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帕張了張嘴,好像要解釋一下,但顯然又改了主意,只是把資料夾交給了埃洛蒂。裡面的照片比平常的尺寸大一些,粗糙的邊緣和剪裁的痕跡,說明這是張底片沖印出來的照片。畫面是黑白的,上面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正在交談著。他們坐在戶外一處風景秀麗的地方,身後有許多常春藤,攝影師在拍照時,還收進了一棟石頭建築的一隅。畫面裡還能看到一塊野餐用的毯子,一個籃子和吃完要扔掉的垃圾,說明他們剛享用過午餐。照片中的女人身穿長裙,涼鞋上繫著綁帶,盤著腿,身子前傾,一隻手肘撐在一側的膝蓋上,臉偏向她身旁的男子。她抬著下巴,嘴角剛剛綻開一抹微笑。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穿過,正巧照在她的身上。照片很美。
「這是她1992年7月拍的。」皮帕說。
埃洛蒂什麼也沒說。她們都知道那個時間的意義。埃洛蒂的母親就是7月份去世的。她在車禍中喪生,車上的美國小提琴家也不幸身亡。他們當時結束了在巴斯的演出,正開車回倫敦。而這張照片裡的她,和他坐在一片綠樹成蔭的小樹林裡,這是發生意外的幾周前,還是幾天前?
「她說這是她最喜歡的一張照片,不管是光線、他們的表情,還是當時的場景。」
「她是怎麼……當時她在哪兒?」
「她在鄉下,在牛津附近的什麼地方。有一天,她出去散步,剛從拐角轉過來,就看到了他們。她說,她想都沒想,就舉起相機,拍下了那個瞬間。」
埃洛蒂想問的大部分問題是後來才想起來的。這會兒,她因為母親這張照片裡的另一副樣子分了心神。照片中的母親看起來不像是名人,而像是一個私下裡正在和人交談的年輕女子。埃洛蒂想沉浸在每一處細節裡,想好好看看母親的裙襬,它在微風的吹拂下,蹭著她裸露的腳踝;細細的錶帶圈在手掌和手腕的交界處;在她朝小提琴家比畫著手勢時,手部的線條優美流暢。
這讓她想起另一張照片,是她十八歲時在家裡發現的一張照片。她當時就要從六年級畢業了,校報編輯計劃在全班同學的肖像照旁再加放一張他們童年時代的照片。她父親不擅長收拾整理,幾十年前的照片都收在幾個印有柯達膠捲的信封裡,放在擱日用織品的櫥櫃底層那幾個盒子裡。冬季下雨的日子裡,他總會在某一天說,要把照片都拿出來整理好,放到相簿裡。
從一個盒子的最底部,埃洛蒂翻出一沓泛黃的方形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年輕人,圍坐在餐桌旁開懷大笑。餐桌上擺放著蠟燭和酒瓶,蠟燭燒得就剩一半高,酒瓶的瓶頸曲線迷人。他們頭上掛著新年前夜的橫幅。她翻看著這些照片,深情地看著父親的高領毛衣和喇叭褲,母親纖細的腰肢和神秘莫測的微笑。然後,她翻到一個上面沒有她父親的照片——也許這張是父親拍的?場景是一樣的,但是母親身邊坐著另一個男人,黑色的眼睛,神情嚴肅,是那個小提琴家,他在和她母親交談。在那張照片中,她母親的左手因為當時的動作而模糊不清。她說話時總會做一些小動作。小時候,埃洛蒂以為那是些纖弱的小鳥,默契地跟隨母親的思想飛來飛去。
看到那張照片,埃洛蒂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那種恍然大悟是深刻的,是憑人的直覺感受到的。要是他們倆之間連著根電纜,她母親和那個男人之間的火花一定再清楚不過了。埃洛蒂什麼都沒對父親說,他失去的已經夠多了,但那種恍然大悟在她的心中留下了陰影。幾個月後,她和父親一起看了部法國電影,電影的中心主題是不忠。埃洛蒂對那個出軌的女人一通冷嘲熱諷,說出的話要比她的實際想法更犀利、更難聽。她是在挑釁——她為父親感到心痛,對他感到生氣,也對她母親感到生氣。但她父親並沒順了她的意,只說了句「人的一生是漫長的」,他的聲音很平靜,他看著電影,沒有抬頭看她,「一生很長,人生不易。」
現在,埃洛蒂忽然想到,鑑於她母親的名氣——還有卡羅琳的名氣——這樣一張牽動人心的照片不大可能從未發表。尤其是,如果像皮帕說的那樣,卡羅琳把它看作自己最喜歡的一張照片。她對皮帕說了自己的想法。
「我也問過卡羅琳這個問題。她跟我說,幾天後她就把拍的照片沖印出來了,她立刻愛上了你媽媽在照片中的樣子。照片還泡在顯影液的托盤裡時,她就看出來,這張照片拍得很妙,這是極為少見的。照片中的人和物、構圖、光線——一切都那麼和諧。可是,當天晚上,她開啟電視,卻看到了有關你媽媽葬禮的報道。直到電視螢幕上出現了一張你媽媽的照片,她才知道自己拍到的人是誰。卡羅琳說,她在認出她時,感到一股寒意,尤其是當她意識到,他也在那輛車裡。她在這兩個人出車禍前剛剛見過他們——」皮帕衝著埃洛蒂扯了扯嘴角,在她遺憾的神情裡,幾乎看不出笑意。
「她因為那場車禍才沒把照片公開?」
「她說,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感覺不該把照片公開。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你。」
「我?」
「新聞報道里有你的鏡頭。卡羅琳說,看著你握著你爸爸的手走進教堂,她就知道,她這張照片不能公開。」
埃洛蒂再次看著被常春藤覆蓋的樹林裡的兩個年輕人。母親的膝蓋和那個男人的挨在一起。她能感覺到當時兩人之間的親密,他們的姿勢看上去也沒什麼不自在。埃洛蒂想知道,卡羅琳是否也意識到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這是否會解釋她決定自己留著這張照片的部分原因。
「她說,多年來,她會時不時地想起你,想知道你變成了什麼樣子。她覺得,你們倆因為那些事被連在了一起——彷彿因為那天拍下了照片,留下了他們之間那個特殊的瞬間,讓她成了他們故事裡的一環。當她意識到你和我是朋友時,當你來看我的畢業藝術展時,她告訴我,她覺得無法抗拒想要見你的衝動。」
「她那天晚上來和我們吃晚飯是因為這個?」
「當時我沒意識到。」
皮帕提到卡羅琳要和她們一起吃飯,這讓人感到驚訝。起初,埃洛蒂因為有她在,覺得畏首畏尾,這可是一位成就卓著的藝術家,皮帕一直都對她讚不絕口,而且稱讚的話常常掛在嘴邊。但卡羅琳的談吐讓埃洛蒂感到很自在。不僅如此,她身上散發的融融暖意也十分吸引人。她問了關於詹姆斯·斯特拉頓和保管檔案的問題,這些問題似乎說明她真的在傾聽埃洛蒂說話。而且,她會大聲地笑起來——悅耳的笑聲傳遞著她的熱情,這讓埃洛蒂覺得,自己比以往更聰明,也更有趣。「她是因為我母親,想了解我?」
「嗯,是,也不是。卡羅琳喜歡年輕人,她對年輕人很感興趣,覺得他們會給她帶來靈感——這就是她為什麼要教書。但對你,原因不止如此。她覺得,因為她那天看到的和後來發生的一切,她和你之間有著某種聯絡。自從第一次見到你,她就一直想告訴你這張照片的事。」
「那為什麼沒告訴我?」
「她擔心你會受不了,那會使你心煩意亂。但是,我今天上午提到你時——你的婚禮,音樂會的錄影,你媽媽——她問了我對這張照片的看法。」
埃洛蒂再次盯著那張照片。皮帕說,卡羅琳在拍完這張照片的幾天後,就把它沖印出來了;還說,當時她母親的葬禮上了新聞。可瞧瞧這張照片中的她,她在和美國小提琴家一同享用午餐。7月15日,他們在巴斯演出,第二天就雙雙死於非命。這張照片看起來像是他們在返回倫敦的路上被拍到的。可能是他們在途中的某個地方停下來吃午餐。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他們的車走的是鄉間公路,而不是高速公路。
「我告訴卡羅琳,我覺得你會因為拿到這張照片而感到很高興。」
埃洛蒂的確很高興。她母親拍了很多照片,但是她意識到,這是母親拍的最後一張。這張照片不是擺拍的,她喜歡這一點。母親看起上去很年輕——比現在的埃洛蒂還要年輕。卡羅琳的相機捕捉到了她在私下裡的一瞬間,那一瞬間,她不是勞倫·阿德勒,照片裡沒有大提琴。「我很高興,」她對皮帕說,「替我謝謝卡羅琳。」
「當然。」
「也謝謝你。」
皮帕報以微笑。
「也謝謝你給我找來這本書——何況,你還大老遠把東西送過來。我知道,你來這兒一趟,路上折騰得夠嗆。」
「是啊,不過,現在看來,我會想念這個地方的。即便來這兒一回,差不多是去康沃爾郡的一半路程。你的房東太太聽說你要退租之後,做何反應?」
埃洛蒂舉起那瓶黑皮諾酒:「再來一杯?」
「哦,親愛的。你還沒告訴她。」
「我不忍心。我不想在婚禮前讓她心煩意亂。她在選擇朗誦什麼的問題上花了那麼多心思。」
「等你度完蜜月再也不回來的時候,她就會明白的。這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我覺得難受死了。」
「租約還有多久?」
「兩個月。」
「所以,你的想法是……」
「先什麼都不說,安安生生把這兩個月過完,然後,但願在此期間我能想到什麼辦法。」
「這計劃不錯。」
「或者,我繼續租著,每週過來兩次,把郵件取走。偶爾可以上樓待一會兒,坐在這兒。我的傢俱甚至可以原封不動:我那把不值錢的舊椅子,還有我那些千奇百怪的茶杯。」
皮帕深以為然地笑了笑:「也許阿拉斯泰爾會改變主意?」
「也許吧。」
埃洛蒂又把朋友的杯子斟滿。她不想談阿拉斯泰爾,一說起他,就會開始各種一成不變的探究,讓埃洛蒂覺得,自己是個好說話的人。皮帕無法理解什麼是妥協。「對了,我有些餓了,你想留下來吃點東西嗎?」
「當然,」皮帕說,默契地不再去談阿拉斯泰爾,「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特別想吃炸魚配薯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