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意到司馬相如和董雙成殉情期間你似乎一個字也沒說?」娥皇問道。
「我嚇壞了……」
「嚇得只能看別人眼睜睜死了?」娥皇毫不留情地反問,「我現在只後悔把那封信的事告訴你。」
「我……」
「閉嘴吧!奧斯卡影后非您莫屬,我只希望你接下來別扮可憐也別裝瘋,安安分分地活著出去再禍害人。」娥皇語氣中火藥味兒越來越濃。
「打住,」我插話道,「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找到出路,其他的出去再談。」
「但是……」
「沒有但是,」我打斷女英的話,對永無止境的嘴仗感到頭疼,「你受傷了嗎?」
「沒有,但……」
「你有新發現?」
「沒有,可是……」
「行了,我不需要知道別的事。」我無心照顧她們那點小情緒,把山神廟時空兩方面特性的推斷在群裡做了簡要說明後,說道,「這座山神廟並不像它看起來那麼神秘,也不像我們想象得那麼可怕。現在開始,我們以一個小時為限,看看能否找到聚在一起的辦法。一小時以後在群裡會合,有問題嗎?」
「沒有,斯大林同志。」睚眥說,我發現一不留神他給我的訊息上點了個「贊」。
我下了四趟樓梯,仍然沒有找到睚眥的信。第五次推開門板,我照例先用手機光掃了一圈——對那個化療殺手仍然心有餘悸。東南角落一樣白色的東西扣在地面上,乍看像一隻大海碗,實際上是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圓珠筆寫滿拼音,字跡陌生又熟悉——這是來自睚眥,我哥哥鍾致遠的信。我迫不及待地讀起來。
他一開始並沒有認出我,直到發現我能聽懂他那些搖滾,本身卻對此不感興趣,他才起了點疑心。娥皇和女英彼此認識,司馬相如和董雙成關於「結香」的討論聽上去也巧得很。九個人裡面有四個人互相認識,偶然還是必然?於是他假裝摔倒,探聽出我對手骨方面的醫療知識。他在信里語帶挖苦地說,想不到小混混也能當醫生,真是世風日下云云。我在意的卻是他從哪裡打聽到我的情況,不僅知道我在骨科,還細緻地瞭解到是手骨方面。睚眥的信裡沒有提及這個問題,三言兩語後開始分析山神廟本身。
睚眥關於山神廟的時空二維性的推測和我類似,讓我眼前一亮的是:他認為既然每一座「山神廟」都是一個固定的時間點,那麼或許這個時間點只能容納一種不屬於它本身的「有時間性的生物」。證據就是所有人都碰不上面,就像同極相斥一樣,是這個系統的自然排斥反應。
他隨後也提到那間有獬豸石像和化療殺手的廟宇,一間屋子裡能同時存在兩個人,適用於所有時間點上的山神廟的原則在這裡不適用,那這很可能是個「奇點」。他解釋說,奇點是大爆炸理論中宇宙誕生的起點,有一系列神奇的性質,相對於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而言,奇點就像個魔法世界,人可以飛,一滴水可以比一個太陽系還重。
宇宙中的奇點不是單一的,山神廟的奇點看來也有兩個,一個是我們所有人進入時的那座山神廟,一個就是我們拿到殺人通知的那個地方。睚眥在信上把這兩個點「錯誤地」(照他的原話)定義為「起始」和「終末」,因為時間是沒有所謂開始和結束的,這個錯誤的定義只是為了方便討論,要摳字眼的話,可以把這兩個點想象成從時間這條無限延伸的射線上擷取的一個線段,線段的兩頭便是所謂的「起始」和「終末」。
從真正定義上來說奇點應當是不穩定的,要麼向外發展要麼向內坍縮,山神廟的奇點卻奇異地保持了穩定的狀態,那是不自然的。換句話說,有什麼人用某種辦法刻意使那兩間山神廟所在的時空保持恆定,這樣,在首末兩間山神廟之間衍生出的各間山神廟也就能保持穩定。就像把線段的兩端用圖釘固定在紙上,這條線段就不會到處亂跑,線段上的所有部位也就永遠固定在兩枚圖釘之間的地方。
他推測,既然做到了這一點,山神廟可能是個人造的「小宇宙」,是個三維內三維,就像有的人夢見自己做了個夢,或者是電影裡的人物在看另一場電影一樣。
「親愛的混球弟弟,」睚眥在信的末尾寫道,「我在終點等你,讓我們幹掉大腦短路的鋼筆殺人狂,帶著大部隊衝出去看日出,我想吃驢耳朵衚衕口那家燒烤店的烤雞翅膀了,但我沒帶錢。」
我在大殿內轉了一圈,發現南邊四點鐘方向那根承重柱的底部有個不太明顯的鑿痕,像是用匕首削出來的,大小正好能把信疊成細條狀嵌進去。這封信丟在一旁,被揉皺過又鋪開,可見在我之前發現這封信的人至少有兩個,幸好睚眥留的是密文,要是給居心不良的人看到了,後果將不堪設想。
我掏出那張「殺人通知書」。睚眥認為「終末」山神廟的出現機制與這張列印紙有關,這個系統必須確保我們拿到它,而且所有人拿到的時間都差不多,所以如果我失去這張紙,通往終末廟宇的樓梯很快會被自動推送到我面前。
睚眥說,如果他在群裡給我點了「贊」,那就說明實驗成功:他燒掉了那張列印紙,順利地與鋼筆殺人狂共處一室。
我沒帶打火機,就把列印紙揉成團扔在廟宇的角落,找到樓梯匆匆離開。進入位於新時間點上的山神廟後,我在牆上再次摸索到神出鬼沒的通道口,沿著石階直走到底,微弱的白光給我面前緊閉的木門鑲上了一圈毛邊。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斜刺裡驀然躥出條人影,捂住我的嘴巴,把我拖進了節能燈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快得天旋地轉,所有的景象都眼花繚亂地朝我臉上撲來。化療男猙獰的面目在我腦海中閃現,我奮力掙扎,冷不丁那人抬起膝蓋,在我尾椎骨上撞了一記,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疼得我眼角噴淚,又不至於讓我落個終身殘疾。
這是鍾致遠特有的打招呼方式,我的回報通常是一胳膊肘狠狠頂回去,能把這傢伙的肺葉戳個對穿我就此生無憾了。
我碰碰他肩膀,他在我手裡寫了個「1」,於是我知道用鋼筆殺人的化療男還潛伏在這裡。我又像敲門一樣叩擊鐘致遠的肩膀,鍾致遠在我脖子上比了個十字,意思是他試過制服那個人,但是沒有成功。然後他用食指關節敲敲我太陽穴,意思是敵人「狡猾狡猾地」。
現在怎麼辦?我用手勢問鍾致遠,他拍拍我膝蓋,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以不變應萬變,耐心等待。
廟宇裡一時非常靜,鍾致遠蹲在我身邊,呼吸輕得像狩獵的豹子。正當我屏氣凝神時,「吱呀」一聲,門忽然開了,傳來一聲輕一聲重的腳步聲。我動了動,但沒衝出去:化療男現在忌憚我們兩個,應該不敢貿然出手。
鍾致遠和我想法一致,只盯著門內出來的人看。當一襲檸檬黃的裙角進入節能燈的光照範圍內時,我頓時兩眼瞪圓,下意識地死死捂住嘴巴:黃裙子,長髮披肩,這女的正是我之前見到過的那具女屍!
慘死的女屍竟然活著出現在我眼前,那感覺就像一屁股跌坐在寒氣滾滾的冰窟窿上。
鍾致遠注意到我的異樣,但我一時半會兒無法用簡短的暗號告訴他,唯有死死盯著那姑娘,生怕她一扭頭,露出血肉模糊的真容。意識慢慢回籠以後,我想到這正是因為各個時間點上的山神廟並不是按照順序排列的。我見到的屍體是她幾個小時甚至一兩天過後的樣子。
她的腳踝似乎扭傷了,有紅腫的跡象,走路一腳輕一腳重。發現昏暗的大殿內似乎只有她一個人後,她做了一件頗為奇特的事:就著節能燈光拉下了連衣裙側腰上細細的拉鏈。
布料掀開,白皙的皮肉上竟印著一塊半個手掌大的瘀青,似乎還在往外滲出細小的血珠。我不明白她受了傷為什麼沒在群裡說,這時她對著自己的瘀傷微微一笑,從包裡拿出紙巾吸乾血珠,拉上拉鏈,手在腰側輕撫兩下,似乎頗為滿意。
門上的鉸鏈再次令人意外地響起乾澀尖銳的摩擦聲,進來的還是個女的,那身打扮好像剛參加完一場朋克音樂會,眼睛塗得烏青,嘴唇血紅,身上像開了家五金店,掛滿了亮閃閃的金屬裝飾。
她橫了那姑娘一眼:「你來得倒挺快。」
「小雨……」穿連衣裙的姑娘蹙起秀氣的眉毛,聲音帶著一絲祈求的意味。
我恍然,心說原來江夏和顧雨萌真人長這樣。顧雨萌瞥到江夏身上的眼神像在看某種討人厭的寄生蟲,我想到江夏的死狀,有點擔心別是奪愛之恨讓顧雨萌腎上腺素激增,一瞬間爆發神力把江夏擰成麻花。
這時鐘致遠用肩膀碰碰我,指著西北角落,一絲極其細微的閃光飛快地一晃,我意識到那是化療男手中鋼筆尖的反射光。顧雨萌和江夏說話聲音越來越大,我們倆趁機沿著牆壁悄悄地往西北方向挪。距離化療男十步左右,鋼筆尖又閃了閃,我們立刻止步,以防打草驚蛇。
江夏和顧雨萌吵了起來,準確說來是顧雨萌單方面在氣勢上碾壓小黃花一樣的江夏。我指著江夏,對鍾致遠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鍾致遠誤解了我的意思,以為我要幹掉江夏,立刻用大拇指戳我心口,起手給我兩記毛栗子,又在自己胸口抓了一下,最後隔著空氣虛扇了我兩巴掌。
我頓時哭笑不得,沒想到這傢伙居然還記得這一套,我們暗號中唯一的長句子:你這兔崽子良心都給狗吃啦,腦子進洗腳水了是不是,黨和人民和你哥我都白教育你了。
我搖搖頭,回了他一胳膊肘,無視他齜牙咧嘴,指指顧雨萌,又指指江夏,抹脖子。意思是殺江夏的是顧雨萌。鍾致遠有點吃驚,我扯扯耳朵,告訴他我也不太確定。
角落裡兩人貓著腰手舞足蹈的時候,節能燈光裡那兩個人拉扯了起來。顧雨萌看上去氣壞了,一邊轉身要走,一邊對江夏說著「後悔把密文的內容告訴你」。我和鍾致遠都很意外,沒想到顧雨萌居然把鍾致遠的信翻譯出來了,怪不得她們兩人先後返回這間山神廟。我想起信紙背面確實有些不明所以的筆畫,當時只當是瞎塗抹的。
顧雨萌要走,江夏拉住她的胳膊哀求。但不知是故意還是她真是這麼想的,這姑娘一邊哀求還一邊信誓旦旦地說著她的「真愛」。於是江夏越是挽留,顧雨萌越是堅決要走,兩人像扭股糖似的難解難分,從殿內纏到了門口,下了樓梯,怒不可遏與苦苦哀求的聲音在甬道里嗡嗡迴響,鍾致遠頭疼地用手指頭堵住耳朵眼,兩個女人吵架的威力不亞於一個交響樂團,我似乎聽到化療男也在做自救深呼吸。
尖叫是驟然響起的,聲音無比淒厲,聽上去聲帶都撕裂了。我躥了出去,一時間忘記了黑暗中的化療男,也忘記了這會暴露我們的位置。我的餘光掃到化療男像一把斧頭朝鐘致遠不顧一切地狂斫過去,鍾致遠跳起來,身上每塊骨頭都像會飛,衣服裡也灌滿空氣。
我只顧著向前,衝出門,準備把江夏從顧雨萌手裡搶救出來,但眼前的一幕瞬間把我鎮住了。這幾秒鐘裡,頭腦沒有想法,心裡沒有情緒,我的眼睛直愣愣地望著前方,感覺要瞎掉了。
江夏沒事,顧雨萌在我面前被一股完全無形的力量扭成兩段,下身不動,上身擰轉一百八十度。
我幾乎是靠著身體的自主行動力把江夏拖回大殿,鍾致遠和化療男不知所終,江夏蹲在地上,嚶嚶地哭,漸漸號啕起來。但我碰都不想碰她,我想起她腰上的瘀傷,她莫名的微笑,和我跑到樓梯口一瞬間看到的那張如釋重負的側臉,儘管她下一秒就換上了一副極度震驚的面孔。
這個女人,她有計劃地謀殺了顧雨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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