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炊具後面的架子上放著一個鐵罐子,倫納德從裡面拿出火柴。

「真不明白你自己怎麼能在這兒待得下去。」

「這裡清靜。」倫納德把不太容易點著的爐子點著了。趁著等水燒開的這一小會兒工夫,他炒了些雞蛋。

「再告訴我一遍,蘭尼,那件事是在哪兒發生的?」

倫納德嘆了口氣。他真希望自己從沒給她講過弗朗西斯·布朗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只清楚一點,很少有人問起他的研究工作,而住在伯奇伍德莊園讓他覺得這一切都更加真實。當他提到這棟房子裡曾經進來過一個偷珠寶的竊賊,還開槍打死了拉德克利夫的未婚妻時,姬蒂吃了一驚。

「謀殺?」她喘著氣問,「真可怕!」現在,她說道:「我在客廳裡看了一眼,但是看不出什麼蛛絲馬跡。」

倫納德不想再談論謀殺或是謀殺現場的各種標記,不想現在談,不想和姬蒂談。「能把黃油遞給我嗎?」

姬蒂把黃油遞給他:「警方進行過大範圍的調查嗎?小偷是怎麼消失得無影無蹤的?那麼罕見的鑽石,要是又在市面上出現,不該早就被人認出來了嗎?」

「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姬特。」

實話實說,對於拉德克利夫藍,倫納德也感到好奇。姬蒂說得沒錯:吊墜中的寶石非常罕見,價值連城,做珠寶生意的人都能立刻把它給認出來;要想不被人知道寶石在哪裡出現過並能完成買賣交易,那可得用很多秘密手段掩人耳目。寶石不會憑白消失,即便被切割成更小的鑽石,終歸也要放在某處。再者,大部分人都認為,拉德克利夫的未婚妻中槍身亡,這都要怪偷拉德克利夫藍的那個竊賊,而範妮·布朗的死又讓拉德克利夫精神崩潰,令他一步步走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所有這些都讓倫納德非常感興趣,尤其是因為他開始對這種說法產生了懷疑。

倫納德做飯時,姬蒂在房間中央的木桌旁坐了下來,擺弄桌上的其他東西。過了一會兒,她不知跑去了哪裡。當倫納德正把所有東西都放到托盤上,準備拿到外面時,她又回來了,手裡拿著包。

他們在沙果樹下的鐵藝桌旁坐了下來。

姬蒂現在穿著自己的衣服,一身漂亮的套裝,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些。她要去參加一個求職面試,職位是霍爾本街的一家保險代理公司的打字員。她打算先步行到萊赫雷德,她約了她父親的一位朋友開車到那裡接她。

如果她得到這份工作,她就得搬去倫敦。倫納德希望她得到這份工作。這是她數週來的第四次面試了。

「……也許,不是位忘年交的老太太,但還有別的什麼人。」

倫納德抬頭瞥了一眼。姬蒂一緊張就說個沒完,他沒怎麼聽她在說什麼。

「我知道你認識了什麼人。你一直心不在焉的——比平常更心不在焉。所以嘛……她是誰,蘭尼?」

「什麼意思?」

「一個女人。我昨晚聽到你說話了,你說夢話了。」

倫納德覺得臉上越來越熱。

「你臉紅了。」

「我沒有。」

「你在含糊其詞。」

「我很忙,僅此而已。」

「既然你這樣說。」姬蒂拿出煙盒,點了支菸。她撥出一團煙霧,然後茫然地用右手揮了揮。倫納德注意到,光線照在了她戴的那枚金戒指上。「你想過希望自己能看到未來嗎?」

「沒有。」

「從沒想過?」

狗狗碰了碰倫納德的膝蓋,然後在他的腳邊扔下一個球。上一次他看狗狗時,還沒有球。河邊的那群孩子裡面,不久就會有人覺得失望了。

倫納德把球撿起來,朝遠處拋了過去。狗狗在倫納德的注視下穿過野花和鳳尾草,向哈福斯特德溪的河岸跑了過去。

沒有別的什麼人——不是姬蒂說的那樣——但倫納德沒法否認自己身上發生了某件不尋常的事。自從他來到伯奇伍德,已經過了一個月,他做的夢一直都栩栩如生。從一開始這些夢就充滿張力,繪畫和顏料、自然和美都混在了一起,充滿著活力。從夢中醒來的一瞬間,他敢肯定,自己在恍惚間瞥見了那些有關生活的最深刻的問題的重要答案。然後,那些夢從某一刻起發生了變化,他開始在夢中看到一個女人。不是隨便某一個女人,而是拉德克利夫畫作中的一位模特。在他的夢境中,她對他講話,告訴他一些事,就好像拉德克利夫和他自己已經合二為一,但等他醒過來,那些事又並非總能記得起來。

當然,這都是因為他來到了這裡,這個拉德克利夫傾注如此之多的激情和創造力的地方,他用自己的文字賦予了這裡不朽的生命力。對於已經對這裡喜歡到入迷的倫納德來說,覺得自己,尤其是當他每天晚上睡著的時候,融入到另一個人的身體裡,可以通過拉德克利夫的眼睛去看這個世界,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過,他絕不會把這些告訴姬蒂:他能想象得到,要是告訴了她,他們倆的對話會是個什麼樣。嗯,姬蒂,我好像愛上了一個叫莉莉·米林頓的女人。我從沒見過她,也沒和她說過話。她很可能已經死了,要是沒死的話也是個特別老的老太太了;她還很可能是一個偷鑽石的跨國大盜。但我沒法不想她,而且到了晚上,等我睡著的時候,她就會來找我。倫納德完全清楚姬蒂對此會說什麼。她會告訴他,他不是在做夢,那都是他的幻覺,現在該讓幻覺停下來了。

姬蒂毫不掩飾她對菸斗的看法。不管倫納德怎麼一再解釋,對於他來說,唯有鴉片才能讓夜裡那些恐怖的畫面不再冒出來:寒冷潮溼的戰壕;那股氣味和那些吵鬧的聲音;那些震耳欲聾的爆炸,把一個人的頭蓋骨一下子扯開,而他只能無助地看著;與此同時,他的朋友、他的弟弟都在煙霧中、在泥地裡奔向死亡。如果說,畫上的那個女人能讓他不再夢到湯姆……那麼,抽點兒鴉片又能有什麼壞處呢?

現在,姬蒂正站著,肩上揹著包,倫納德突然感覺很糟,因為她大老遠地過來,而且他都沒要求過或想過讓她這樣做,他們是綁在一起的一對兒,他們倆,她是他的責任。

「我陪你走到萊赫雷德?」

「別麻煩了。我會把面試的情況告訴你。」

「你確定?」

「哪有我不確定的時候?」

「那好吧,祝你好——」

「別說出來。」

「那就面試成功。」

她朝他笑了笑,但她的眼睛裡沒有笑意。他們之間盡是些沒法說出口的話。

她沿著供馬車行駛的車道向穀倉走去,他看著她。

再過一兩分鐘,她就會走到那條鄉間小路上,一路走過去,會先經過村子,然後就是萊赫雷德路。她會從視線中消失,直到下次再見面。

他告訴自己,現在就把話說清楚,說清楚了,對他們兩個都好;說清楚了,兩個人才能一刀兩斷。他告訴自己,他該放她自由,他現在的所作所為,這樣子抓著她不放手都是錯的。「姬蒂。」

她轉過身來,抬起一邊的眉毛。

倫納德把勇氣嚥了下去。「你會表現得很棒,」他說,「成功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