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朱麗葉在他的鼻尖上落下輕輕一吻,發誓說,如果他想去賣鞋,她再也不會攔著他,會同意讓他放棄表演的。

星期五早上,朱麗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為《阡陌傳飛鴻》寫的專欄文章最後通讀一遍,然後電匯給塔利斯澤爾先生。這篇稿件暫定的題目是《婦女作戰室——相約國防部的下午時光》,她把中指疊在食指上,期待這個祝好運的手勢能給自己帶來一些運氣,但願編輯大人同意使用這個標題。

朱麗葉對這篇文章的完成情況還算滿意,她愉快地決定,撇開她的打字機,休息一上午。蒂普正在花園裡擺弄他的玩具士兵,在另外兩個孩子的一再堅持下,她跟著姐弟倆去了後院的田間穀倉。有一樣東西,他倆非要給她看看。

「看!一條船。」

「喲,喲。」朱麗葉笑著說。

她跟孩子們解釋說,十二年前,她瞥見過一條小木船,也是系在那幾根椽子上。

「就是這條船?」

「我想是的。」

雷德已經急急忙忙地上了梯子,往閣樓上爬。現在,他正興奮地單手把著梯子,看得朱麗葉整顆心都懸了起來。「媽媽,咱們可以把它放下來嗎?說咱們可以,求你啦!」

「小心點兒,雷德。」

「我們會划船,」比婭說,「而且,這兒的河水不太深。」

她想到了蒂普,想到了關於小女孩溺水的事,還想到了危險。

「求你了,媽媽,求求你了!」

「雷德,」朱麗葉厲聲說道,「你會摔下來的,然後就得打上石膏,那也就意味著,你的夏天結束了。」

他自然是沒把她的警告當回事,反而開始在梯子的橫檔上直蹦躂。

「下來,雷德,」比婭不悅地責備道,「你把梯子佔了,媽媽怎麼上去看?」

雷德趕緊從梯子上下來。趁著這會兒工夫,朱麗葉從下面打量著小船。艾倫就在她的身後,他輕柔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提醒她,一旦嬌養這幫小傢伙,結果只會把他們寵成麻煩:「如果你的保護欲太強,你會把他們變成討人厭的膽小鬼的。到時候咱們怎麼辦?他們會甩都甩不掉!一個個優柔寡斷、擔驚受怕的,那咱倆的後半輩子可就都毀了,哪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嗯,」好半天,朱麗葉才說,「我看呢,如果咱們能把它解下來,而且,如果它不漏水的話,倒也沒什麼理由不讓你們倆把它搬到河邊去。」

聽了這話,孩子們高興壞了。還沒等朱麗葉從梯子上下來,雷德就朝纖細苗條的比婭撲了上去,硬是一把摟住了她。朱麗葉發現,這條船連著一系列的繩索和滑輪,這套懸掛系統雖然有些生鏽,但仍然可以正常工作。椽子上有個鉤子,綁著這條船的繩子就係在鉤子上。她把鉤子上的繩索解開,讓繩索的一頭落到地面上。接著,她也回到地面上,轉動絞盤,把船慢慢地放下來。

朱麗葉十二年前就瞥見過這條船,她原本暗自想著,這條船肯定因為閒置多年而無法使用了。但是,儘管裡面滿是蜘蛛網,還積了厚厚一層灰,仔細檢查過船底之後,倒也沒發現什麼大問題。船身是乾透的,沒發現哪塊木頭有腐爛的跡象;似乎這條船在什麼時候曾被人仔細修理過。

朱麗葉用指尖撫過船身和船底相接的地方,這時,她突然注意到一樣東西。它在一道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嗯,媽媽?」雷德拽了拽她的襯衫,「咱們可以把它搬到河邊去嗎?可以嗎?求你啦!」

那樣東西深深卡在船板的縫隙裡,但朱麗葉還是把它摳了出來。

「是什麼?」比婭問著,踮起腳,想隔著朱麗葉偷看兩眼。

「一枚硬幣。一枚古老的硬幣。應該是,兩便士。」

「值錢嗎?」

「我覺得不值錢。」她用拇指蹭了蹭硬幣的表面,「但它很漂亮,是吧?」

「誰在意這個呀?」雷德急得直跳腳,「這船可以下水嗎,媽媽?可以嗎?」

身為母親,朱麗葉必然會有這樣那樣的擔心,心裡不時嘀咕著「萬一出事兒呢?」但她還是把殘留的一切憂慮都強行壓了下去。在這條小船能否下水的問題上,她拍了板:狀況良好,可以下水。她幫著他們把小船一直抬到田邊,然後就站在後面,看著姐弟倆費勁兒地一左一右抬著小船,一路搖晃著越走越遠。

朱麗葉回來時,蒂普還在前院的花園裡。陽光照在那棵楓樹上,透過樹葉間的縫隙,在他又直又軟的金髮上留下一片片銀色的斑點。他又把木頭士兵帶了出來,正在玩一個工程浩大的遊戲,把一大堆木棍、石頭、羽毛和各種有趣的小玩意兒擺了一圈。

她注意到,他嘴裡一直唸叨個不停。她走近時,他開懷地笑了起來。銀鈴般的笑聲讓這天都變得更亮堂了,也讓太陽、讓未來更加耀眼。直到,他把頭一偏。她這才意識到,他是在聽著什麼,但朱麗葉卻聽不到。一瞬間,剛剛那笑聲帶來的光亮盡數被陰影吞噬了。

「是什麼有趣的事嗎,小蒂皮?」她說著,走過來,坐在他的身邊。

他點了點頭,選了一根羽毛拿起來,在指尖上繞來繞去。

朱麗葉把落在他膝頭的一片幹樹葉拂掉:「給我說說——我喜歡聽笑話。」

「不是笑話。」

「不是嗎?」

「是柏蒂。」

不出朱麗葉所料,可就算料到了,她還是心中一緊。

他繼續說道:「她把我逗笑的。」

朱麗葉在心中暗自嘆了口氣,說道:「那,也不錯,蒂皮。如果你要和人相處,很重要的一點是,選那些能讓你開懷大笑的人。」

「爸爸能讓你開懷大笑嗎,媽媽?」

「在這方面,他比任何人都強。也許,你們三個除外。」

「柏蒂說——」他突然不說了。

「怎麼了,蒂皮?她說什麼啦?」

他搖了搖頭,注意力都放在他擱在腿上翻來翻去的那塊石頭上。

朱麗葉改變了一下策略:「她現在和我們在一塊兒嗎,蒂普?」

他點頭。

「就在這兒?坐在地上?」

他又點了點頭。

「她長什麼樣?」

「她的頭髮很長。」

「是嗎?」

他抬起頭,注視著正前方:「紅色的頭髮。她的裙子也很長。」

朱麗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坐直了身子,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你好,小鳥,」她說,「很高興咱們終於見面了。我叫朱麗葉,是蒂普的媽媽,我一直想謝謝你。蒂普跟我說,你告訴他,他應該幫我,我只想讓你知道,他一直都是個非常乖的好孩子。晚上會幫忙洗碗,還會跟我一起把衣服疊好,而他的哥哥和姐姐,就知道整天撒野。蒂普真的讓我感到無比自豪。」

蒂普把小手塞到她的手裡,朱麗葉緊緊地握了一下。

「為人父母可以不費吹灰之力,」風中傳來艾倫開朗的聲音,「打比方說,有個飛行員,駕駛的飛機中彈了,機翼上都是彈孔,這個飛行員的眼睛又被蒙著,那該什麼辦?只有聽天由命唄。當父母的,就跟這個飛行員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