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必然是全盤崩潰、發瘋、自殺,撕心裂肺地痛哭三天三夜都不為過。
妻子走進書房,給歐陽教授換上一杯鐵觀音,歐陽教授從沉思中醒過來,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耽入了無意義的幻想。他自嘲地笑了笑:這世界上哪會有這樣的瘋子、傻子呢?自己太把遊戲當真了。
影片裡已經出現下一張稿紙,這次沒有問題,只有一個乒乓球。歐陽教授聽見小史在影片裡自言自語:「這是考什麼,球面積公式?」
出乎意料地,這次沒有任何問題,乒乓球在稿紙上彈了兩下,就和稿紙一起消失了。
一個男人出現,臉上照例沒有五官,手是兩隻貨真價實的豬蹄,一隻蹄子上戴著駭人的金戒指,有木乃伊的頭那麼大。男人另一隻豬蹄上也戴著可怕的大金戒指,蹄子牽著影子,影子看起來比原來還要稀薄,幾乎像一團霧了。
同樣稀薄無力的選擇題在螢幕上飄蕩,選項是兩張圖:紅色的高跟鞋和金燦燦的戒指。和紅色高跟鞋過日子是什麼樣,玩家和歐陽教授都已經得到了充分、儘管也許不太客觀的印象,於是滑鼠選擇了金戒指。
豬蹄手的男人每邁出一步都像夯實機結結實實地砸在地上,他牢牢地牽著影子,朝衚衕口一輛黑光鋥亮的轎車走去。他邊走,背景就邊發出轟隆隆的雷鳴,天空配合地打出閃電,白光閃過,就有一簇花花綠綠的鈔票落到影子頭上。
木乃伊出現了,拖著編織袋走進衚衕口,和影子面面相覷。
這本該是個短暫的停頓,但遊戲不合理地讓這個瞬間拖了半分鐘,單調的背景鐘聲此時格外震耳欲聾。
豬蹄男發出不耐煩的驅趕聲,見木乃伊不動,扔出一捆鈔票想把它砸開。木乃伊的眼球彈到了地上,但它沒去管,它抓起影子,以從未有過的速度拽著影子衝回那間糊滿舊報紙的小屋。
豬蹄男撒腿狂追。
影子頭頂冒出一團灰霧,簌簌發抖地湊出一個七歪八扭的「爸」字,指著外面的豬蹄男。木乃伊視而不見,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像一臺舊機器為了完成最後一趟任務便以自身損耗為代價瘋狂地運轉,東西在屋子裡到處亂飛,木乃伊黑洞洞的眼眶急切地在屋子裡搜尋著什麼。
一隻臉盆那麼大的金戒指把小屋的門砸得稀爛,豬蹄男踢飛擋在他面前的一切東西,抓起影子一路疾行,塞進黑色轎車裡,想了想,摘下一隻金戒指套在影子細瘦的脖子上,發出豬叫般的模糊的「呼嚕呼嚕」聲,吐出一串串土黃色泡沫,在空中拼湊出兩個字:兒……子……
走/不走。
不走。影子跳出車窗,轉眼被捲進車輪消失,轎車排氣管不耐煩地噴出一股濃重的濁氣,遊戲結束。
這個遊戲的選擇題真是毫無人性,選對的話遊戲繼續,選錯當場死亡。痛苦地活著與更痛苦地死去之間不設緩衝帶。
玩家只得重玩,重新選擇「走」。
豬蹄男朝司機頭上砸了一把硬幣,司機頭破血流地發動汽車。
一聲遼遠的嗥叫彷彿來自於史前世紀的怪物,木乃伊站在衚衕另一頭,渾身的繃帶陡然暴漲,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撲來,死死纏住轎車。豬蹄男發出兇惡的「呼嚕」聲,用硬幣把司機砸得血流不止,司機把油門踩得陷入地面,車輪尖叫,木乃伊趴在車窗外,渾身骨節發出散架般的「嘎吱」聲。它把一條僵直的胳膊哆哆嗦嗦地戳進車窗,手指生硬地攤開,一枚黃澄澄的乒乓球躺在它手心裡。
木乃伊失掉眼珠的眼眶朝影子心口的蜜橘看了一眼,又看看同樣是橘黃色的乒乓球,點點頭,喉嚨裡發出輕柔的夢囈聲。
影子低下頭,從沉重的金戒指裡鑽出來,接過乒乓球,用兩條灰紗巾般的胳膊緊緊交握著。
喪鐘般的背景樂再次響起,關卡結束,顯示遊戲結果:永生之地已關閉,祝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歐陽教授一言不發地坐在電腦前。過了一會兒,小史的聲音從影片裡傳出來,聽上去異常誠懇:「教授,這個遊戲是我從柳夢龍學弟那裡複製來的,他在遊戲製作方面的能力很令人欽佩,我認為可以向波恩大學的實驗室推薦他進入mhc程式編纂研究小組,而不只侷限於讓他參加實驗本身的科研工作。所以這份影片我同樣給他們也發了一份,希望您不要怪我擅做主張。」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歐陽教授啞然失笑,這個小史話倒是說得很好聽。本來還想在去德國以後把這裡的實驗室託付給小史,但現在看來有些事不得不重新計劃了。計劃趕不上變化,所謂世事無常,大概也是生活的真相之一。
麻煩的是還得和德國人解釋一番,他們大概會對小史的這封郵件感到莫名其妙,因為合作研究的中方人員名單裡,壓根就沒有柳夢龍這個人。歐陽教授自己是很希望柳夢龍同行,但柳夢龍早就明確說明不去德國,他給歐陽教授的理由是在海城有私事要處理。
這個小史啊……
歐陽教授嘆息著,眼前浮現出那個一邊撿破爛一邊還不放棄做研究的木乃伊。象牙塔裡的學生在搞鬥爭,撿破爛的木乃伊倒在搞研究。這麼想想,歐陽教授就覺得晚飯的時候應當喝一點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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