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決戰

風雪山神廟 林戈聲 第2頁,共2頁

「承讓。」柳夢龍說。

鍾致遠說:「這種難能可貴的品質具體說來,就是像你這麼聰明的人,居然蠢得這麼徹底。」

柳夢龍沉默不語,臉色陰沉得像是要吃人。鍾致遠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丟到他面前:「物歸原主。」柳夢龍撿起紙袋,一個血跡斑斑的乒乓球滾出來,柳夢龍登時愣了。

「莊泰來,那個人是叫這個名字吧?」鍾致遠說,「你覺得他是為什麼發瘋,被我——我們,那條衚衕曾經所有的小孩,或者包括成年人逼的?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可能,莊泰來實際上是被你柳夢龍逼瘋的?」

柳夢龍冷笑一聲:「有意思,行兇者經典的神經錯亂式辯白。」

「那是你的擋箭牌,不是我的。」鍾致遠沉著臉,「我只陳述事實。莊泰來是你逼瘋的。」

「你胡說!」柳夢龍驟然怒吼著掙扎起來。

鍾致遠一腳把他踹翻在地,毫無愧疚地說:「你也知道我弟弟的傷撐不了多久,所以我的耐心不多。你聽,我說,明白?」柳夢龍抬起肩膀,又被鍾致遠踢倒,牽扯到傷口疼得柳夢龍一陣眩暈。

「事情得從張磊家那隻大雁說起對不對?」鍾致遠說,「當年你和莊泰來從張磊家偷走受傷的大雁,養了一陣,後來被發現,張磊爹上門去要,結果被莊泰來撒瘋咬了一口,骨頭都露了出來。張磊爹氣不過,帶著幾個人把莊泰來打了一頓,當著他的面把大雁拔了毛,活宰了。你覺得莊泰來受這種刺激從此就瘋了。但莊泰來發瘋,跟這一點關係都沒有。」

柳夢龍怒極反笑,面目在憤怒的狂浪下隱約顯出絕望的野獸的輪廓:「張磊爹氣不過?哈哈哈……人嘴兩張皮啊。你怎麼不說姓張的老東西是怎麼上門要的?敲開門當胸一腳,莊泰來的肋骨斷了兩根你怎麼不說?我一個禮拜以後才發覺,肋骨倒是癒合了,但莊泰來從此得了氣胸你怎麼不說?他從此一到換季的時候就咯血,你倒是不提了?莊泰來咬他……我要是莊泰來,當時就廢了那老畜生!」

「哈!」鍾致遠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柳夢龍怨毒地盯著他。

「用你的話來說,我要是張磊爹,當時不僅要踹莊泰來一腳,還要把你也給廢了!」鍾致遠正色道,「你知道那隻大雁是怎麼來的?張磊爹在工地上一個月打了兩個人的工才攢錢託人買的!每天回來的時候扶著牆喘你知道嗎?你知道他為什麼要買大雁?因為他聽說野雁能補氣虛!張磊身體虛,瘦得脫肛,腸子都掉出來一小節!」

「那是他們活該!」柳夢龍咬牙切齒地說,「那條衚衕裡所有的畜生都是一個樣,貧窮就是他們的藉口,是遮羞布,是他們的榮譽獎章。真好笑,為什麼總有人的腦回路像泡過濃硫酸一樣?」

「窮就可以使用暴力,可以毆打別人,生了病就必須得到同情和原諒,你不同情就是大逆不道,就應該下地獄。又病又窮的人就可以使用暴力,像張磊爹在莊泰來面前虐殺莊泰來養了很久的大雁,血淋淋的殺戮是報復的最佳方式不是嗎?」

「這就是我從這個世界學到的真理,窮才是真正的富有,因為人可以頂著窮的盾牌所向披靡!被傷害才是真正的強大,被傷害的人怎麼報復都應當被原諒。所有的人都衷心地擁護這個真理。真不錯啊,所以你們這些人死了,不正是理所應當的嗎?你們應該心甘情願地死在我面前,而沒有任何怨恨啊,我們家——我那個‘生意’興隆的老媽一直是整條衚衕裡最窮的人,我經常沒東西吃嘛,而且我還是最可憐的人,哈哈哈,我有多麼可憐我現在都想不起來了,哈哈哈哈……」

柳夢龍一邊笑一邊捶著地,笑得血從鼻子裡噴出來,笑出了滴滴眼淚。

鍾致遠看著他,有一會兒他沒有說話,好像在真理面前無法辯駁似的。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只是你的想法而已,不要拉上墊背的,也不要在我面前炫耀你的演講技巧,黑白顛倒的東西我不會承認。我只說事實:張磊爹上門前我是不是帶著幾個小子問你們要來著?你們沒給,我帶著張磊幾個去偷,結果張磊跑得慢被捉住了,我回去救他的時候你在幹什麼?慫恿莊泰來揍張磊,張磊那時候禁得住莊泰來的巴掌?我要是張磊爹,別說踢斷兩根肋骨,踢死他都算輕的。」

柳夢龍呆了兩秒鐘,忽而暴怒道:「他休想!你們逼瘋了莊泰來,不要和我裝可憐!狡辯!」

鍾致遠俯視柳夢龍,沉聲說:「我們再來說說莊泰來。你覺得莊泰來是被我們逼瘋的,那我問你一件事,莊泰來是不是害怕報紙,怕得連看都不能看見?」

柳夢龍捏著拳頭不說話,鍾致遠說:「但沒人知道為什麼。精神科醫生根據你的話猜測可能和他常年收廢品有關,但其實不對。否則莊泰來為什麼唯獨害怕報紙,不怕別的廢品?實際上,莊泰來是因為看了報紙上關於楊-米爾斯方程被破解的報道才崩潰的,因為那時候他正好也破解了,卻晚了一步。所以他從此就不能看見報紙,這才符合心理創傷後的應激反應。」

鍾致遠踢踢地上裝乒乓球的紙袋:「那裡面還有一份檔案,你自己看吧。」

那是鍾致遠通過韓江雪找了兩個精神科的專家進行諮詢,然後自己調查和蒐集證據,印證推測結果,提出新的問題,反覆諮詢後的總結。總結上說,鍾致遠找到了當年廢品收購站和莊泰來有接觸的工人,從瞭解到的情況來看,莊泰來精神出現明顯問題的時間應當在人頭案發現後三四天。當年事情的發生順序實際上是莊泰來在柳夢龍的央求下偷走張磊家受傷的大雁、一個月後事發導致幾場鬥毆、兩個月後柳夢龍被他父親接走、又過了一個月莊泰來身邊出現無主人頭。

但柳夢龍不知道的是,他被父親接走後不久,莊泰來就和房東終止了租房合同,說是準備回老家了。房東回憶:那時候莊泰來雖然有些神經質,但說話和行為大致還算正常,只是看到桌子上的報紙抽搐了一下。那時候大雁事件已發生,而無主人頭還沒出現。

海天康復中心的醫生也向鍾致遠證實,莊泰來非常排斥和他人接觸,不得不接觸時只好深深地低著頭,一旦不小心看見別人的臉——或者說,看見別人脖子上的那顆人頭,就會引發精神分裂和癲癇,在折騰得筋疲力盡後口吐白沫地暈過去。

如果把人頭作為莊泰來發病的誘因,他的病症就很好解釋了,因為只要看見人,看到人頭,他就很有可能發病,但一個人,尤其是沒有自理能力的病人,怎麼可能不和任何人,醫生、護士、護工、電視上的人、書本雜誌上的人、廣告海報上的人接觸,怎麼能避開和任何形式的「人」接觸呢?一個害怕同類的人,整個人類世界都是他的病灶。

莊泰來病得很嚴重,越是用藥越是加重,各種藥換著用同樣加重,加護病房多名護士悉心照料更加加重,他時時刻刻無緣無故地就會發病,而他越是病重,越是無法避免和人接觸,在這黑色的迴圈裡被無限的恐怖和精神上無法消解的痛苦日夜折磨,靈魂像一個膨脹到極限的腫塊,本應當冰敷,卻被放在溫暖的爐火上反覆烘烤,本應當靜養,卻被無休止地按摩和拍打。這就是莊泰來得到的全部治療。

「這不可能……」柳夢龍發出溺水般的微弱抽氣聲,「我沒有錯,我大學畢業後工作,就是為了用我自己親手掙的錢,送他去康復中心,他得到了最好的治療,我沒有錯……」

「因為你只相信你願意相信的事實,卻不相信事實本身。」鍾致遠回答。

「是……是你們奪走大雁,害死了他!」柳夢龍的眼睛彷彿能滴出血來,「那隻大雁是他的最後一根稻草,而你們奪走了它,奪走了他和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絲關聯!你們全部——都該下十八層地獄!」

鍾致遠的目光鄙夷中混雜一絲憐憫:「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不是大雁,而是你。」

柳夢龍張著嘴,一瞬間說不出話來。臉上幾欲衝破皮膚爆發的憤怒像巨浪遇上狂風,猛烈地掀動了一陣過後,他向後仰倒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柳夢龍大張著嘴,從他的嘴巴一直能看到最後一顆牙齒,一波波無聲的大笑從喉嚨深處吐出來,其他五官擁擠不堪,整張臉上似乎只剩下這張嘴巴,嘲笑一切宿命的嘴巴。

鍾致遠臉上有種過度疲倦後的平靜:「看看檔案吧,用眼睛,別用你那粒針尖大的心。莊泰來在你走以後就停了租房合同,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海城人,他的研究也被別人搶了先,所以他要回家了。當然,他和誰也沒說過,我只不過是猜測。而且我還猜測,他很久以前就想走了,但一直等到你被接走才動身,為什麼?」

「莊泰來怕報紙、怕人,但你知道他在康復中心做了一件什麼事?他把一隻銅雁給修復好了,沒錯,就是你放在山神廟裡的這隻,為什麼?」

「為什麼張磊家的大雁死在他面前,他卻不怕大雁,為什麼?」

柳夢龍像個半死的人,他盯著鍾致遠,好像鍾致遠的一連串問題裡有他呼吸所依靠的關鍵物質。

鍾致遠說:「除非,大雁並沒有被摧毀,他的心裡有一隻大雁,一直有一隻,沒有被破壞過。你把傳統文化研究得倒是挺透徹,什麼相柳、睚眥、九天玄女,全都是罪人,無聊的想法上你都聰明得該拿諾貝爾獎了。但你的眼睛從來不往真正的事情上瞥一眼。我問你,柳夢龍,大雁是什麼?」

一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他們腳下,黑沉沉的荒山像沉睡在一個過時的夢境裡,不肯清醒,也不肯開口。奔回到過去的時光裡或許曾有一千個詩人在這座山頭髮出相近的感嘆,慘淡的愁雲在昏黃的太陽下像浮動的黃沙,大雁從重疊的雲層裡飛過,聲聲鳴唳勾起遠遊人同一種黏稠厚重的思緒。無論在哪裡,幹什麼,堅持著,還是準備放棄了,白天的大雁和晚上的月亮,都把靈魂篩過一遍,篩出滿地的、不絕如縷的鄉愁。

「但他為了你一直就沒走,等你走了他才準備回去,而你的踐行贈禮是什麼,一顆人頭?」鍾致遠說,「真貴重。你倒是一根好稻草。」

柳夢龍手指顫抖著把檔案撕得粉碎,撒在地上,像給自己撒了一把紙錢。

「司露的頭是你給莊泰來的。」鍾致遠說,「從山神廟出去,進入哪一個時空,只有你可以控制?」

柳夢龍語調像機器人似的回答:「不,那只是一個失敗的實驗。我無法在那個時空維持自身穩定超過三秒鐘。我正在試驗,我會成功的……」

「但莊泰來已經死了。」鍾致遠說。

「他沒死。」柳夢龍忽然把頭埋進膝蓋間。鍾致遠聽到一陣很古怪的聲音,像是什麼昆蟲在草叢裡鳴叫,過了一會兒他才聽出來是柳夢龍在自言自語,聲音越來越大,「他沒死,他不會死的,我會救他的,我一定會救他,只要mhc的穩態時間點更多一點就一定……」

「柳夢龍,莊泰來死了,」鍾致遠冷靜得近乎殘酷,「如果你把關閉mhc的方式告訴我,許多人還來得及得到拯救。」

「他不會死的,我會救他,他不會死的,他沒死……」

「柳夢龍。」鍾致遠叫道。

「他沒死、他沒死、他沒死、他沒死、他沒死、他沒死……」

「柳夢龍!」鍾致遠一聲暴喝。

「你們什麼都不知道!」柳夢龍的聲音比他瘋狂了十倍,「你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對我來說,對我來說……」

鍾致遠猛地飛腿給了柳夢龍一腳,他此時不願想起那本無論到哪都裝在行李裡的物理啟蒙書,書異常破舊,中間還缺了幾頁,莊泰來用幾頁手寫稿給補全了。鍾致遠現在只想把柳夢龍當場踢死,但他強迫自己收手。

柳夢龍慢慢蜷縮起來,仍舊把頭埋在腿上。

「你起來,把mhc關掉。」鍾致遠說,為了抑制憤怒,渾身繃得像塊鋼鐵。

柳夢龍慢慢地抬起頭。他的頸動脈插著一支針管,紅色的血飛快地推動活塞倒灌進去。鍾致遠剛跨出一步,柳夢龍就粗暴地拔掉了針頭:「四管,我數過了。」他倒在地上,口鼻流血,眼睛像兩顆玻璃彈珠一樣漸漸地失去了光彩,僵直地瞪著天空。

一絲毫無感情的笑容定格在他嘴角,像是滿心譏諷地等待鍾致遠加入他的死亡盛宴。

鍾致遠望著面前兀自高速運轉的儀器,安裝在裡面的監控攝像頭與他漠然對視。

此時,六年前的那個時空裡,韓江雪利用週六、週日在省毒物毒品檢測實驗室裡作研究,靜悄悄的實驗室響起感應門開啟的聲音,那個熟悉的聲音好像總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美女,勞駕問一聲,免費拿苯丙胺類毒品替代藥物的地方是這兒嗎?」

「李小天那小子找你搭訕的時候,你一個好眼色也別給他,有多遠就躲多遠,趁你……」另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與這活生生的聲音相抗衡。

「美女,你沒事吧?」那個笑嘻嘻的年輕人在門框邊探出半張臉。

「要是改變了歷史,天知道會發生什麼。」同樣的聲音在韓江雪耳邊鍥而不捨地說。

但韓江雪想起他那時的目光,想起寬闊的江水隱藏起來的暗礁,他說:「趁你……還是個聰明姑娘的時候。」

鍾致遠離開以後韓江雪很少想起他,她的生活、工作、想法都沒什麼煽情的變化,直到他再次出現,用從未有過的語氣和她說話。現在她背對著他,看著電腦螢幕,「nnl-7023毒品綜述……有時也會摻雜其他毒品,如氯胺酮、可卡因等使藥效加強,作用於人體的中樞神經系統和血液系統……」這些乾巴巴的句子在腦海裡飄蕩,韓江雪不知怎麼就想起有一次和他去吃自助餐,她請客,懷著刺探的目的,那時候她對他還有諸多不善的猜想。

她向他打聽,他說他家並沒有很多孩子,只有他和底下一個小的,說話時不費力氣地從一排排的自助菜品裡挑出最大的雞腿、最嫩的牛排、最甜的蘋果、最糯的香蕉,有時候丟到自己碟子裡,有時候放進韓江雪餐盤中。這時一個沒有教養的孩子在父母的縱容下,拿著髒兮兮的叉子在好幾道菜裡亂攪一氣,服務生制止不住,食客們敢怒不敢言。

他的笑話講到一半,轉身大踏步走過去,提起惹事的孩子丟到餐廳門外的大馬路上。

孩子的父母和爺爺奶奶氣勢洶洶地來問罪,他笑嘻嘻地聳聳肩,說正在奇怪什麼人能教出那樣的孩子,看到諸位倒是解了我的疑惑云云,說話間驚呼一聲,叫來服務員,把單手擰彎的不鏽鋼叉舉著,連連道歉說要賠償。這時經理走出來免了兩人的單,沒說為什麼,但很多食客都在笑。

當時韓江雪心裡沉了下去,心裡縝密的推理堵得她產生了窒息的錯覺,她原本還抱有一絲僥倖,希望他能挑會吃的原因是家境不富裕,孩子又多,從小練就的本事。現在看來,結合那柄半彎的餐叉,這個人無疑在訓練嚴格的部隊裡待過。只有那種地方,才能把搶奪飯菜也修煉成一種必備的生存技能。他根本不是什麼隨隨便便地被調到刑警隊打雜的小片警。

那個春風沉醉的晚上,她大概是整個餐廳,除了孩子家長以外唯一沒有露出笑容的人。

人總是要在一些關鍵的時刻想起一些最細枝末節的小事,這就像理智和情感的難以統一。韓江雪越是想要想起一些蜜裡調油的回憶給自己打氣,越是隻能翻找出些不值一提的片段,他貪吃、吊兒郎當、上班總是遲到、心不在焉、氣量小到和熊孩子計較,還莫名其妙地消失在眼前。

又不打一聲招呼就出現。

林林總總,卻仍然只是濃縮在一秒鐘的考慮時間裡。

韓江雪的目光觸到桌上的石膏筆筒,筆筒裡插著一束巧克力紙疊的玫瑰花,巧克力是他送的,玫瑰是她一個人時疊的。她想:我會變得愚蠢嗎,還是因此而勇敢了呢?如果我會死的話,那麼……幸好你一直活著。

剛當了幾個月臥底的鐘致遠,看著美麗動人的女醫生轉過臉來,她向他微笑,杏核眼中流露動人的波光:「你好,我是韓江雪。免費藥物發放點不是這裡,不過我可以帶你去,我正好要下班了。」

這是鍾致遠第一次請韓江雪吃飯,他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將會發生什麼。他向來是個頗有異性緣的帥小夥兒,只是有點不大明白,為什麼韓江雪被他逗得笑個不停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她的眼睛裡好像有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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