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達看得出夏洛特說得沒錯:距離水面不太深的地方,能看到水中搖曳的蘆葦,水不深。
夏洛特舉起一個小紙袋:「我帶了夾心糖。」
梅笑了笑,蹦蹦跳跳地朝簡易碼頭走去。碼頭是用木頭搭建的,船就停靠在那裡。她跳到船上,在船的中央坐下。
埃達看著那袋糖果,看著兩個微笑的女孩,看著斑駁的陽光在水面上閃耀。她聽到沙希告訴她,不要害怕,因為恐懼,許多人的生活打了一半的折扣……
「來啊!」梅喊道,「再不走就輪到別人了。」
於是,埃達決定和她們一起去。她急忙跑到碼頭的盡頭,讓梅幫她一把,坐在船尾的木凳上:「我要幹什麼?」
「什麼都不用你幹,坐著就行,」夏洛特一邊解開繩子,一邊說道,「剩下的事有我倆呢。」
埃達很高興。坦白說,抓緊船沿、保住小命就夠她忙的了。兩個年紀比她大的女生拿起槳,把船從碼頭邊推開時,埃達敏銳地意識到,船身在輕微地搖擺。她緊緊地抓住兩側的船幫,手上的關節泛起白色。
然後,她們在河裡漂浮著。還挺好玩兒。她一點兒沒有暈船的感覺。
「當然不會暈船,」當埃達說自己沒暈船時,夏洛特笑著說,「這又不是在海上。」
女孩們划著船,她們慢慢往上游劃去。對面有一隻母鴨子朝她們漂過來,身後還跟著九隻小鴨子。鳥兒在水邊那排柳樹上歌唱,田野裡一匹馬在輕聲嘶鳴。遠處那些其他女生變得越來越小。最後,船順著河道轉了個彎,現在就只剩她們了。
吉卜賽人的營地還要再遠一些。埃達在想,她們是否要往上游劃那麼遠?也許她們會一直劃到聖約翰閘那麼遠。
但是,當她們快到樹林邊緣的時候,夏洛特不劃了。「到這兒就行了。我的胳膊都酸了。」她拿出紙袋,「吃糖嗎?」
梅拿了一塊麥芽糖,然後把袋子遞給埃達,而埃達選了一顆黑白相間的薄荷糖。
水流不急,船並沒開始往下游走,而是在原地漂著。雖然她們看不到野餐的地點,但穿過田野,埃達可以看到校舍背面一模一樣的兩個尖角。她想起拉德克利夫小姐把伯奇伍德莊園描述成「一道風景」,並且意識到,她的老師對房子的一些感情開始對她產生了影響,這讓她心中暖暖的。
「很遺憾,我們當初沒能開個好頭。」夏洛特說,「我一直想要的,就是幫幫你,埃達。我知道,新來的姑娘日子有多難。」
埃達咂巴著嘴裡的薄荷糖,點了點頭。
「但你從來都不聽,而且好像從不長記性。」雖然夏洛特還在微笑,但埃達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船的那頭,另一個女孩伸手從座位底下拽出一樣東西——
從印度寄來的剪紙工藝盒。
埃達僵住了,夏洛特摘下了盒蓋,把手伸進去,拽出毛茸茸的一小團:「我得承認,它真可愛。但在拉德克利夫小姐的學校不許養寵物,埃達。」
埃達在船尾站起身,船開始左右搖晃:「把它給我。」
「你如果不讓我幫你,你會遇到許多麻煩的。」
「把它給我。」
「你覺得,我告訴桑菲爾德小姐的話,她會說什麼?」
「把它給我!」
「我覺得她沒聽明白。」梅·豪金斯高聲說。
「是啊,」夏洛特附和道,「真遺憾,我得教教她。」她滑到座位的一側,遠遠地甩開手臂,比萊幾乎就要碰到水了。在她手裡,它就是個最不起眼的小東西,拼命地想往安全的地方爬,害怕得後腿蹬個不停,想要找個能讓它穩穩蹬住的地方。「我告訴你,埃達,規矩的頭一條:贏的始終是我。」
埃達又走了一步,船搖晃得更厲害了。她得救它。
她幾乎沒法保持平衡,但她沒有坐下。她要勇敢。
梅現在緊緊抓著埃達的腿,試圖阻止她過去。
「該說再見了。」夏洛特說。
「不!」
埃達一腳踢開了梅,朝另一個女孩衝過去。
船現在劇烈地搖晃著,埃達重重摔在船底的木板上。
比萊還被夏洛特拎著,懸在水面上。埃達掙扎著站起來,再次猛撲過去,再次摔倒。不過,這一次,她沒撞到木板上。
水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應付起來也遠比想象的難。她喘著氣,雙手不停拍打,張著嘴,眼裡的河水令她視線模糊。
她無法維持頭在水面上。她無法呼救。她開始怕了。
向下,向下,她向下面沉,四肢胡亂擺動,嘴裡灌滿了水,肺開始感到灼燒。
在水底,一切都不一樣。世界聽起來不一樣,而且光線越來越暗。太陽是水面以外一個小小的銀色圓盤,而埃達還在繼續下沉,像是一個身在太空的女孩,星星圍繞著她,在她伸手去抓它們時,它們卻都從指縫間滑過。
沉入滿是淤泥的水底,置身茸毛似的蘆葦之中,她看見了露臺上的沙希,笑容燦爛,露出白色的牙齒;看見了坐在圖書室寫字檯旁的媽媽;還有爸爸,在放著地球儀的書房裡。咔嗒,咔嗒,咔嗒,旋轉的圓球發出聲響,咔嗒,咔嗒,咔嗒……
她們到市場時,她要去買個酥脆面卷。
但沙希哪兒去了?她走了。燭光閃爍著……
埃達不知身在何方。
但她並不是一個人。水裡有人在她的身邊,她確信這一點。她看不出是誰,但她知道有人在。那是一個影子……一種感覺……
埃達最後感覺到的是,身體撞到了河底,她的胳膊和腿撞擊著平滑的石頭和滑溜溜的水草,她的肺脹得比身子還大,已經擠進了她的喉嚨,填滿了她的腦袋。
然後是最奇怪的事:她的頭快要炸開時,她看到面前有一樣東西,一道明亮的藍光在閃耀,一顆寶石,一輪月亮。她莫名地知道,如果她伸手抓住它,明亮的藍光就會給她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