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不勝感激的、永遠愛你的b.b.

傑克抬起頭:「她叫他喬,不是詹姆斯。」

「很多人都這樣。除非公務,其他時候,他一概不用自己的本名。」

「那b.b.呢?代表著什麼?」

埃洛蒂搖搖頭:「那我就不清楚了。但無論b.b.代表什麼,我認為寫這封信的女人,是詹姆斯·斯特拉頓童年時的那位朋友,長大後的她,也就是照片中的女人,成了愛德華·拉德克利夫的模特。」

「你怎麼會這麼肯定?」

「其一,這封信是我在相框背面找到的,相框裡鑲嵌的就是她的照片。其二,據倫納德·吉爾伯特透露,莉莉·米林頓不是這個模特的真名。其三——」

「我喜歡這樣的推測。很嚴密。」

「我還有一個問題沒解決。最近,我發現愛德華·拉德克利夫在1867年去見過詹姆斯·斯特拉頓。不僅如此,他還將自己珍愛的書包和素描簿交給斯特拉頓保管。據我所知,這兩個人沒有什麼交集,我當時並不清楚他們倆之間存在怎樣的聯絡。」

「你現在認為這個聯絡是她。」

「我確定是她。我從沒對什麼事情有過這麼大的把握。我能感覺到。你明白嗎?」

傑克點了點頭。他真的明白。

「無論她是誰,她絕對是關鍵人物。」

傑克看著照片:「我不認為事情是她乾的。我是說,偷鑽石的事。實際上,我確信不是她乾的。」

「基於什麼?一張照片?」

傑克盯著照片,照片中的女人直視他投去的目光,這一刻,他感覺到一份突如其來的篤定。傑克琢磨著該怎麼解釋這一點,甚至開始煩躁起來。幸好,埃洛蒂沒等他的回答,繼續說道:「我也不認為是她偷的。現在看來,倫納德·吉爾伯特也一樣。讀他這本書的時候,我就感覺到,對於她偷沒偷鑽石的問題,倫納德並不熱衷。後來,我發現了他在1938年發表的第二篇文章,裡面說,他曾直截了當地詢問知情人士,是否認為莉莉·米林頓參與了劫案,知情人告訴他,莉莉實際上並未參與其中。」

「所以鑽石可能真的還在這兒,就像我委託人的祖母告訴她的那樣?」

「嗯,依我看,一切都有可能,雖然時隔這麼久。你的委託人到底是怎麼跟你說的?」

「她說她祖母遺失了一件很珍貴的東西,而且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件東西就在英格蘭的一處莊園裡。」

「這是她祖母告訴她的?」

「算是吧。她祖母之前中風了,剛剛恢復的時候,像是忽然開啟了話匣子,開始急不可待地談論起自己的生活、童年和過往。她提到過一顆對她彌足珍貴的鑽石,說是把它留在了當初唸書時的那棟房子裡。我猜,當時她祖母的那些回憶都是零零碎碎的,但老人家過世之後,我的委託人在她祖母的財產裡無意間發現了不少東西,這讓她堅信,她祖母是想通過這些東西告訴她,到哪兒去找那顆鑽石。」

「為什麼她祖母自己不來找鑽石呢?我覺得這有點可疑。」

傑克也有同感:「直到目前,我都沒發現什麼寶貝。不過,她祖母確實和這個地方有關係。她去世的時候,把一大筆錢留給了在這兒辦博物館的那個機構,有了這筆錢,博物館才成立的。正是因為這一點,我的委託人才弄到許可,讓我住在這兒。」

「她是怎麼跟他們說的?」

「說我是個攝影記者,為了完成一項工作在這兒待兩個星期。」

「所以她並不介意歪曲事實。」

回想起羅薩琳德·惠勒指示他像小獵犬一樣到處挖來挖去,傑克笑了笑:「她告訴我的話,她都相信是真的,我對這一點並不懷疑。平心而論,似乎有一樣證據印證了她的說法。」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封信的影印件。那是前些天羅薩琳德·惠勒通過電子郵件發給他的。「信是露西·拉德克利夫寫的,她應該是——」

「愛德華的妹妹——」

「沒錯。這封信是她1939年寫給我委託人的祖母的。」

埃洛蒂把信上的內容快速瀏覽了一遍,接著朗讀了其中一段。「‘你的來信讓我深感不安。我不在意你在報紙上看到了什麼,或是對其做何感想。你不必按你說的那樣做,我堅持這一點。無論如何,你可以來看我,但絕對不要把它帶來。我不想要它,永遠也不想再看到它。它給我的家庭,還有我本人,曾帶來極大的困擾。它是你的。記住,它歷經萬難才落到你手裡,我想讓你留著它。如果你非得想著它,那就當它是一件禮物吧。’」她抬起頭,「信裡沒有明確提到鑽石。」

「是的。」

「她們說的很可能是任何東西。」

他同意她的話。

「你知道她在報紙上看到了什麼嗎?」

「也許是和那顆藍鑽有關的事?」

「也許吧,咱們很有可能會弄清楚的,但眼下,也只能猜測而已。你之前說,你有張地圖,是真的嗎?」

傑克注意到她說了「咱們」,他喜歡她這麼說。他告訴她自己馬上就回來,然後,進了麥芽坊,去拿放在床尾的那張地圖。傑克拿著地圖回到小徑邊,把它交給她:「這是我的委託人整理出來的,參照了埃達·洛夫格羅夫的遺物和她中風之後說起的那些事。」

埃洛蒂將地圖展開,擰著眉頭,細細看了片刻工夫,隨即露出了微笑,並且輕輕笑了起來。「哦,傑克,」她說道,「很遺憾,但我得告訴你,這不是什麼藏寶圖。這張地圖源自一個故事,講給小孩兒聽的故事。」

「哪個故事?」

「還記得昨天我跟你說的故事嗎?就是我舅姥爺小時候聽過的那個故事,他那些年因為戰爭住在這兒,後來,他把故事講給我媽媽聽,我媽媽又講給我聽。」

「記得,怎麼了?」

「地圖上的這些地方——林中空地,精靈小丘,住著佃農的河灣——這些都是故事裡講到的地點。」埃洛蒂柔柔一笑,將地圖摺好,還給了他。「你委託人的祖母曾經中風,也許她只是忽然想到了一段童年的回憶?」她略帶歉意地聳了聳肩,「恐怕我給不了什麼更有用的資訊了。不過,想想看,你委託人的祖母知道我們家代代相傳的故事,這還挺有趣的。」

「我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在我的委託人盼著我能給她帶回去一顆鑽石的時候,這樣的巧合可不會讓她像想象中那麼開心。」

「我對此很抱歉。」

「這不怪你。我敢肯定,你也不是故意要破壞一個老太太的美夢。」

她笑了:「說到這兒……」她開始把東西往背包裡裝。

「離你那班火車出發還有好幾個小時呢。」

「的確,但我得走了。我佔用了你這麼多時間。你那麼忙。」

「也是。等我把這張地圖記熟了,我覺得我該去看看樓上的衣櫥,沒準兒能在衣櫥裡面找到通往納尼亞的入口呢。」

她被逗得哈哈大笑,而傑克覺得,那彷彿是他憑一己之力所取得的勝利。

「你知道,」他繼續試探著說,「我昨晚一直想著你。」

她的臉頰再一次染上了緋色:「真的?」

「你身上還帶著那張照片嗎?你母親的那張,昨天你給我看過?」

埃洛蒂倏地嚴肅起來:「你覺得你可能知道那張照片在哪兒拍的?」

「不妨讓我再看看。要知道,我在尋找仙境之門的時候,可是花了不少時間把花園搜了個遍。」

她把照片遞給他,一側的嘴角微微抿著——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她仍然希望他真的能幫到她,這讓她看起來很可愛。

傑克想要幫她一把。(傑克,你不要再總想著成為每個人的英雄。)

他說想再看看那張照片,也不過是個託詞——他不想讓她這麼快就走——但當他再看到那照片,看清了上面的常春藤、建築物的一隅和光線的角度時,他便清楚地知道照片上的地方是哪裡,就像是剛剛有人告訴了他似的。

「傑克,」她說,「怎麼了?」

他微笑著將照片還給她:「要散散步嗎?就一小會兒。」

埃洛蒂走在他的身旁,和他一同穿過教堂墓地,來到最裡面的一角,停了下來。他瞥了她一眼,露出一絲鼓勵的微笑,而後,假裝對另外幾座墓碑感興趣的樣子,慢悠悠地走開了。

她把屏住的一口氣緩緩吐出來,因為傑克沒找錯地方。這兒就是照片裡的場景。埃洛蒂一眼就認出來了,照片就是在這兒拍的。儘管二十五年過去了,這裡卻沒怎麼變。

埃洛蒂本以為自己會難過,甚至會有點氣憤。

但她沒有。這是一處美好且安寧的地方。一個年輕女人在生命戛然而止之前,在這裡度過了人生的最後幾個小時。思及此,埃洛蒂是高興的。

站在這兒,眼前的常春藤幾乎佔領了整個墓園,環繞在耳邊的只有墓地的靜寂,埃洛蒂生平第一次清楚地認識到,她跟母親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女人,自己不必永遠活在母親留下的影子裡,畏首畏尾,照著影子的輪廓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勞倫有才有貌,取得過巨大的成功,但埃洛蒂意識到,她們之間最大的不同卻不是這些,而是她們對待生活的態度:勞倫活得無所畏懼,而埃洛蒂則始終在防備著失敗。

她現在覺得,自己也許應該時不時地更灑脫一些。去嘗試,然後,當然啦,偶爾也會失敗。去接受生活本就一團糟的事實,去接受有時會犯錯的事實,更何況,有時候錯誤也根本算不上錯誤,因為生活的軌跡並非一條直線,因為在生活之中,我們每個人每天都要做出大大小小、不計其數的決定。

這倒不是說忠誠不重要,因為埃洛蒂堅信它是重要的,只不過——也許,只是也許——事情不是她一直以為的那樣非黑即白。就像她父親和蒂普一直以來跟她說的那樣,一生很長,人生不易。

反正,她又有什麼資格去評判?昨天,埃洛蒂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討論婚宴場地的問題上。聽著那些好言相勸的女士們滔滔不絕,她雖然客客氣氣地點著頭,心裡卻清楚,她們談論各式各樣的糖果盒,問她為什麼「不想走那條路」,不過是在迷惑她。而這期間,她一直都在盼著回伯奇伍德莊園看看,再去見見那個來自澳大利亞的男人,他似乎覺得她會相信他是博物館的工作人員。

她昨天就在想,當她第一次把卡羅琳拍的照片拿給他看時,自己為什麼會過於坦白,那完全不是她的風格。她說服自己,那不過是因為疲憊,因為當天的情緒在作祟。這種解釋貌似合情合理,她幾乎也信以為真了。可今天,當他從草坪那邊轉過拐角,出現在她的視野裡,她才恍然大悟,自己之所以過於坦白跟疲憊和情緒都沒什麼關係。

「你還好嗎?」他站在她的身邊問道。

「比我之前想的要好。」

他笑了:「那麼,從那片天空來看,我猜咱們也許該考慮一下離開這裡。」

他們剛要從墓地離開,雨就下了起來——豆大的雨點密密麻麻地砸下來,能把人澆成落湯雞。傑克說:「我從沒想過英格蘭的雨能下這麼大。」

「你在開玩笑嗎?我們這兒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下雨。」

他開懷大笑,她感到某種極為愉快的心緒一閃而過。他的胳膊都溼了,她覺得心裡升起一股無法抵擋的衝動,一股慾望,她想要伸手去觸碰他裸露在外的皮膚。

雖然毫無理智可言,她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一起朝著房子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