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驗告訴我,要是沒話說,最好什麼也別說,所以我就等著,以不變應萬變。他疑惑地看著我,最後說了聲:「你好。」

「你好。」既然警察走了,我也就沒必要繼續蹲著,索性站了起來。我這才有機會好好打量這個房間。這一看,我就傻了眼,哪怕說得直言不諱,我也不嫌丟人——我就一直無可救藥地傻呆呆地看著。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房間。這間兒童房的一側是斜屋頂,成排的架子擺滿了一面牆,都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上,我能叫得出名字的所有玩具,每一樣架子上都有。木頭士兵和玩滾球撞柱遊戲時用的小木柱;各式各樣的球和球拍,各種亮晶晶的玻璃彈珠;一個能吸引所有孩子目光的火車頭,上了發條就能牽著後面的幾節車廂開動起來,車廂裡還擺著小娃娃;載著世間各種動物的方舟,每種動物都有一對;大大小小的旋轉陀螺;一架紅白相間的鼓;一個開啟蓋子就能彈出玩偶的小丑盒子;放在角落裡的搖搖馬,眼神冰冷地盯著一切;一對木偶夫婦套裝,他倆是滑稽木偶戲的主角,丈夫叫潘趣,妻子叫朱迪;一個精緻的玩偶之家,底座支在地面上,和我一般高;還有一套滾鐵圈時用的鐵圈和鐵鉤,看上去鋥亮,我從沒見過這麼精美的東西。

我繼續打量著房間裡的一切,忽然,我看到他床腳那邊放了一個托盤,上面擺滿了吃的,全都是我在梅費爾區的櫥窗裡才見得到的那種食物,只不過我一樣也沒嘗過。我肚子裡空空的,胃都快抽到一起了。也許他注意到了,我一直在盯著好吃的兩眼放光,因為他說:「如果你能吃一點,那可真是幫了大忙。他們總讓我吃東西,即便我說過,我很少有餓的時候。」

聽了他的話,我覺得用不著麻煩人家再說第二遍。

盤子裡的食物還沒涼,我坐在折起被子的床腳,心懷感激地吃了起來。我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東西,忙得根本說不出話,他也沒打算說話,於是我們就隔著托盤,戒備地打量著對方。

等吃完了,我學著麥克夫人平常那樣,用餐巾在嘴邊輕輕沾了沾,小心謹慎地笑了笑:「你為什麼待在床上?」

「我身體不舒服。」

「怎麼了?」

「對於這個問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似乎還不太清楚。」

「你會死嗎?」

他想了想:「有可能。不過,到目前來看,我還沒死,我覺得,情況還算樂觀。」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也以示鼓勵。我不認識這個面色蒼白的陌生男孩,但想到他還沒到快要邁進鬼門關的地步,我就很開心。

「瞧我多沒禮貌,」他說,「請原諒,我沒多少招待客人的經驗。」他伸出一隻嫩嫩的小手,「我的名字是按照我父親的名字起的,當然,您可以直接叫我喬,這樣簡單些。您的名字是……?」

我握著他的手,想到了莉莉·米林頓。迄今為止,編一個名字顯然是更明智的做法,但直到今天,我還是無法解釋,當時怎麼會把我的真實姓名告訴了他。一種無法抑制的衝動從我內心深處冒了出來,然後這股衝動,越衝越高,越來越急,越來越堅定,直到我再也無法抵擋。「我的名字是按照我外公的名字起的,」我說道,「但是我的朋友們都叫我小鳥柏蒂。」

「那我也這麼叫你,因為你就像小鳥一樣,突然出現在我的窗臺上。」

「謝謝你能把窗臺借我用。」

「別客氣。我躺在這裡也沒什麼風景可看,所以我經常在思考,建房子的人何必要費工費料,把窗臺修得那麼寬。現在我知道了,他們比我想象的要聰明得多。」

我們彼此會心一笑。

他旁邊桌子上放著一樣我從未見過的東西。因為他很和氣,我也就大起膽子來,不再那麼拘謹。我把那樣東西拿了起來,是一個圓盤,兩側各穿有一根麻繩,圓盤一面畫著一隻金絲雀,另一面畫著一個金屬鳥籠:「這是什麼?」

他示意我把東西遞給他。「這叫幻影轉盤。」他拿著其中一根繩,接著轉動圓盤,把繩子擰緊。然後,他一手拿著一根繩,往兩頭一拉,圓盤就開始快速旋轉起來。一瞬間,那隻鳥就飛進了籠子裡,我高興得直拍手。

「魔法。」他說。

「是障眼法。」我糾正道。

「對。一點沒錯,就是一個障眼法。但還挺好看的。」

我最後看了一眼幻影轉盤,向他道了聲謝,感謝他請我吃了午餐,然後對他說我得走了。

「別走,」他搖著頭,馬上說道,「不許走。」

他的話讓我出乎意料,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面色蒼白、臥床不起的小男孩,以為可以對我發號施令,不許我這樣那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著不讓自己笑出來。這也讓我很難過,因為僅僅這三個字,他就直截了當地暴露了自己:他的願望,他的力不從心,都被暴露了出來。

也許,他也意識到,自己那種命令式的口吻有點荒唐,因為他的語氣裡不再有那種逞強的虛張聲勢,他近乎絕望地繼續說:「求你了,一定要再待一會兒。」

「如果等天黑了我還待在外面,我會有麻煩的。」

「離太陽下山還有很久呢——至少還有兩個小時。」

「可我的活兒還沒幹完。我還沒弄到可以交差的東西呢。」

面色蒼白的喬被我的話搞糊塗了,他想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活兒。是說學校的作業嗎?如果是的話,我的書本和寫字板在哪兒?我打算到哪兒見我的家庭教師?我告訴他,不是學校的作業,還告訴他,我沒上過學,然後,我向他解釋我乘坐的那趟公交車、手套和縫著大口袋的裙子都是怎麼回事。

聽著我的講述,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讓我給他看看那副手套。我坐到床邊,坐得離他近一些,然後從口袋裡抽出那副手套,放在腿上,裝作是乘車時的那個小淑女。「你看見的是我的手在這兒。」我說道,衝著手套點了點頭,他同意了。「可是,」我繼續說道,「這是什麼?」

他倒吸一口氣,因為我的姿勢看著沒有絲毫變化,可我卻把手伸到被子裡,撓了撓他的一隻膝蓋。

「手套就是這麼用的。」我說著跳下床,把裙子撫平。

「可是……那真奇妙。」他說,臉上很快綻開了笑容,也短暫地恢復了一絲對生活的嚮往,「你每天都做這個嗎?」

我正站在窗前,看看怎麼從房頂上爬下去:「多半如此。有時候,我就假裝走丟了,然後,要是遇到哪位紳士來幫我,我會把他兜裡的東西偷走。」

「那你拿的那些東西——錢包、珠寶什麼的——你會帶回家交給你的母親嗎?」

「我母親去世了。」

「孤兒,」他滿懷崇敬地說,「我讀過有關孤兒的書。」

「不,我不是孤兒。我父親暫時離開一段時間,但他一安頓下來,就會派人來接我。」我爬上了窗臺。

「別走,」男孩說道,「等會兒再走。」

「我必須走了。」

「那你還會回來的吧?求你了,說你會回來好不好?」

我猶豫片刻。我知道,如果我說我會回來,那是在犯蠢:在這一帶,沒有監護人陪同的小女孩,用不了多久便會引起別人注意,在這條街盡頭巡邏的警察今天怕是把我給記住了。他可能沒機會看到我的臉,但他一直追著我跑,下次再遇上,我可能就沒這麼走運了。但是,那些吃的——我從沒吃過那些好吃的東西,還有那一面牆的玩具和讓人驚歎的小玩意兒……

「拿著,」面色蒼白的喬說著便伸出手,要把幻影轉盤給我,「它是你的了。下次你再來,我保證給你看比這個還要更加、更加好看的東西。」

我和麵色蒼白的喬就是這樣相遇的,他成了我的秘密,當然,我也成了他的秘密。

這棟房子給人的感受起了些許變化。在我回想我的老朋友喬的時候,發生了某件大事。果不其然,傑克在走廊上,臉上一副得意揚揚的表情,就像是一隻吃到了奶油的貓。我很快弄清了原因。他就站在密室外面,牆上的那塊用來當暗門的嵌板大敞四開。

他現在已經小跑著離開了密室,我猜他是去房間裡拿手電筒。儘管他告訴羅薩琳德·惠勒,星期六之前他不會到房子裡來,但我能理解好奇心和好奇心對人的驅使。毫無疑問,他打算把這間只容一人藏身的密室徹徹底底搜查一遍,每一寸地方都不會放過,連木板之間的每一個凹槽都不會放過,他會想著,沒準兒就能發現底下藏著那顆鑽石呢。他不會發現的。鑽石不在那兒。但真相不必總是講出來。讓他搜查一遍,對他也沒什麼壞處。他受挫之後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我還挺喜歡的。

這兒就留給他吧,我要去麥芽坊等他。我還有別的事情要琢磨,比方說,埃洛蒂·溫斯洛的來訪。今天下午她在這兒的時候,舉手投足間讓我依稀覺得有點熟悉。一開始,我沒想到那是什麼,但現在我知道了。在她一走進來的時候,在她到每個房間裡轉悠的時候,她發出的一聲嘆息,是除我之外沒人能夠覺察到的。我看到她臉上心滿意足的神色,幾乎可以用如意圓滿來形容。這讓我想起了愛德華。我們剛來這棟房子的時候,他的臉上也是這種表情。

不過,愛德華對這棟房子的濃濃依戀自有他的道理。在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因為有一晚他在附近田野上的恐怖經歷,他和這棟房子結下了不解之緣。可埃洛蒂·溫斯洛為什麼到這兒來?她和伯奇伍德莊園之間又有什麼關係?

我希望她能再來,熱情地希望她再來,許多年我都不曾有過這樣的熱情了。我終於開始明白,在我和麵色蒼白的喬相遇的第一天,他的感受是怎樣的了:他向我保證,只要我同意再回去見他,他就會給我看令人驚歎的好東西。人在沒法去拜訪別人時,就會極度渴望別人來訪。

自從我陷入到眼下這種前途未卜的境地以來,除了愛德華,喬是我最想念的人。我之前總會想起他,想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因為他是一個特別的人。我遇見他的時候,他已經病了一段時間了,他那間屋子裡雖然堆滿了原封不動的寶貝,但他過的是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這使他相對於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來說,更對那扇窗子外面的世界抱有興趣。喬知道的一切都是從書本上了解到的,因此有許多事他都弄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給他講的一些事他都無法理解:那間我和父親住過的潮溼的小屋,被籠罩在聖安妮教堂的陰影之下;那個牙齒掉光的老太太為了換取燒剩的煤渣,得把公共廁所打掃乾淨;也許,最悲慘的是發生在莉莉·米林頓身上的事。他想知道,人們為什麼會選擇以這樣的方式生活。他總讓我給他講講我所知道的有關倫敦的故事,講講科文特花園的那些小巷,講講橫跨泰晤士河的幾座大橋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商業地帶,講講那些無父無母的嬰兒。他特別想聽一聽那些被送來和麥克夫人一起生活的嬰兒都過得怎麼樣。我告訴他,對於這個世界來說,那些不幸的孩子都不夠強壯,聽了這些話,他會熱淚盈眶。

我不知道,當我從他的生活中徹底消失時,他是怎麼想的。他去找過我嗎?不是說一開始就去找我,而是說等到最後,等過了很久,久到於情於理無論如何也講不通的時候,他去找過我嗎?他是否懷疑過?質疑過?還是說,他相信了那種最糟糕的說法?喬和我的年紀一般大,我們倆都生於1844年。如果他長壽的話,在倫納德的書出版時,他已經八十七歲了。他是一個書迷——我們經常一起看書,就在他閣樓的臥室裡,肩並肩窩在他那張鋪著白色亞麻寢具的床上——他總是知道要出版什麼書了,還知道什麼時候出版。他還熱愛藝術,這一點是受了他父親的影響。他父親那棟位於林肯律師學院的房子裡掛滿了特納的畫作。沒錯!我敢肯定,喬一定讀了倫納德的書。我納悶,對於書中的說法,他是怎麼想的呢?那本書裡說,我是個背信棄義的珠寶竊賊,逃到美國去過好日子了。他信了嗎?

當然,喬知道我會偷東西。從某些方面來說,他要比愛德華更瞭解我。畢竟,我們倆相遇那天,我被警察追得慌不擇路。而且,從一開始,他就對麥克夫人和她的營生滿腹疑問,喜歡聽我講「走失的小女孩」和「乘客小女孩」的把戲,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後來還有了另一個把戲——「常去戲院看戲的淑女」。他總是讓我給他講講關於我自己的故事,彷彿那是一些英勇的偉大壯舉。

喬還知道,我已經下定決心,如果我父親不派人來接我,我就去美國找他。儘管耶利米定期會帶來父親的訊息,自命不凡地站在麥克夫人的客廳裡,聽她大聲朗讀我父親的來信。信上會說我父親在為重整旗鼓而努力,勸我要聽麥克夫人的話。可我卻隱約覺得,他們有事情瞞著我。如果我父親的新生活如他在信中所言,那他幹嗎一味堅持說,我去和他一起生活的時機還沒到?

但後來,喬知道,我愛上了愛德華。其實,是他先看出來的。我記得,1861年皇家藝術學院舉辦展覽的那天晚上,愛德華邀請我去參加《佳人》那幅畫的揭幕儀式;之後,我去了喬那裡。我把自己在揭幕儀式上遇到的事都告訴了喬,從那以後直到現在,我有大把的時間去仔細推敲他那晚說的話。「你戀愛了,」他說,「因為愛情就是那種感覺。愛是把面具揭開,把真實的自己展現在另一個人的眼前,即便那人對自己的感情永遠都無法像自己對那人的感情一樣,即便意識到這一點時自己的感覺糟透了,可還是會強迫自己去接受這一點。」

面色蒼白的喬,對於一個很少離開自己的小窩的孩子來說,他對愛情是很明智的。他母親總是鼓勵他參加社交舞會,這樣他就能遇到倫敦那些令人中意的初入社交圈的年輕姑娘。很多次,在我向他道別時,他都正要穿上白色襯衫和黑色禮服去參加這樣或那樣的晚宴。在我沿著通往科文特花園的小巷急著往家趕時,我常常想著他,想著我那位面色蒼白、舉止優雅、心軟又善良的朋友。我們認識五年了,他的個子長高了,英俊得很。我想象著,彷彿自己在俯視著我們倆,在這座獨一無二的偉大城市裡,我們生活在各自的世界裡,在兩個平行的世界裡。

我猜,喬一定是在某次舞會上遇到了一個人,一位落落大方的淑女,他墜入了愛河,全心全意地愛著她,就像我對愛德華那樣,但是,也許那位淑女沒有回應他的愛,因為他那天晚上的話說得太好了,無懈可擊。

他連告訴過我她是誰的機會都沒有。我和喬最後一次見面時,我們都已經十八歲了。我來到他的窗前,告訴他,我答應了愛德華,要和愛德華去伯奇伍德莊園過夏天。除此之外,我對接下來的計劃隻字未提,甚至連一句正式的告別都沒說。我覺得沒必要,至少當時覺得沒必要。我以為,我們還有時間,還會再見面。我猜,人們總會這樣想。

傑克回到了麥芽坊,我的房子又恢復了平靜,經過這一整天的不同尋常,我的房子也該喘口氣了。已經很久沒人敢進到暗室裡去了。

他沒精打采的,倒不是因為沒找到寶石。沒找到寶石,自然要再給羅薩琳德·惠勒打電話,通話不會令人愉快的,她聽了傑克的彙報可不會高興。但是,尋找拉德克利夫藍,對傑克來說只是一份工作。除了受到人類的好奇心驅使,他對這份工作不摻雜任何個人情感。我敢肯定,他情緒不高是因為昨天見了莎拉,他們在兩個小姑娘的問題上沒談攏。

我很想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這件事能讓我在回憶自己的過去以外,在漫無目的地度過無盡的時間以外,把注意力放在別處。

他把惠勒夫人的筆記和平面圖放在一邊,把相機拿了起來。我發現了傑克身上的一個規律。要是他有了煩心事,他就會把相機拿出來,透過鏡頭去看各種東西。他用鏡頭對著它們——似乎任何東西都可以——擺弄光圈,對焦,把鏡頭拉近,然後再縮回來。有時,他會按下快門,拍張照片,但多數情況下不會。漸漸地,他又找回了平衡,相機就會被收起來。

不過今天,他的平衡卻沒那麼容易恢復。他把相機放回包裡,然後把帶子挎在肩上。他打算出去多拍幾張照片。

我準備在樓梯拐角處等他,那裡是我最喜歡的角落。我喜歡隔著草地透過樹木的縫隙遙望泰晤士河。那邊的泰晤士河安安靜靜的,河上只有幾條運河船來來回回,留下幾縷淡淡的煤煙。人們可以聽到魚線下沉時發出的丁零一聲,聽到鴨子飛過來落在水面上緩緩破開河水的聲音,聽到夏日溫暖的日子裡有人下水游泳時偶爾傳來的歡笑聲。

我之前說過,我從沒成功地到達河邊那麼遠的地方。這話並非全是真話。有一次,就一次,我到過河裡。我沒提起過,是因為我依然沒法解釋清楚。但是,埃達·洛夫格羅夫從船上掉到河裡的那天下午,我在那兒,在河裡,看著她沉到了河底。

愛德華常說,河流擁有原始的記憶,自遠古以來所發生的一切,它都記得。我忽然想到,這棟房子也一樣。它有記憶,像我一樣。它記得一切。

這讓我回想起倫納德。

他曾經當過兵,但他來伯奇伍德莊園時,成了一名學生,正在寫一篇關於愛德華的博士畢業論文。樓下那間桑葚房裡,他閱讀的一篇篇論文把寫字檯的桌面都鋪滿了。範妮死後發生的許多事,我都是從他那裡知道的。在他的研究筆記中有許多內容,有信件,有報紙上的文章,最後,還有警方的報告。在其他人的名字之外,我還看到了「莉莉·米林頓」這個名字。看著她的名字同瑟斯頓·霍姆斯、費利克斯·伯納德、阿黛爾·伯納德、弗朗西斯·布朗、愛德華·拉德克利夫、克萊爾·拉德克利夫和露西·拉德克利夫這些名字一同出現,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在警察調查範妮的死因時,我就看著他們,看著他們把所有房間都搜查了一遍。他們仔細搜查了阿黛爾的衣物,把費利克斯掛在暗房牆壁上的照片都拿了下來。兩個警察中那個矮個子往他緊繃繃的外套裡塞了一張克萊爾的照片時,我就在那兒;照片中,克萊爾穿著她的蕾絲襯裙;他們把愛德華的工作間清理一空時,我也在那兒,他們把工作間裡一切可能與我有關的東西都拿走了……

倫納德養了一條狗,在他工作時,它就在扶手椅上睡大覺。它是個毛茸茸的大傢伙,爪子上沾著泥巴,一臉長久以來受苦受罪的痛苦表情。我喜歡動物,當沒人注意到我的時候,它們卻常常知道我的存在,這給了我一份滿足感。當一個人習慣了被人忽略,一點小小的認可,其影響卻是巨大的,這真令人驚歎。

他帶來一臺留聲機,經常在深夜播放歌曲;他還在床邊的桌子上放了一個玻璃煙管。我認識這東西,我父親整晚泡在萊姆豪斯區的華人賭場那會兒也用過這個。偶爾,一個叫姬蒂的女人會來看他。她一來,他就把玻璃煙管藏起來。

有時,我在他睡覺的時候看著他,就像我現在看著傑克睡覺那樣。他有一些習慣是在軍隊裡養成的,就像是麥克夫人和船長認識的那位陸軍少校一樣。少校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兒,他可以對一個小姑娘下重手,打得她半死不活,但要是不讓他上床睡覺前把靴子擦得鋥亮,然後仔細擺好,以便第二天一早穿,那他可不幹。

倫納德不是暴力傷人的變態,但他的噩夢也不容樂觀。白日里,他是一個利利索索、安安靜靜、客客氣氣的人;可到了晚上,卻夜夜噩夢纏身,還是最黑暗恐怖的噩夢。在睡夢中,他會顫抖、會畏縮,會因為恐懼而撕心裂肺地大聲叫喊。「湯姆,」他常常大喊,「湯米。」

我從前很想知道關於湯米的事。倫納德在為他哭泣的時候,就像是一個走丟的孩子。

在那些個他用玻璃煙管抽鴉片的夜晚,他會恍恍惚惚地進入湯米無法找到他的睡夢中,而我就坐在漆黑的房子裡,想著我的父親,想著我等他回來找我,等了那麼久。

在倫納德不用煙管的夜晚,我就和他待在一起。我理解絕望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所以在那些個夜晚,我就跪在床邊趴在那個年輕人的耳邊,輕聲說:「一切都會好的。安心睡吧。湯米說,他很好。」

在那些從河的上游刮來狂風,連地板都不停顫動的夜晚,我依舊能聽到他的名字,湯姆……湯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