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1928年夏

在倫納德的眼裡,錢不過是俗物。也就是說,他看不上為了錢財擠破腦袋的做法。在他看來,參戰的唯一正面收穫就是,他意識到:想要活下去,人其實需要得很少。其餘的,都微不足道。所有那些被遺棄的落地鍾都說明了問題。危難之際,大家只會拖家帶口地逃命,尋一處安穩的地方;至於自家的大房子,不過是大門一關,聽天由命罷了。他現在知道,只有人腳下的土地是實實在在的。大地是自然而然的世界,可以給人類一切必需品,同時也將每個人曾經生活的印記留存下來,無論男女,無論長幼。

在來伯奇伍德莊園之前,倫納德在朗艾克街的斯坦福書店買了幾張英國地形測量局繪製的地圖,上面有牛津郡、威爾特郡和伯克郡的地形分佈情況。從這些地圖上,可以找到羅馬人修建的道路,它們在人們的腳下歷經千年,已經露出了地層中的白堊巖;可以找到麥田怪圈所在的位置,那裡曾經是開鑿過溝渠的圈地;還可以找到一道道平行的壟溝,都是中世紀的犁耙在田間留下的。再往遠處,還可以看到新石器時代留下來的墳冢,它們構成的一張張網,看著就像毛細血管一樣;它們是上一個冰河時代遺留的印記。

大地是座頂級博物館,把一段時間的林林總總都記錄下來,再呈現出來,而裡奇韋地區——這裡有索爾茲伯里平原上的白堊巖,塞那阿巴斯巨人像和阿芬頓的白馬谷——處理起來尤其容易。白堊不像黏土那麼容易滑移,因此可以更好地保留一段記憶。倫納德對白堊瞭如指掌。在法國,他的一項工作便是在戰場底下挖隧道。他在威爾特郡的雲雀山訓練過,知道如何修建潛聽哨,然後在隧道里一連坐上幾個小時,貼著冰冷的地面,用聽診器打探敵情。再然後,他會和紐西蘭人動起真格的,一起把隧道挖到阿拉斯城下。隧道里連續幾個星期都不見天日,只能藉著蠟燭的微光和被當成火盆的鐵桶,捱過冬天裡最冷的那段日子。

倫納德對白堊瞭如指掌。

不列顛是一座古老的島嶼,到處是孤魂野鬼。每一畝土地都稱得上是一處古蹟,但在這一地區,古蹟簡直應接不暇。同一塊土地的不同地層上,都可以看到人類居住的遺蹟:史前,鐵器時代,中世紀;至於現代,世界大戰留下的隧道也能看得到。泰晤士河在地圖中間蜿蜒而過。在科茨沃爾德一帶,河水因為有一小股一小股的源泉匯入,變得更深;隨著河道的延伸,河面變得更寬。在一條細長支流的分叉處,坐落著伯奇伍德村。離村子不遠的一座山脊上,有一條筆直的小道,通常來講,渾然天成的小道不會這麼直。那是一條「利線」。倫納德讀過阿爾弗雷德·沃特金斯的書,也看過威廉·亨利·布萊寫給位於赫裡福德的英國考古協會的報告。據後者推測,這樣的「巨大幾何線條」可以把英國和西歐大陸上所有的新石器時代的歷史遺蹟連起來。這些線條是幾千年前歷經萬難創造出來的古道,它們是神奇的、強大的、神聖的。

1862年夏天,正是這段充滿神秘和奧妙的歷史,把愛德華·拉德克利夫和其他人吸引到了這裡。拉德克利夫最初之所以購買這棟房子,部分原因也在於此。倫納德多次閱讀過紫紅兄弟會的藝術宣言和拉德克利夫寫給藝術家朋友瑟斯頓·霍姆斯的信。拉德克利夫在未婚妻去世後,相對而言,逐漸變得默默無聞。只有一群忠實的愛好者,推崇他曾在藝術領域取得的輝煌成就。與拉德克利夫不同,霍姆斯一直進行著繪畫創作;七十歲前,始終活躍在公眾的視野之中。他最近才去世,把書信和日記留給了後人,倫納德還曾多次前往約克大學,歷時數週梳理這些書信和日記,希望找到愛德華·拉德克利夫與伯奇伍德那棟房子之間可能存在的新線索。在1861年1月寄出的一封信中,拉德克利夫寫道:

我買了一棟房子。相當迷人,雖然不是很大,但各部分的設計很別緻。它所在的位置獨享一處河灣,整棟房子宛如一隻謙遜端莊的鳥兒,棲息在一片樹林邊,還有一個再完美不過的小村莊在旁邊。而且,瑟斯頓,還不止如此。但我不會把詳情寫在這封信裡,寫到紙上;我要等到下次見面時,把這棟房子吸引我的另一個原因說給你聽。它關乎古老而極其重要的東西,並不完全屬於這個世界。要知道,很久以來,這樣東西都在召喚著我,因為我和我的這棟新房子並不陌生。

拉德克利夫並未在那封信中詳述購買伯奇伍德莊園的另一個原因。雖然倫納德經過進一步研究後得知,拉德克利夫小時候在這一地區生活過一段時間,但到底他是因為什麼和這棟房子結下了緣分,那又是什麼時候的事,關於這些都還有懸而未決之處:拉德克利夫曾在若干場合含蓄地提到過自己的童年經歷,說那段經歷「改變了人生」並且「縈繞心間」,但迄今為止,倫納德還不能確定,那段經歷從本質上來講對拉德克利夫意味著什麼。不管怎樣,莊園裡曾經發生過某件事情,對此拉德克利夫不願意多談;這件事對他痴迷於——擁有——伯奇伍德莊園起了重要作用。1860年12月,他把自己的畫全部賣掉,但要購買伯奇伍德莊園的話,還差二百英鎊。於是,他同一位資助人達成協議,為其完成六幅畫作。這才湊上了這筆錢。最後,帶著足額的房款,他簽了購房合同,買下了伯奇伍德莊園及其周圍的土地。

狗狗叫了一聲,一副眼巴巴的樣子。倫納德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他本以為會看到一群鴨子或是鵝,但不是,那邊有兩個人朝他們走過來,一男一女。一對戀人,很明顯。

當倫納德看過去的時候,男人正因為女人說了什麼話而哈哈大笑;這一串由衷的笑聲劃破算不上寧謐的清晨,讓倫納德感到一痛,像是肋骨被人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記。

女人微笑著,倫納德發現,自己在看著他們時也淡淡地笑了一下。他們周身都散發著光芒,沒有什麼能將他們分開,他們的輪廓是如此清晰。他們信步而來,彷彿這是他們在這世界上無與倫比的權利,彷彿他們不曾有半刻的懷疑,此處、此刻就是屬於他們的。

倫納德知道,與他們相比,自己是單薄的、透明的,這讓他感到羞赧。他知道,他不會和對方愉快地互道「早上好」;他不確定自己能否將這幾個詞召喚出來,不確定是否簡單地點點頭也就夠了。他從來都覺得社交場合讓他不自在,即便是在戰爭將他掏空之前。

地上有一根棍子,是一根漂亮的金色木棍。倫納德把它撿了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嘿,狗狗,去,乖孩子,把它撿回來。」

倫納德把棍子扔到草地的另一邊,狗狗開心地追了上去,把那對情侶忘得一乾二淨。

倫納德轉身背對著河,跟了過去。哈福斯特德溪邊是一排柳樹,越過樹梢,伯奇伍德莊園那兩個一模一樣的尖角清晰可見。倫納德注意到,太陽照在閣樓的一扇窗戶上,窗玻璃看上去就像是在燃燒。

倫納德十八歲剛來牛津時,想都沒想過自己最終會著重研究拉德克利夫和一棟有著四百年曆史、靜靜位於鄉間一隅的房子。不過,十五年間所發生的許多事,都是年輕的倫納德想象不到的。說實話,1913年,對於自己的學術研究,他沒想過什麼。他去牛津唸書,就是因為他在某個班上是個聰明的學生,僅此而已。他選擇在基督教會學院攻讀歷史專業,是因為他喜歡學院裡那片草坪,還有俯瞰草坪的那棟宏偉的石砌建築。在一年級的基礎課上,他遇見了哈里斯教授,然後發現了現代藝術。

曾經不過是自己任意做出的選擇,很快卻搖身一變成為自己的激情所在。馬塞爾·杜尚在《下樓梯的裸女》中展現的勇氣和感染力以及畢加索在《亞威農少女》中展現的分裂的對峙一直令倫納德充滿激情;先鋒藝術家馬裡內蒂的書讓他讀到深夜;他還前往倫敦,去多爾畫廊看翁貝託·博喬尼的畫展。被杜尚固定在板凳上的腳踏車輪,這種現成品藝術帶來的諷刺是一種啟示,讓倫納德充滿了樂觀向上的力量。他渴望創新,崇尚速度和發明,接受關於時空及其表現形式的新思想。他覺得自己被推上了巨浪的頂端,並且在順著浪尖滑向未來。

但1914年來了。一天晚上,來看望他的弟弟建議先在草地上散散步。當時是夏天,暖洋洋的,光線還在天際徘徊。湯姆變得懷舊起來,語速飛快地談論著過去,他們的童年。倫納德立刻便知道了,湯姆有事要跟自己說。然後,他們去了餐館,坐在餐桌旁的時候,湯姆冒出一句:「我入伍了。」

短短幾個字,一直還只是在報紙頭版上醞釀的戰爭,倏地在他們身邊、在這間餐廳裡冒了出來。

倫納德不想去打仗。他和湯姆不同,他不願冒險,任何形式的冒險他都不喜歡。哪怕是一絲絲不疼不癢的責任,都讓他感到要迫不得已地掙扎一番。薩拉熱窩有個喜歡胡亂開槍的瘋子,厭惡一位戴著有羽毛裝飾的帽子的奧地利大公,這關自己什麼事?不過,這樣的話倫納德向誰都不會說,尤其是他的父母。他們為湯姆的新制服感到自豪無比,喜極而泣。但倫納德又不免覺得,偏偏在他發現自己的激情所在時爆發戰爭,還真麻煩,真是糟透了。

可是。

他又想。

打仗能打多久?

權當是一次短暫的間歇,一段新的歷練,不過是換幾個不同的角度去感知世界,提升一下自己的能力,不久自己就可以去研究機械化和現代性了……

糾結於如何是好和箇中緣由都沒什麼意義。湯姆要去法國了,倫納德便也去了那兒。

五年後,等他回來時,國家變了樣,世界也變了樣,都不再是他認識的那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