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絕對是。」

「嗯,也許是有點自以為了不起。」

「嘿!」

她大笑起來,握著他的手說:「咱們現在就去爬山吧。」

「這黑燈瞎火的?」

「有什麼不行的?」

他們一起跑上了山,轉瞬之間,倫納德意識到,這是他一年多來,第一次在奔跑中沒有那種時刻伴隨他的對喪命的恐懼感。這樣的想法,這樣的感受,這樣的自由令人激動不已。

在山頂上,山下是他們的村子,兩個人站在樹下的陰影之中。銀色的月光把姬蒂的臉龐照亮,倫納德抬起一根手指,劃過她的鼻尖,輕輕地一直往下,直到指尖停在她的嘴唇上。他情難自禁。她是那麼完美,她是一個奇蹟。

他們倆都沒說話。姬蒂的肩頭依然披著他的外套,她跪坐在他身上,開始解著他襯衫上的紐扣。她的手滑到棉質的襯衫裡,手掌平放在他的胸口。他抬起一隻手撫上她的臉龐,用拇指蹭著她的臉頰,她的頭輕輕靠向他的手掌。他一把將她拉過來,他們親吻著彼此,那一刻,木已成舟。

之後,他們默默地穿著衣服,坐在樹下。他拿出一支菸遞給了她,她把煙抽完,然後不帶一絲感情地說:「絕對不要讓湯姆知道。」

倫納德點頭同意了,因為當然絕不能讓湯姆知道。

「這是一個錯誤。」

「是的。」

「這該死的戰爭。」

「這是我的錯。」

「不,不怪你。但我愛他,倫納德。我一直都愛著他。」

「我知道。」

他抓著她的手,然後用力握了握,因為他的確知道她愛他。他也知道,自己也愛湯姆。

回前線之前,他們又見過兩面,但只是擦身而過,而且都有別人在。那種感覺很奇怪,因為在他們擦肩而過時,他知道湯姆真的絕對不需要知道這件事,他知道他們真的能若無其事地這樣繼續下去。

直到一週後,等他回到了前線,這件事的分量才在心裡沉了下來,他開始左思右想,歸結起來的問題總是同樣的——那是男孩,不大點兒又不自信的小男孩,才會考慮的問題。這個問題令他充滿了自我厭惡,與此同時,在他的意識中這個問題一直在反反覆覆:為什麼他的弟弟總是看起來比他強?

倫納德回到戰壕時,在他碰見的頭幾個人之中,湯姆便是其中一個。他把戴著鋼盔的頭一抬,髒兮兮的臉上立馬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歡迎回來,蘭尼。想我了嗎?」

大約半小時以後,當他們在戰壕裡喝著同一杯茶時,湯姆問起了姬蒂。

「我只見過她一兩次。」

「她在信裡提到了,聽上去挺有意思的。我覺得你和她沒進行過什麼特別的談話吧?」

「什麼意思?」

「沒說過什麼私人的事?」

「別傻了。我們幾乎沒怎麼說話。」

「看來休假也沒能讓你的情緒好到哪兒去。我是說——」他弟弟怎麼也掩飾不住臉上的笑容,「我和姬蒂訂婚了。我敢肯定她會忍不住告訴你。我們發誓在戰爭結束之前誰也不告訴——她父親那個人,你也知道。」

湯姆看起來很高興,像是個小男孩一般歡欣不已,倫納德忍不住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用力拍著他的背:「恭喜你,湯姆,我真為你們兩個感到高興。」

三天後,他的弟弟死了。因為被一塊飛過來的彈片擊中而陣亡。在被彈片擊中之後的好幾個小時的漫漫黑暗中,他躺在無人區裡,因失血過多而喪命。那時的倫納德,就在戰壕裡聽著:救我,蘭尼,救救我。從他身上只找到了兩樣東西:姬蒂的一封來信,上面還散發著古龍香水的味道;一枚又髒又舊的兩便士銀幣。這就是湯姆僅有的遺物。那個在花園圍牆賽中獲勝的湯姆,那個在較量水下閉氣時拔得頭籌的湯姆,那個最有前途的男孩湯姆。

不過,露西·拉德克利夫在談及內疚和自我寬恕時沒有惡意,但是不管她覺得她和倫納德之間有著怎樣的相似之處,她都搞錯了。生活是複雜的,人們當然會犯錯。但倫納德和她是不同的。對於戰死的弟弟和溺水身亡的哥哥,倫納德和露西各自懷有的內疚並不一樣。

湯姆死後,姬蒂開始給身在法國的倫納德寫信,他也給她回信。戰爭結束後,他回了英國。一天晚上,她到倫敦來看他,去了他那間臥室兼起居室。她帶了一瓶杜松子酒,倫納德幫著她一起喝掉了。他們談到了湯姆,兩個人都哭了。她離開時,倫納德以為,他們倆之間就這樣結束了。不過,湯姆的死不知怎的就把他們倆綁在了一起。兩個人成了同一個軌道上的兩顆衛星,圍繞他的記憶執行著。

起初,倫納德告訴自己,他在替弟弟照顧姬蒂,不過,要是1916年那天晚上的事情沒有發生,他可能會相信這一點。然而,真相卻複雜得多,也並不那麼光彩,他沒法長久地隱瞞下去。他和姬蒂都知道,湯姆的死是因為他們兩個那天晚上的不忠。他知道,這麼想並不完全合理,並且也不會減損事實的真實程度。不過,露西·拉德克利夫是對的:在內疚的重壓之下,一個人沒辦法無限期地繼續生活下去。他和姬蒂需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所造成的破壞進行辯解,因此,沒有經過商量他們便達成了一致,他們倆都要相信這一點:那天晚上,他們在山上發生的一切都是因為愛。

他們成了一對,被悲傷和內疚所束縛的一對。他們都在憎恨著將他們綁在一起的理由,卻做不到放開對方的手。

他們不再談論湯姆,不再直接談起他。但他從未離開過他們。他就在姬蒂右手的那枚戒指上,那個光滑的黃金指環,上面有一顆漂亮的小鑽石;他就在她時而看著倫納德的眼神里,隱約有著些許驚訝,彷彿她以為自己看到的會是別人;他就在每一個房間的每一個黑暗的角落裡,就在陽光明媚時戶外空氣中的每一粒原子裡。

是啊,對於鬼魂一說,倫納德確實是相信的。

倫納德走到了伯奇伍德莊園的大門,穿了過去。日頭在天上越來越低,投在草坪上的陰影開始變得越來越長。倫納德朝前院花園的圍牆瞥了一眼,停下了腳步。在那邊,他看見一個女人,在日光照耀的那塊方寸之地上,斜靠在日本紅楓下,正睡得香甜。一瞬間,他以為那是姬蒂,以為她決定不去倫敦了。

倫納德有片刻的懷疑,覺得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但接下來,他意識到,那根本就不是姬蒂。她是那天早上自己在河邊遇到的那個女人,他為了避開她和她的伴侶,特意選了另一條路回家。

現在,他發現自己沒法錯開眼。一雙粗革拷花皮鞋規規矩矩地擺在她的身旁,睡夢中的她光著腳丫躺在草地上,對那一刻的倫納德來說,這似乎是最勾人的畫面。他點起一支香菸。他覺得,正是她的毫無防備使他受到了吸引。她實實在在地,在今天,出現在這個地方。

在他正看著的時候,她醒了過來,伸了伸懶腰,臉上一副幸福滿滿的表情。她望著伯奇伍德莊園的表情勾起了倫納德久違的情感。純潔,質樸,愛。這讓他想哭,像自己還是個小男孩時那樣號啕大哭,為了所失去的一切,為了醜陋不堪的一片狼藉,為了自己的領悟——無論他再怎麼去希冀,他永遠也無法回頭,無法回到過去,回到恐怖的一切還沒有發生的時候;無論在生活中他再怎麼去掙扎,戰爭的事實,他弟弟的死,還有自那以後被荒廢的歲月,都將永遠成為他人生際遇的一部分。

接著,「對不起,」她喊道,因為她看到了他,「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我迷路了。」

她的聲音宛如鈴鐺,純純的,一塵不染,他想跑過去,抓著她的肩膀警告她,告訴她生活可能是殘酷的,可能是無情的、冰冷的、疲憊的。

他想要告訴她,一切都毫無意義,告訴她好人年紀輕輕就會沒命,可卻不是為了什麼好事送的命;告訴她這世上到處都是想要害她的人;告訴她誰都沒法預料即將到來的是什麼,或者甚至沒法預料還有沒有即將到來的那一刻。

然而——

他看著她,她看著那棟房子,站在楓樹底下,日光透過楓葉灑下的斑駁光點將她照亮,這番光景中的某樣東西讓他的心發疼、發脹,他意識到,他還想告訴她,正是因為生活的毫無意義,莫名其妙地令一切又如此美麗、如此珍貴、如此精彩。儘管戰爭是野蠻的——因為它的野蠻——每一種顏色都因為戰爭鮮亮起來。他還想告訴她,沒有黑暗,人們永遠也不會注意到星星。

他想把所有這一切都說出來,但這些話鯁在喉嚨裡,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抬起手來揮動了一下,她沒看到他這個愚蠢的手勢,因為她現在看向了別處。

他走進屋子,透過廚房的窗戶看著她拾起手袋,朝房子這邊露出最後一個耀眼的微笑,隨即消失在陽光暴曬後的一片迷濛之中。他不認識她。他再也不會見到她。但是,他希望自己剛剛可以告訴她,他也迷了路。他走丟了,但他希望自己仍然像一隻小鳥一樣,飄來飄去地唱著這樣的詞句:若他不停邁向前,一步又一步,也許會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