簿和他的木頭筆架。除了這些,裡面還裝了一樣別的東西,一樣意料之外的東西。那是一個黑色的天鵝絨盒子,就是母親放在漢普斯特德的梳妝檯上的那種,母親的盒子裡裝的是父親送給她的珍珠首飾和胸針。
她把盒子從書包裡拿了出來。在她開啟了盒蓋時,緊張得抖了一下。她首先看到了兩張紙。它們原本是被折起來的,但在蓋子開啟時,兩張紙上的內容亮了出來。那是兩張船票,丘納德公司的船,8月1日開往紐約,訂票的是拉德克利夫先生和夫人。露西正在考慮這個發現究竟暗示著什麼,船票掉到了地上。
當露西看到原本放在船票底下的那顆碩大的藍色寶石時,她知道自己一直希望能在首飾盒裡找到這枚拉德克利夫藍。愛德華之前不是在想象這顆鑽石戴在莉莉·米林頓的脖子上會是什麼樣:他是從銀行的保險箱裡把寶石取了出來。她肯定,愛德華的做法沒有徵得祖父的允許,因為祖父絕對不會允許這種可怕的沒規矩的事發生。
露西把吊墜從盒子裡拿起來,捧在手裡,讓精緻的鏈子掛在手上。她注意到,自己有點發抖。
她回頭看了一眼畫著莉莉·米林頓的畫。
露西不是渴望荷葉邊、蕾絲和閃閃發亮的寶石的那種女孩,但在過去的兩個星期裡,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和美存在著距離。
現在,她拿著項鍊走到壁爐前,站在那兒,盯著壁爐上方的鏡子看。
她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那張平淡無奇的小臉看了一會兒,然後,她嘴唇微抿,把精緻的項鍊拿了起來,在自己的頸後繫好。
項鍊墜飾比她想象的要重,貼著她的肌膚,感覺涼涼的。
那種感覺很奇妙。
露西把頭轉向一邊,又緩緩轉向另一邊,觀察著光照在鑽石切面上的時候在她的肌膚上留下的點點光影。她在鏡子中看了看自己左邊側影,又看了看右邊的側影,依次檢查了她的每一個側面,然後又微微調整著各個角度,看著晃來晃去的光影在舞動。她想,這就是戴上這個項墜所要收到的裝飾效果。
她怯怯地對著鏡中的女孩微微一笑。鏡中的女孩也回她一笑。
然後,那個女孩的笑容消失了。鏡中,她的身後正站著莉莉·米林頓。
莉莉·米林頓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她對露西既沒有訓誡,也沒有嘲笑。她只是說道:「我是代表費利克斯來的。他堅持要你出現在照片裡。」
露西沒有轉身,而是對著鏡子說。
「他不需要我,有範妮在就不用我了。你們已經有四個人了。」
「不,是你們四個人。我已經決定不拍這張照片了。」
「你只是在儘量與人為善。」
「我從來不去儘量與人為善。」此刻,莉莉·米林頓站在露西的面前,她緊鎖眉頭,仔細打量著露西,「到底怎麼了?」
露西知道接下來一定會發生什麼,她屏住呼吸等待著。果然,莉莉·米林頓伸出手,蹭到了她脖子一側。
「好吧,現在,看看這個,」她柔聲說道,張開她蜷起的手指,露出藏在手掌裡的另一枚一先令的銀幣,「我本來覺得你會成為一位珍貴的朋友。」
露西感覺鼻子一酸,眼淚快要掉下來了。她有種想要擁抱莉莉·米林頓的衝動。她伸手解開了項鍊:「你想過要不要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嗎?」
「那跟你手上的這個部位有關,」莉莉·米林頓指著虎口的皮膚說,「你必須牢牢夾住硬幣,但還要小心把它藏好。」
「你是怎麼把硬幣夾在虎口又不被人發現的?」
「嗯,哎,那就得看技術了,對吧?」
她們相視一笑,彼此之間又多了一分了解。
「現在,」莉莉·米林頓說,「看在費利克斯的分兒上,他每過一分鐘都變得越來越抓狂,我建議你立刻回到樹林裡去。」
「我的花環,我把它扔了——」
「我把它撿回來了,就掛在外面的門把手上。」
露西低頭看了一眼那枚依然在她手裡的拉德克利夫藍吊墜:「我應該把這個收起來。」
「是啊。」莉莉·米林頓應聲說道。接著,走廊裡突然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哦,親愛的——費利克斯,我恐怕。」
但是,當那個人出現在房間門口時,他並不是費利克斯,而是一個露西從未見過的陌生人。這個男人的頭髮是棕色的,微笑是詭異的,這讓露西從一開始就對他懷有敵意。「前門沒鎖,我以為你不會介意。」
「你來這兒幹什麼?」莉莉·米林頓說,她的聲音裡滿是苦澀。
「當然是來看看你了。」
露西對著他們倆,左看看,右看看,等著莉莉介紹這人是誰。
那個男人此刻正站在愛德華的畫作前:「很不錯,確實很不錯。他畫得很好。我得承認他確實畫得不錯。」
「你得離開這兒,馬丁。其他人一會兒就回來了。如果他們發現你在這兒,很可能會妨礙到我。」
「可能會妨礙到你。」他大笑起來,「聽聽這位大小姐講起派頭來說的是什麼話。」愉快的表情突然從他的臉上消失了,他說道:「離開?我不這麼想。你不走,我就不走。」他伸手去摸了摸畫布,露西看他這樣糟蹋那幅畫,倒吸了一口氣。「這就是那個拉德克利夫藍?你是對的。她會非常高興的。真的會非常高興。」
「我說了要一個月。」
「你是說了,但你是幹活的快手,是最好的一個。誰能抵擋得了你的魅力?」他衝著那幅畫點了點頭,「看起來,你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了,親愛的妹妹。」
妹妹?露西這時想起愛德華遇見莉莉·米林頓時發生的事。她和哥哥一起去的劇院,他們的父母需要有人出面保證他們的女兒給愛德華當模特不會讓人覺得她不體面。這個可怕的男人真的是莉莉·米林頓的哥哥嗎?那她為什麼不說這是她哥哥?她為什麼不把他介紹給露西呢?為什麼露西現在心裡充滿了恐懼?
接著,那人注意到地板上的船票,把它們撿了起來:「美國,呃?那片可以重新開始的大地。我喜歡聽到這個地方。非常聰明,真的非常聰明。而且這麼快就走。」
「露西,你先走,」莉莉·米林頓說,「到其他人那兒去。快點,現在就走。免得別人再回來找你。」
「我不想——」
「露西,求你了。」
莉莉·米林頓的語氣有些急迫,露西很不情願地離開了房間,但她沒回小樹林。她就站在門外聽著。莉莉·米林頓的聲音很輕,但露西聽見她在說:「……更多的時間……美國……我父親……」
那人突然大笑起來,說了些什麼,但聲音很小,露西聽不見。
然後,莉莉·米林頓叫了一聲,似乎是被人打了,氣喘吁吁的。露西正想衝進去幫忙,門一下子開了。那個男人,也就是馬丁,快步從露西的身邊走過。他身後是莉莉,她的手腕被他攥在手裡。他在跟她低聲說:「藍……美國……新的開始……」
莉莉·米林頓看見了露西,她衝她搖頭,示意她離開這兒。
但露西不肯。她在走廊上跟著他們。走到客廳時,那個男人看見了她,他笑著說:「當心,騎兵來了,是個小騎士,穿著閃亮的盔甲。」
「露西,求你了,」莉莉·米林頓說,「你必須走。」
「最好聽她的話。」那人咧嘴一笑,「那些不知道該什麼時候走掉的小姑娘,往往下場都不太好。」
「求你了,露西。」莉莉的眼裡充滿恐懼。
但是,突然間,露西克服了過去幾天裡的那種猶豫不決,那種揮之不去的感覺:她年紀太小,什麼用也沒有;她不合群;所有決定都越過了她,都把她排除在外。現在,這個她不認識的男人想要把莉莉·米林頓帶走,她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可她自己也不清楚是為什麼。她清楚,這是她的機會,她要做一回主,任何她關心的事都該她說了算。
那天早上,瑟斯頓吃完早飯,把來復槍落在了椅子上。露西瞥了一眼槍,一把抓了起來,握著槍管,使出最大的力氣,把來復槍狠狠砸在那個一臉冷笑的、可怕的陌生人的腦袋上。
他震驚地用手摸著被砸的那邊臉,露西又打了他一下,然後使勁兒踹了一腳他的小腿。
他身子一歪,然後被桌腿絆了一下,摔倒在地。「快,」露西說,脈搏在她耳邊咚咚咚地鼓譟著,「他很快就會爬起來的。咱們得躲起來。」
她拉著莉莉·米林頓的手,領著她往樓上跑。在樓梯上跑了一半,她在樓梯緩臺上停了下來,把曲木椅往旁邊一推,在莉莉·米林頓的注視下,露西按了一下那塊樓梯踏板,開啟了暗門。即使在那個可怕的、令人恐慌的時刻,露西在看到莉莉·米林頓大吃一驚時還是感到了一絲驕傲。「快,」她說道,「他永遠也不會發現你藏在這兒。」
「你怎麼——?」
「趕緊的。」
「但你也得進來。他沒什麼善心,露西。他不是個好人。他會傷著你的。尤其是現在被你擺了一道。」
「這地方不夠大,但是還有個密室。我會藏在那兒。」
「遠嗎?」
露西搖了搖頭。
「那就藏進去,別出來。你聽到沒有?不管發生什麼,露西,就躲在裡面。愛德華來找你之前,你都乖乖躲起來。」
露西答應了,然後把莉莉·米林頓關進了密室。
露西知道,那人在樓下客廳裡就要爬起來了,她片刻也不敢耽誤,趕緊順著樓梯跑到頭,跑到走廊上,推開密室的嵌板,爬了進去。她隨手把暗門關上,身邊一片漆黑。
藏在密室裡時,時間過得很慢。露西聽到那個人在喊莉莉·米林頓,她還聽到遠處有其他的聲音。但她並不害怕。她的眼睛開始適應了周圍的黑暗,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露西注意到,她並不孤單,而且自己並非完全處於黑暗之中。在木板的纖維裡,有成千上萬個細小的光點,就像針孔那麼小,都衝著她一閃一閃的。
坐在密室裡等待時,露西的手臂緊緊抱著膝蓋,她覺得自己藏在這個不為人知的密室裡出奇地安全。於是,她琢磨著愛德華的那個童話故事裡有些地方會不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