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風雪山神廟 林戈聲 第2頁,共2頁

中學生的目光落在一動不動的鐘致遠身上。這種胸膛均勻起伏的靜態似是無聲的鼓勵,中學生的耳朵慢慢紅了起來,他低下頭,像得了扁桃體炎那樣艱難地吞了一口口水,手指痙攣地抓著書往衣服底下一塞。誰也沒有發現。

阿發搖著蒼蠅拍斜眼偷笑:這娃娃偷兒要倒霉了。

中學生直起身,垂著頭,像一棵發蔫的豆芽菜。他迅速離開,剛邁了一步,叮,寒光掠過,一把軍用匕首釘在他腳尖前面半釐米的地上,刀身像觸電一樣狂顫。中學生感到小腹驟然脹熱,像是要尿。

「錢……」躺椅上,柚子殼底下飄出不溫不火的聲音。

中學生把身上掏了個遍,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角錢毛票,臉漲得通紅,好像扎進沸水裡燙過。那個攤主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好像有種神秘恐怖的力量,會念咒語,可以讓他一瞬間七竅流血而死。

三秒鐘的時間長得像一輩子,鍾致遠蕩在躺椅底下的手抬起來,搖了搖:「算了,走吧。」

中學生愣了愣,拔腿就跑。「回來!」背後一聲喝。中學生嘴唇顫抖著,千萬個不情願地蹭回來。「把書拿走,揉得草紙似的,誰要?」柚子殼底下的聲音發出小範圍的迴響。

「小遠哥,你今天心情真個是不錯哇?」阿發問。

「是啊,當醫生是挺不錯。」鍾致遠的回答牛頭不對馬嘴。

「你在說啥夢話?」阿發問。

「你知道我上了十幾年學,記得最深的一句詩是什麼嗎?」鍾致遠說。

「啊?」阿發有點跟不上。一群北歸的大雁從天上飛過,從湛藍的天空上投下清澈透明的影子,在灰撲撲的街道、泛黃的樹葉、阿髮香噴噴的滷菜和遮住臉面的柚子殼上滑行。

鍾致遠在柚子殼裡悠悠地說:「阿發我和你說,是‘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柴門聞犬吠……

想著就發笑,我想起近二十年前的那個夏天,我跟著鍾致遠調皮搗蛋,被老頭子舉著笤帚疙瘩追著滿衚衕逃,最後的結局是兩人雙雙頂著腦袋上的大包和屁股後面的紅印趴在床上,我大概是哭了,拖著兩管清鼻涕,鍾致遠則滿不在乎,但迫於老頭子的淫威,只好拿出本語文書來亂翻。

「哎,老弟,」鍾致遠忽然湊過來,「我說,咱倆定個暗號吧,以防不測。」

「以防不測」這個看起來很高深的句子一定是他從電視劇裡新學的,我心裡暗暗佩服,打算見到衚衕裡的小夥伴也要找機會說出「以防不測」這個詞來,炫耀炫耀。

對於鍾致遠的提議,我向來是舉雙手贊成,於是鍾致遠埋頭嘩啦啦地翻書,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他一拍腦門,登時慘叫一聲——拍到了腦門上的大包。他把書塞到我鼻子底下,我當然是不認識的,鍾致遠念道:「柴門聞犬吠,怎麼樣?」說完他笑得捂著肚子在床上打滾,家裡的破床被他滾得吱呀亂響。他笑夠了,跟我解釋:「老頭子舉著笤帚疙瘩,滿衚衕亂竄,嘴裡還汪汪汪地亂罵人,像不像……」他把兩隻手舉在頭上充作耳朵,撅著屁股搖頭擺尾,我想笑不敢笑,憋得肚子快炸了。

「咦,不像嗎?」鍾致遠不滿地看著我。

我畏縮地伸出手指,老頭子正叉腰怒目地站在他身後。

急救車呼嘯前行,胸口的血腥味透過紗布鑽進鼻腔裡來,讓我想到禁閉室門外鍾致遠包裹著厚厚繃帶的肩膀,不過現在想起那一幕,我心裡不再堵得慌,不管誰欠了誰的,出了山神廟,有的是時間去彌補,我們依然是血連著血的兄弟。

疲憊、傷痛和麻醉劑使我陷入半夢半醒的矇昧狀態,恍惚中,我看到半大小子的鐘致遠又把家裡的破音響開得整條衚衕都能聽見,搖頭晃腦地享受他嘈雜的搖滾樂,老頭子忍無可忍,虎著臉把音樂給摁了。

遼闊的靜謐驟然而起,從地面上蒸騰起來一直升到天上,把黃昏的天空——交接錯綜的赤金、橘黃、黑紫、幽藍濯洗出奇異的透明質地,彷彿除了空曠無垠的安靜外,天地之間別無他物。

這永恆的瞬間過後,暑氣回湧,四散蒸騰,老吊扇在頭頂嗡嗡作響,家裡那臺年齡比我和鍾致遠加起來都大的冰箱又壞了,買回來的西瓜冰不了,只能當天吃完,我和鍾致遠把瓜籽吐得滿世界都是,眼看老頭子又抄起了笤帚疙瘩,我鬼哭狼嚎地跑出家門,跟在鍾致遠屁股後面大呼小叫地瘋跑而過。

老頭子瞪了一會兒眼,撂下笤帚,在我們家坑坑窪窪的門檻前坐下來,撿起一把破蒲扇慢騰騰地在手裡搖晃。

有一剎那,我覺得他忽然對著我們笑了一下。

回過頭,長街上空空蕩蕩,老屋、父母、不知名的香氣濃烈的花樹、鍾致遠,卻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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