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童話我沒聽過,後來呢?」張偉果然馬上上當。
曾小賢忍著笑繼續忽悠他:「後來,它發憤圖強,終於拿到了第一。它回家激動地撲進媽媽懷裡。媽媽說:孩子,我會兌現我的諾言,因為你是一隻‘爭氣雞’。」
張偉的腦子轉不過來,問:「那它爸爸是誰?」
「瓦特啊。」張偉語結,曾小賢得意地笑起來:「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只要爭氣,一定會夢想成真!沒準連親爹都能找到!」
兩個人傻兮兮地開心著,以牛奶代酒碰杯,說著些別人難懂的豪言壯語。一菲拿著個手抓餅走進來,說是在門口碰到個送外賣的,不知道是誰點的。
「我的!」曾小賢一把抓過來,眼神貪婪而滿足,好像守財奴看到一箱珠寶,「特製培根加蛋、doublecheese變態辣,我最愛的奢華版手抓餅,網上訂的。」
張偉以為是給自己的,說著謝謝就要去接。曾小賢說回頭把支付寶代付發連結給他,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大口,轉頭跟一菲說話,就把手抓餅放在桌上。
「曾小賢,有件事要跟你說。昨天你忘帶手機,它一直響,於是我就看了看……」一菲正說著,張偉忍不住偷吃手抓餅,被曾小賢看見,本來想要搶回來,想了想,好像很嫌棄的樣子,又說不要了,接過一菲的話題:「你剛才說,看了我的手機?」
一菲看著小賢的舉動,若有所思,本來要說的話吞回肚子裡,含糊了一句「你的手機膜真心不錯」就走開了,著急去告訴關谷她的最新發現。
「諾瀾——就是曾小賢的手抓餅!」一菲肯定地說。
「阿萊?」關谷聽得一頭霧水。
一菲接著解釋:「這是個比喻,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他一直沒接受諾瀾的暗示了,因為曾小賢是處!女!座!處女座有潔癖!剛才曾小賢最愛的手抓餅,就因為被張偉咬了一口,他堅決不要了。說明什麼?」
「說明……諾瀾跟曾老師星座不合,還是張偉有病?」關谷似懂非懂。
說明曾小賢有心理潔癖!他一定是因為諾瀾離過婚,所以才不接受她,對曾小賢來說,她就是個二手的手抓餅。一菲分析得有條有理,關谷的腦子總算開了一點兒竅,懂了一些,可是,這些跟把微信的事告訴曾老師有什麼關係?
「這……就算我們告訴他,他也一樣會拒絕,到時候當面打擊人家諾瀾多不好啊。咱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諾瀾也有個臺階下。」一菲只是找理由不去跟曾小賢談微信的事,扯得自己都快要不信了,「既然上天安排我們聽到,一定是有目的的。沒準就是故意要讓我們插手,避免尷尬發生。誰都不想當歷史的罪人,但是天降大任於你我啊。」
關谷何等人也,自然不會被一菲這些胡扯說服,但一菲的話,卻讓他對一個命題產生了興趣,那就是關於處女座的星座調研。他在網上做了一些搜尋,結果,不搜不知道,一搜嚇一跳,天底下怎麼會有那麼多人都不喜歡處女座?百度結果顯示,「我恨白羊座」有28萬個結果,「我恨雙魚座」有15萬個結果,而「我恨處女座」有500萬個結果!比其他11個星座加起來都多!所以一菲說的並非完全沒有道理,曾老師是處女座,所以他有討厭的精神潔癖,會拒絕所有二手的東西,比如被張偉咬過的手抓餅和離過婚的諾瀾。
說起星座,女生更喜歡研究,也更有發言權。發現關谷在做的調查,美嘉和悠悠很感興趣地參與討論。
悠悠分析說:「潔癖頂多算普通處女座,隨著歷史的推進,早就不主流了。曾老師可能屬於現在的新品種——文藝處女座。他們無時無刻不洋溢著文藝的完美主義氣息,凡事都力求面面俱到,最後往往人格分裂,沒完沒了地糾結!所以才這麼不招人待見。」
「有多糾結?左右互搏?」關谷在一旁捧哏。
「何止,這種人的小心眼裡,都能模擬一桌麻將了!」悠悠的形容再貼切不過。
美嘉點頭贊同:「對對對,看看曾老師對一菲就知道了。明明喜歡,到現在都沒表白,絕不是潔癖那麼簡單的。」
但時代在變化,物種也在進化,那曾小賢會不會繼續進化,比如,接受諾瀾呢?鑑於曾小賢一直迴避這個話題,大家決定用激發性實驗來對付他。
美嘉打著寵物店客戶調查的旗號,讓關谷把曾小賢找來,說是要找他做個訪問,做一些關於品味偏好的綜合取向測試。美嘉和悠悠一人拿著一份表格,只等曾小賢落座,就開始連珠炮似的輪流發問。所謂激發性實驗,就是要讓實驗物件沒有思考的時間,完全出於條件反射做出最本能的選擇。
「貓和狗你喜歡什麼?」
「貓。」
「長毛還是短毛?」
「長毛。」
「喜歡甜的還是鹹的?」
「賢哥!果斷鹹!」
「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呢?」
「百事!」
「一菲和諾瀾你選誰?」
美嘉這個問題也太直白了,曾小賢不由得開始懷疑:「這也是寵物店的調查?」
美嘉解釋說,這個深度測試可以反映一個人對寵物配種的偏好。但沒頭沒腦怎麼選?悠悠在一邊啟發他的想象力:「假設你住在一個美麗的小鎮上,有兩個人同時闖進了你的世界,一個是千年吸血鬼,她長得很像胡一菲;另一個是印第安狼人,她長得很像諾瀾,你必須從她們中選一個,你會選擇和誰在一起?」
「我選不了。」曾小賢果斷打太極,「如果我選了一個,另一個分分鐘吃了我。」
悠悠安慰他:「不會的,吸血鬼和狼人剛好打平。你選的那個會保護你的。」
曾小賢又說:「萬一家裡鬧矛盾呢。選之前,兩個都是朋友;選之後,兩個都是仇人。這就是婚姻的悲劇。」
「沒讓你結婚。」美嘉打斷他的假設,「重新假設,未來的某一天,機器人揭竿而起,把人類都殺光了,只剩下一菲、諾瀾和你!機器人逼你,必須選一個,他們在圍觀!這樣才能做繁殖記錄。」
「我還是不選。」曾小賢又逃避問題,磨嘰得連關谷都看不過去了,可他還是振振有詞,「我要是選了,就沒有利用價值了。作為地球上最後一個雄性,我要為人類的復仇爭取時間。」
悠悠只好又改變思路引導他:「不,劇情不是這樣的。你沒那麼重要,機器人分分鐘會殺了你的。」
曾小賢平日裡不太靈光的邏輯感這會兒倒超強:「殺了我,那他們怎麼做繁殖記錄?」
美嘉搶著說:「那不還有諾瀾和一菲嗎。實在不行,她倆一樣可以實驗。」
「她……倆。」曾小賢臉上浮起賤賤的笑容,哪還記得要回答什麼問題,測試徹底失敗。
5
測試雖然失敗,收穫還是有的,就是大家對曾小賢的思維模式開始有了一點兒瞭解。處女座分很多種,一菲說的心理潔癖是普通處女座,悠悠說的無限糾結是文藝處女座,可曾小賢明顯屬於第三種!他在意的點和常人完全不一樣!只要遇到選擇,曾小賢的思路就會像踩了香蕉皮一樣,滑呀滑呀滑到一個莫名其妙的角落,然後陷入死迴圈。最後表現出來的狀態就是放棄選擇,或者說——不作為。
比如說上次那個手抓餅,一菲的解釋是,曾小賢因為手抓餅被張偉咬過,不乾淨了,所以才不要了。而其實他當時的真實想法是這樣的:啊!我的培根!這貨把肉吃掉啦!我還要不要呢?培根沒了,餅還會好吃嗎?可能這樣也差不多。不!這樣已經不是奢華版了。不是奢華版怎麼配得上我的身份呢?沒有培根的手抓餅,就像沒有自我要求的人生,就像沒有趙本山的春晚,這樣的春晚我還看嗎?不看!對哦,反正我本來就不看。咦?諾瀾好像要我陪她看春晚,她幾個意思呢?……算了,我不要了。
這種處女座想得很多,飄得很遠。他們恐懼做決定,最好的方法就是放棄做決定!所以關谷開始接受一菲的說法,既然曾小賢面對諾瀾一直在跑偏,她刪了微信影響也不會太大,反正他會放棄做決定,不接受也不拒絕。然後諾瀾得不到答覆,應該會再繼續。既然她都暗示了八九次了,很快會有下一次。
下一次?聽了關谷的一番分析,一菲的腦海裡不禁浮現出這樣的畫面——
兩年後,曾小賢的手機又落到一菲這裡。一菲來找關谷送手機,關谷卻惦記著要去醫院陪悠悠生孩子,聽見手機有微信的聲音,心不在焉地按了一下,裡面傳出諾瀾的聲音:「小賢,是我,諾瀾。好久沒聯絡,你還好嗎?我留言是想告訴你,我就要結婚了。這幾天我一直想,如果兩年前你給我肯定答案,現在還會是這樣嗎?如果你聽到這條微信,回覆我,還來得及。我等你。」
「我說有第十次的吧。」關谷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一菲自言自語:「反正曾小賢一樣會跑偏,沒差。」說著又把微信刪掉了,正所謂一不做二不休,否則上次的事怎麼跟他解釋?
五年後,同樣的場景再次發生。不同的是一菲手裡的iphone變成了加長版,關谷手裡抱著孩子,在忙著用餵奶器餵奶。
又是諾瀾的微信:「小賢,是我,諾瀾。我又離婚了。別為我難過。我這麼做是因為心裡還有你。三年前,我給你留了言,你還是沒來找我。我在想,如果當時你出現了,還會是現在這樣嗎?如果你聽到這條微信,來找我,我等你!」
一菲再刪,這已經變成例行程式。
20年後,一菲已經是中年打扮,關谷的兒子,關穀神秘都已經長成了翩翩美少年,活脫脫是關谷青年時期的翻版。一菲手裡拿的是超長超現實版的iphone18,來問關谷要怎麼操作。
微信其時也進化成了超信,聲音提示居然還是一樣的!小關滑動螢幕一下,眼前出現諾瀾的全息介面,只是華髮已生,不復當年的青春嬌媚。「小賢,是我,諾瀾。我又結婚了。但是我還在等你。如果想好了,滑一下手指就能開啟qq傳送門,你就能穿越過來見到我。我等你。」
一菲還在驚歎科技的力量,小關順手就把超信刪除了。
這回輪到一菲著急地問:「你怎麼刪了?」
小關回答:「爸爸說,凡是這個阿姨的訊息,統統幫你刪了。一菲阿姨,你不會是處女座的吧?」
「胡說,我才不是那個破星座呢。」一菲矢口否認。
小關好奇地打量著她,好像她身上有個處女座標記:「那為什麼這麼多年你和小賢叔叔一點兒進展都沒有?爸爸畫的漫畫書上說,這叫幻想跑偏糾結綜合徵,臨床表現為——不作為!」
一菲想得出神,連關谷不停叫她她都沒聽見,突然沒頭腦地蹦出來一句:「我不是處女座!我不是!」
思前想後,一菲還是決定要告訴曾小賢真相,他怎麼跑偏是他的性格,但瞭解事實和做選擇是他的權利。找了好多借口,她才七彎八拐地說:「前天晚上我還你手機的時候,諾瀾給你發了條微信,但我不小心刪掉了,可能你觸屏有問題。」
曾小賢好像並不在意,只隨口問她說了什麼。
「她說她要去美國培訓半年,想要你給她個答覆,關於你們倆的關係。還說今晚會在餐館等你。想通了趕緊去。」一菲也假裝隨意地說。
確定這不是一菲的惡作劇,曾小賢開始糾結,諾瀾真的要去美國?她認真的?決定……他有什麼好決定的!
「你自己判斷,我只是個傳話的,任務完成了。你自己決定,別告訴我,我絲毫不感興趣,拜拜。」說完,一菲就往門口走,突然轉身又補了一句,「你自己——做正確的——決定!」
「今晚,美國,決定……」曾小賢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拿起電話。
一菲心裡想著「關我屁事」,實在忍不住又問:「你這麼快就打電話,不再想想?」
曾小賢回答:「我不是打給諾瀾,我只是想叫個手抓餅外賣。」
一菲一聽又發飆了:「賤人!人家女孩子放下矜持等著你個大老爺們兒,你卻在這兒叫外賣!」
曾小賢心想,這件事挺尷尬的,還沒想好怎麼說,總之不管怎樣都挺費腦子的,先吃飽才有力氣思考嘛。想著,他突然高興地喊道:「哎!有了,我可以……」
「假裝沒有聽到這條微信,然後把一切拖到以後再說?」一菲替他說完。
小賢驚歎:「哇!你屬蛔蟲啊!」
一菲拍著桌子大聲說:「聽著!這根本不能算是個決定!你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拜託給我個明確的答案好不好。——以觀眾的立場。」
「什麼?培根沒了。」曾小賢答非所問,還在熱情地討論手抓餅的事。一菲上前掛掉他的電話,又在催他:「拜託把你那些二貨德行收起來一晚上!做個乾脆的決定,否則人家腸子都癢了!聽到沒有!」
曾小賢盯著她,猶豫了好幾秒,突然笑了:「那……好吧,能答應我個事嗎?」
一菲戒備著:「說。」
「幫我做份蛋炒飯,等我回來。」說著,曾小賢輕輕把一菲擁入懷裡,安慰似的在她背上拍了拍,像是已經做好一個重大的決定,大踏步離去。
6
曾小賢能夠如期赴約,諾瀾心裡又開始有了希望,一面熱切地盼著他能回應自己的柔情,一面又擔心被他拒絕而忐忑不安。千言萬語,只化作幽怨的一句:「你還是來了。」
「培訓的機會很難得。聽說加州挺熱的,彆著涼了。」曾小賢呵呵地笑著,心裡盤算著該怎麼開口拒絕她。
諾瀾聽他前言不搭後語,明顯心不在焉,提醒他:「我不是來找你談這些的。」
「對,離別太傷感,聊點兒別的吧。你要吃手抓餅嗎?」可能曾小賢都沒意識到自己跑偏得有多厲害,諾瀾卻察覺到他的躲閃和冷淡,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曾小賢看在眼裡,不由得心軟,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又不至於被她誤會:「你怎麼啦,別這樣,也就半年,回來咱們還是……搭檔。」
搭檔……諾瀾輕輕搖頭,想要否決這個答案,眼淚也隨著大顆地掉落下來。這就是他的回答,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曾小賢的心全亂了,暗想:怎麼辦?怎麼辦?她哭了,她是認真的。諾瀾挺可憐的,對我也不錯,我也挺喜歡她的,但這不是……哎呀,我還沒準備好……別逼我了吧,她今天一定喝多了。要不乾脆灌醉她,從長計議……
他正要習慣性地轉移話題,避實就虛,抬頭一看,眼前的諾瀾竟然變成了一菲?!
「再跑偏,蛋炒飯就沒了,彈一閃要不要?」一菲兇巴巴地逼他,「做個乾脆的決定,否則人家腸子都癢了!聽到沒有!」
難道你也希望我……可是……曾小賢看著一菲,衝動地握住她的手,那麼多年的糾結和暗戀,那些膽怯,那些委屈,幾乎要衝口而出。
「一菲」溫柔地回應握住了他的手,曾小賢一驚醒過神來,發現眼前還是諾瀾!她淚光閃動著問他:「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你這該死的溫柔,讓我心在痛淚在流……曾小賢躲無可躲,逃無可逃,終於淪陷。
夜深了,一菲趴在桌上,還在等。
手機上有微博更新的訊息,開啟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手拉手的照片,執著、堅定。諾瀾的配詞:老天讓你等,是為了讓你遇到對的人。此刻的幸福,上蒼眷顧,感恩!@曾小賢v(更新於1分鐘前)。
是應該祝福嗎?怎麼再勉強也擠不出來一個微笑?是該放手嗎?一菲看看桌上那碗早已涼了的蛋炒飯,心也跟著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