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哪兒聽說的?」趙錢孫說。
孫猴眯著眼睛,試圖從趙錢孫的表情上找出點蛛絲馬跡,但趙錢孫吃早飯吃得很專心。孫猴問:「你甭管誰說的,你們倆到底是不是……」
「你有空嗎?」趙錢孫忽然問。
孫猴連忙點頭,恨不得把耳朵豎起來聽熱乎乎的八卦。
「有空的話幫我把垃圾扔了。」趙錢孫把牛奶袋子和帶有油漬的塑膠袋塞進孫猴手裡,「多謝。」說完起身走了。
辦公室正分配出外勤的人,一共三撥,一撥去調查橋洞塗鴉《格爾尼卡》,找找目擊者或者知情人;一撥去西城支隊協同調查「不高興先生」的案子;第三撥去驢耳朵衚衕,見司露的母親。司露音訊全無,她母親的行蹤也飄忽不定,負責這事的刑警把街坊鄰居和親戚全走訪了一遍,才輾轉打通司母的電話。刑警告知司母她女兒很可能與無頭女屍有關聯,司母在電話那頭波瀾不驚地說:「我早當她死了,要採訪的話五百塊採訪費,少一分不幹,隨你們便。」
趙錢孫分到第三撥,去驢耳朵衚衕找司母,不巧同行的是陳員外,兩人坐地鐵去,還沒走進地鐵口,陳員外就咳了一聲,拖長了調子說:「孫猴賊眉鼠眼地在你那兒,是不是又跟你刺探什麼小道訊息啦?」
「沒。」趙錢孫簡短地說。
地鐵人不多,兩人各挑了一個位置。趙錢孫靠在椅背上低著頭,似睡非睡,陳員外沒八卦可聽,只好拿出山寨手機刷網頁新聞。過了一會兒,趙錢孫也拿出手機,翻開相簿,盯著一張照片發愣。照片的背景是亮著街燈的夜晚,橘紅色的廣告燈箱下,韓江雪穿著一條漂亮的白底印花連衣裙,披著羊絨披巾,兩條修長的美腿從裙子底下露出來,像兩截水靈靈的鮮藕。她側身站著,眼睛望著街道盡頭,她在等趙錢孫接她去吃飯,最終卻只收到趙錢孫的簡訊,說家裡有急事抱歉云云。她有點失望,攏了一下難得披散在肩膀上的長髮,轉身走回住宅小區內。路邊,便利店拐角處的陰影裡,趙錢孫就這樣默默地目送她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
趙錢孫盯著照片發了一陣子呆,然後像被刺痛了似的一下子回過神來,打了個電話:「喂?我想取消一筆快遞,單號是768935760197……好的……已經發出去了?!」有一瞬間他捏緊了電話好像要把它砸出去,但最終還是頹喪地垂下手臂。與此同時,東城區刑警支隊技偵科辦公室內,韓江雪盯著被改造成筆筒的石膏模型出神,這時內線電話忽然響了,傳達室的門衛讓她去收一份快遞。韓江雪狐疑地拿回包裹,拆開來,是一盒吉利蓮抹茶巧克力,扎著絲帶的漂亮禮盒上掛著一張便箋紙:那天晚上非常抱歉,我是否有這個榮幸再請你一次?
笑容才浮上韓江雪的嘴角,卻像是不小心被稀釋了一樣淡了下去,韓江雪望著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猜想:世界上難道有這樣的巧合,趙錢孫從那麼多巧克力牌子和口味中,唯獨挑出了她最喜歡的一款?她的目光從巧克力移到石膏模型上,打了兩個來回,彷彿這兩件物品存在著某種神秘的關聯。她重新拿起石膏模型,放在眼前,在光線下一點點地旋轉著細細端詳,眉頭微微蹙著。當轉到某一個角度時,韓江雪的動作停了下來,輕輕地「咦」了一聲。
陳員外捏著鼻子,和趙錢孫快步經過一座小山似的垃圾堆,走進驢耳朵衚衕。他們穿著便服,以免引人注意,很快找到了司家。很難想象在這個時代還有像司家這麼破的門,即便是見多識廣的陳員外也有些驚訝,他張著嘴想發表點感慨,趙錢孫似笑非笑地回頭看了他一眼,陳員外從這樣的目光下感到一絲被調侃的尷尬,便不好意思對眼前赤裸裸的貧窮評頭論足,乾咳了一聲,抬手叩門。
司露的母親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得多,卻濃妝豔抹,叼著香菸,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錢呢?」
趙錢孫掏出錢,陳員外本想拉住他,打算先給三百,剩下的兩百調查完再給。但趙錢孫出手太快,陳員外沒拉住,司母手底像帶著鉤子,迅疾地一撈,五張紅豔豔的百元大鈔就牢牢地被她捏進手裡。拿到錢以後,司母說出了讓刑警大跌眼鏡的話:她們母女上一次見面是在三四年前,具體時間已經記不清了。場面大致是司母回到家發現司露正在偷她的錢,於是母女倆打了一架,司母說完給女兒的臨別贈言「你怎麼不死在外頭」,就把那扇破門狠狠一摔,從此再也沒見過女兒。
「那她可能在什麼地方,你想想看?」陳員外說。
司母塗著劣質的睫毛膏,睫毛硬邦邦的,像幾根粘在眼皮上的搖搖晃晃的塑膠棍。她朝陳員外翻翻眼睛,睫毛搖搖欲墜,說:「你們還有錢嗎?」
陳員外說:「才給過你錢,你忘啦?」
司母撇撇嘴:「我腦子不好用,就認得錢,看見錢了才想得起來事情。」
趙錢孫頓時來氣了,冷冷地說:「難道要把你請回警局去你才肯開金口?」
「聽說警察局還管飯的?」司母陰陽怪氣地說。
陳員外坐在一旁,感覺像在看電影。怎麼這兩人就一下子吵了起來,趙錢孫平時在單位裡是公認的好說話、沒脾氣,今天看見這個素未謀面的老女人卻像鬥牛看見了紅布,眼看著掄起了拳頭。司母拉開嗓子就是「強姦了殺人了人民警察打人了」,最後陳員外把氣紅了眼的趙錢孫強拉出驢耳朵衚衕,感覺自己這條老命也快要交待在退休前了。
地鐵里人多了起來,陳員外本想問趙錢孫這是發的什麼邪火,但看到趙錢孫臉色白裡發青,倒只好安慰起他來。出了地鐵,還沒進單位大門,趙錢孫的手機響了,他接通電話,語氣生硬地回了「家門口」三個字就結束通話了。陳員外猜測是趙錢孫家裡向他問什麼瑣事,依舊沒去多嘴。電話另一頭,司母看著結束通話的電話,罵罵咧咧地在家門口找來找去,最終在臺階底下的石頭縫裡找到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五百塊錢,不知什麼時候放在那裡的。假裝吵一架,裡外白得一千塊,司母覺得再划算也沒有了。她蘸著口水數完錢,扯著嗓子叫道:「死丫頭,還不給老孃滾回家來!」
鄰居家房門一開,妝化得比母親還要誇張的司露笑嘻嘻地鑽出門來。司母遞了根菸給女兒:「討債鬼,以後做生意給老孃睜大眼睛,別再讓條子盯上了,聽到沒有!」
司露鼻子裡哼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兩粒糖丸似的迷幻藥丟進嘴裡,還孝順地遞給自己的母親兩粒,出門做她的毒品零售生意去了。陳員外如果這時候殺個回馬槍,回到驢耳朵衚衕裡來,以他多年的刑警經驗,看穿司露濃妝下面的真實面貌以後,必然很意外,但如果是警局裡的其他人,可能根本無知無覺。因為十年前那顆從瘋子手裡搜出來的人頭,用三維技術修復以後的樣子只有陳員外和王一橫見過,陳員外可以憑著記憶很肯定地說,那張三維立體圖的人臉和這個驢耳朵衚衕裡的司露長得一模一樣。
對於刑警支隊來說,司母被趙錢孫這麼一嚇,跟躲進洞的老鼠似的,死活聯絡不上了,刑警支隊只好放棄這條線。所幸調查《格爾尼卡》塗鴉的同事們經過一個多月的宣傳和努力,從社交網上得到了一點有用的訊息:他們找到了幾個可能見過塗鴉作者的目擊者,其中兩人到警局辨認出「不高興先生」正是那天拎著丙烯顏料桶和噴漆罐頭往城東橋涵底下走的年輕人。
這是一個很神奇的理論:一個人在社會中的行動軌跡無論多麼隱秘,總會留下種種痕跡,案件如果發生,依靠公眾的力量把這些碎片拼湊起來,很可能獲得一個完整的事件回放。用古話來說,這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因此近年來「網路查案」的概念漸成雛形,一些刑警隊裡已經設立了試驗性的網路刑警專職,據說辦案效果還不錯。
針對「不高興先生」生前的行蹤調查,現在大部分依靠網路查案,西城、東城支隊的「沒頭腦—不高興」案合二為一後,訊息來得很快,沒過幾天,趙錢孫所在的東城支隊就知道了「不高興先生」畫《格爾尼卡》這幅畫那天的出發地:海城美院。在美院校園網上重點發布「不高興先生」的照片以後,很快有同學在底下留言:天,這不是杜冰嗎?!
杜冰,男,20週歲,生於2010年11月17日,美院現代藝術系本科二年級學生,於上個月拿到學校的交流生名額,去了法國,進行為期一年的交流學習。巧的是,杜冰一個月前和父母說要閉關進修,其間只發簡訊報平安,每週一次,從未間斷,只不過現在刑警們不敢確定是誰在大洋那頭髮的簡訊。
杜冰的父母是殘疾人,一個天聾一個地啞,刑警到他們家裡坐了一會兒,情況剛說完,年紀不大,頭髮卻全白了的父母頓時哭作一團,聾子父親發出像烏鴉叫的刺耳聲音而渾然不覺,啞巴母親光是張大嘴巴,眼淚嘩啦啦地流,卻一點聲音也沒有,場面異常淒涼。
「也不一定就是杜冰,」趙錢孫說,「得等dna結果出來。」
話音未落,技偵科王一橫就打來電話,他向來惜字如金:「比對結果98.27%。」
連陳員外和其他兩個刑警也情不自禁地用祈求的目光望著趙錢孫手裡的手機,彷彿這長方形小盒子擁有決定生死的神秘力量。趙錢孫掛了電話,看了杜氏夫妻一眼,在漫長的折磨人的停頓後,他彷彿下定了決心,說:「結果出來了,不是杜冰。」
杜冰的母親撲過來要給趙錢孫磕頭,趙錢孫及時把人攙扶起來:「阿姨你別這樣。」
啞巴母親愣了一瞬。由於啞巴的緣故,她天生對聲音出奇地敏感,她抬起頭望著趙錢孫的臉龐,目光閃爍不定,好像在一堆陌生的相片裡尋找一個熟人的面孔。趙錢孫對上這樣的目光,扭頭衝陳員外打聲招呼:「我出去抽根菸。」說完快步走了出去,留下啞巴母親的目光定定地跟在他身後。
不一會兒,陳員外也出來了,望著陰鬱的天空:「dna不匹配對他們來說是個好訊息,王一橫他們卻又要從頭忙起了。」
趙錢孫搖搖頭:「比對結果實際是98%。」
陳員外瞪大眼睛:「什麼?你……你這是胡鬧!你這麼一心軟,往下怎麼收場?死者家屬還不打到我們大門口來。而且,而且你這一下子,把西城的兄弟們也拉下水啦!唉!」
陳員外連連嘆氣跺腳,趙錢孫平靜地說:「出了問題我負責。」
「負責?你負得起這個責嗎?到時候媒體一曝光,連支隊長都得被收拾,你呀你呀……」陳員外不住地搖頭。
趙錢孫卻壓根沒聽他說話,他望著被高樓大廈截斷的城市天空,天空呈現出毫無希望的濛濛灰色。「因和果,到底哪一個是定量,哪一個是變數。如果兩者都是變數,那什麼才是可以依靠的常量呢?」趙錢孫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陳員外說。
「我是說,因和果的關係仍然深深地困擾著我,使我進退兩難。」幾天後,趙錢孫在書房溫暖的橘黃色燈光下,對歐陽教授說。
歐陽教授從鏡片上方望著他。過了一會兒,他慢悠悠地說:「上帝不會擲骰子,不是嗎?我們之所以困惑,是因為還沒有找到答案,而並非答案不存在。宇宙最不可理解的地方,就在於它是可理解的。我看你現在倒不是理論知識不夠豐富,而是缺少那麼點實驗精神。」
歐陽教授的話彷彿是一劑沉澱劑,將趙錢孫臉上的困惑盪滌開來,他漸漸現出一種堅定的神色,儘管他依舊茫然。
歐陽教授喝了一口熱巧克力,滿意地咂咂嘴:「我想了這麼多天,結論是沒想出來,但如果要說想法的話,這就是我的想法。不管什麼樣的猜想,都需要切實的實驗來證明,所以我這個只能算是猜想。你的那些也只是猜想,除了想法,你應當還有別的路可走。」他說著,微笑著望著這個有點與眾不同的學生,「多做點實驗,總沒什麼壞處,你說呢?」
「教授,mhc的專案,請您讓我加入。」過了好一會兒,趙錢孫坐直身體正色道。
作者「林戈聲」的其他小說
《紛紛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