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這就像是報紙連載的兒童系列故事裡講的那樣,露西連忙跑過去仔細檢視。她跪在地板上,把椅子往旁邊一推。

樓梯看上去還是原來的樣子,露西沒看出哪裡有暗門。她緊鎖著眉頭,又看了看那封信。她仔細研究了信中的說明,發現信上還畫了一份彈簧門閂的草圖,這讓露西勾起了嘴角。她依次按了按踏板的四角。她一直屏著呼吸,直到終於輕輕響起咔嗒一聲,她才吐出一口氣。她注意到,踏板的底邊微微凸起,露出一條縫兒。她把手指伸進剛剛露出來的縫隙中,將踏板一提,順勢把它塞進了下一級臺階的凹槽裡。一個細長而詭秘的密室入口呈現在眼前。入口不大,只容得下一人通過,還得是不胖不瘦、身材適中的人。

露西僅僅考慮了一秒鐘就鑽了進去。

裡面的空間很狹小:高度極其有限,連嬌小的露西都沒法坐直——如果要坐起來,她必須彎下身子、儘量低著頭、下巴抵著胸口才行。於是,她平躺下來。密室裡空氣汙濁,而且有些悶熱。地板摸上去暖暖的,露西估計一定是廚房煙囪的煙道在某處拐了個彎,從這底下過去的。她躺著一動不動,聽著有沒有什麼聲響。結果,這裡出奇地安靜。她翻了個身側躺著,把耳朵貼在牆上。依舊一片死寂,木板的另一邊靜默無聲,牆壁裡面是實心的,似乎是砌好的磚牆。

露西試著在腦海中勾勒出這棟房子的設計圖,她想弄明白這間密室是怎麼修出來的。在尋思這個問題的同時,她也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一間密室裡——設計出這樣一間密室,是為了讓躲在裡面的人能逃過一劫,不至於落在決心要殺掉他的敵人手裡;這間密室的暗門隨時可能緩緩地閉上,那樣的話,她就會被獨自一人留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她會因為這裡的悶熱而窒息,可沒人知道她發現了這麼個密室,也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四周的一切讓她對自己一個人躺在這裡的意識越來越強。她突然感到很慌亂,這讓她的肺部不斷收縮,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她手忙腳亂地蹲了起來,急忙往外爬,慌亂中,腦袋撞到了密室的頂棚上。

第二個可以藏身的密室在走廊裡,露西這會兒就待在裡面。這裡的設計和上一個密室差別很大:藏身之處是在護牆板裡,暗門是一塊精巧的、可以滑動的嵌板,好在這塊嵌板不論是從裡面還是從外面,都能開啟。密室裡的空間不大,給人的感覺和樓梯間的那個密室完全不同:這間密室有種讓人的心靈受到慰藉的感覺。露西注意到,這間密室裡並不是很黑,而且嵌板很薄,隔著它也完全能聽到外面的聲音。

其他幾個人從河邊回來的時候,她聽見了他們的笑聲,透過牆板,她還聽見了他們在你追我趕。她聽到費利克斯和阿黛爾因為一個玩笑(這是費利克斯的看法)開過了頭(這是阿黛爾的想法),吵了起來。接著,她聽到了第一聲驚雷,雷聲從河邊滾滾而來,在房子的上空咆哮。露西決定爬出去。她把耳朵貼在嵌板上,想要確保走廊裡不會有人看見她是從密室裡出來的,以免她的秘密被人發現。就在這時,她注意到愛德華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在考慮,要不要在他正要經過這裡時,鑽出去給他一個驚喜,同時又猶豫著,這樣讓他知道有關密室的秘密,會不會不是最佳的方式。這時,她聽見他說:「過來,妻子。」

露西停下來,一動不動,手就貼在嵌板上。

「怎麼啦,丈夫?」是莉莉·米林頓的聲音。

「再過來點兒。」

「像這樣?」

露西貼在嵌板上,聽著。他們沒再說什麼,但愛德華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有一絲驚喜,彷彿聽人講了一件他意想不到卻令人愉快的事,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

沒聲了。

躲在密室裡的露西意識到,自己在屏著呼吸。

她吐出一口氣。

兩秒鐘後,四周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雷聲響起,房子和房子下面的這片古老的土地都震動起來。

露西來到餐廳時,其他人已經都到了。晚餐還沒擺上餐桌。桌子中間的燭臺上,九根長長的白色蠟燭冒著青煙,一股股地飄向天花板。外面起風了,雖然是夏天,夜裡卻很涼。有人生了一小堆火,火苗在爐柵裡忽明忽暗,愛德華和莉莉·米林頓坐在壁爐旁邊。露西朝擺在房間另一頭的檀木扶手椅走去。

「嗯,我不怕鬼。」坐在克萊爾身邊的阿黛爾說道。她們倆坐在沙發上,沙發是織錦套面的,背靠房間裡較寬的那面牆。這個話題她們倆經常討論。「鬼不過都是些可憐的靈魂,因為被困著,想尋求自由罷了。我覺得我們應該試試轉靈桌——看看能不能招來一隻鬼。」

「你有通靈板嗎?」

阿黛爾皺了皺眉:「沒有。」

愛德華低著頭靠近莉莉·米林頓,露西聽不到他的話,只能看到他說話時嘴唇一張一合。莉莉·米林頓時不時點點頭。在露西看著他們倆時,莉莉伸出手,手指輕撫著愛德華戴的那塊藍色的絲綢領巾。

「我要餓死了,」瑟斯頓一邊說著,一邊在桌子後面踱著步子,「那個女孩到底跑哪兒去了?」

露西記得埃瑪說要回家歇歇腳:「她原計劃準時回來的,然後再開飯。」

「那她遲到了。」

「她可能半路遇上了暴風雨。」費利克斯站在窗戶旁,窗玻璃被雨水拍打著,上面一片朦朧,但他還是抬著頭,伸長了脖子,不知在看屋簷上的什麼東西,「真是傾盆大雨啊。下水道都開始冒水了。」

露西又瞥了一眼愛德華和莉莉。當然,她在走廊裡時,可能是她聽錯了。不過,她很可能只是誤會了。紫紅兄弟會這幫人,總是給彼此起外號。有一段時間,阿黛爾的外號是「貓咪」,因為愛德華在一幅畫裡把她和一隻老虎畫在了一起。克萊爾曾經有個外號是「薔薇」,因為瑟斯頓畫畫時算錯了顏料的用量,給倒霉的克萊爾畫了兩個紅臉蛋兒。

「這年頭兒,要是哪棟房子不鬧鬼,主人家都覺得沒面子。」

克萊爾聳聳肩:「我還一隻鬼都沒見過呢。」

「見過?」阿黛爾說道,「別這麼落伍行不行?現在人人都知道,鬼是見不著的。」

「或者是半透明的,」費利克斯轉過身對著她們,「就像穆勒拍的照片裡那樣。」

還有《聖誕頌歌》裡那樣。露西想起狄更斯的那段描寫:馬利的鬼魂拖著鎖在他身上的鐵鏈,還有斯克羅吉透過他的身體看到了外套背面的扣子。

「我覺得咱們可以自己做個通靈板,」克萊爾說,「不就是需要一些字母和一隻玻璃杯嗎?」

「沒錯——剩下的交給鬼魂就行了。」

「不行,」愛德華抬起頭說,「不許做通靈板,不許擺轉靈桌。」

「哦,愛德華!」克萊爾噘著嘴,「別掃興。你就不好奇嗎?你在伯奇伍德莊園可以有自己的鬼,沒準兒還是個女鬼,正等著讓我們都認識認識她呢。」

「用不著通靈板來告訴我這棟房子裡有什麼。」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阿黛爾問道。

「是啊,愛德華,」現在,克萊爾站起身來,「你到底什麼意思?」

一瞬間,露西以為他要把「跟著那晚」的事告訴他們,她的眼裡噙著淚花兒。那是他們倆的秘密。

但他沒告訴他們。他給他們講的是埃爾德里奇的孩子的故事,就是那個關於三個神秘小孩的民間故事。傳說,很久以前,有三個神秘的孩子出現在樹林邊的田野裡,他們的皮膚會發光,長長的頭髮也熠熠生輝,弄得當地的農夫一頭霧水。

露西松了一口氣,差點笑出聲來。

愛德華把故事講得極其生動,其他人都聽得入了迷:村裡的莊稼歉收了,有的人家生病了,村裡人卻怪起這三個年紀不大、長相奇特的外鄉人。一對善良的老夫婦護著三個孩子,把他們帶去河灣附近的一個小石屋,在那裡安頓下來。可一天晚上,一群人怒氣衝衝地找了過去,他們舉著火把,想把一肚子怨氣撒到幾個孩子身上。然後,到了最後關頭,一陣風颳了起來,異界的號角聲響起,仙后降臨人間,她周身籠罩在光芒之中。

「我為展覽準備的畫就以這個故事為背景。仙后,一方土地的庇護者,孩子們的救星。她出現的那一刻,人間和精靈世界之間的大門得以開啟。」他朝莉莉·米林頓笑了笑,「我一直想把她畫出來,現在我終於找到了她,也就可以把畫完成了。」

其他人都興奮起來,這時,費利克斯說道:「你讓我想到一個主意,沒有比這更棒的了。兩個星期過去了,有一點可以非常肯定的是,你家附近這條河,要是颳起風來,那就絕不是微風。」彷彿是為了凸顯這一點,颳起了一陣風,窗玻璃被風吹得咯咯作響,壁爐裡的火也跟著發出噝噝的響聲。「我準備暫時不拍夏洛特夫人了,讓她先休息一段時間。我建議,咱們一起拍一張照片,所有人,就按愛德華講的故事那樣拍——仙后和她三個孩子。」

「但那是四個角色,這兒只有三個模特,」克萊爾說,「你是在建議,讓愛德華扮成其中一個人嗎?」

「或者瑟斯頓。」阿黛爾大笑著說。

「我當然是在說露西。」

「但露西不是模特。」

「那她就更合適了。她本來就是個孩子。」

一想到在費利克斯拍攝的照片中,自己可以成為其中一張的模特,露西就臉頰發燙。在過去的兩週裡,費利克斯給所有人都拍了照,但那只是為了練手,並不是正兒八經的藝術作品——不可能在拉斯金先生舉辦的展覽中展出。

克萊爾說了句什麼,但一聲響雷就把她的話淹沒了,雷聲震得房子都顫了顫。接著費利克斯說道:「就這麼定了。」然後,他把話題轉到了服裝上:花環該怎麼編,要不要藉助薄紗為埃爾德里奇的孩子們營造發光的效果。

瑟斯頓走近愛德華:「你說伯奇伍德莊園有鬼,可給我們講的故事卻是仙后拯救了她的孩子們。」

「我不是說有鬼,我是說有什麼東西在,而且故事還沒講完呢。」

「那繼續講吧。」

「仙后要帶著孩子們回到精靈界時,她非常感激那對人類老夫婦保護了她的孩子們。於是,她對他們家和他們的那片土地施了魔法。據說,直到今天,在這片土地上的房子裡那扇最高的窗子裡,有人可以偶爾瞥見一道光——那便是埃爾德里奇的精靈。」

「窗子裡的光。」

「據說是這樣。」

「你見過那道光嗎?」

愛德華沒有立刻回答。露西知道,他在想「跟著那晚」的事。

瑟斯頓追問道:「你在買下伯奇伍德莊園時,寫信跟我說,很久以來,這棟房子都在召喚著你。我當時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你說我們下次見面時要告訴我。不過,我們下次見面時,你在想的卻是別的事情。」他的目光短暫地掃向一邊,落在莉莉·米林頓的身上,而莉莉直接迎上了他的目光,臉上沒有半絲笑容。

「是真的嗎,愛德華?」克萊爾在桌子的另一頭說,「你看見過窗子裡的光嗎?」

愛德華沒有立刻回答。露西恨不得一腳踢在克萊爾的小腿上,因為克萊爾這是在難為愛德華。她還記得,「跟著那晚」之後他是多麼害怕:他那晚在閣樓裡站了一整夜,他不知道之前跟著他的是什麼東西,但他要等著看,它會不會追到這棟房子裡來;那晚過後,他的臉上毫無血色,眼睛下面一片烏青。

她想引起他的注意,示意他,她理解他的感受,但他的注意力卻在莉莉·米林頓的身上。他看著她的臉,彷彿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我該告訴他們嗎?」他問道。

莉莉·米林頓握住他的手:「要是你想告訴他們的話。」

他微微點了點頭,露出一個顯得稚嫩的笑容,然後開始接著講:「許多年以前,我當時還是個小孩兒,夜裡獨自一人跑進了附近的樹林,遇上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突然,前門傳來一聲很大的敲門聲。

克萊爾尖叫著抱住阿黛爾。

「一定是埃瑪。」費利克斯說。

「來得真巧。」瑟斯頓說。

「可埃瑪為什麼要敲門?」莉莉·米林頓問道,「她從不敲門的。」

敲門聲再度響起,這次聲音更大了些。接著,嘎吱一聲,從前門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

在搖曳的燭光中,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所有人都等著看那人到底是誰。

一道閃電把屋外的一切籠罩在一片銀光中。這時,門突然開了,一陣風吹了進來,牆壁上的一道道陰影露出了獠牙。

站在門口的是愛德華的未婚妻。她身穿綠色天鵝絨連衣裙。當初,愛德華畫她那幅畫像時,她穿的就是這條裙子。「真是抱歉,我來晚了。」範妮的話音剛落,她身後就響起隆隆的雷聲,「希望我沒錯過什麼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