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間酒吧裡,美嘉、宛瑜和展博為迎接新室友關谷的到來,舉行了一場四人聚會。人民幣到手的子喬,此時當然不會安心參加聚會,早不知道跑到哪裡鬼混去了。心懷疑慮的一菲、小賢大概也很難融入這沒腦子的四人組。這樣也好,四個沒腦子的青春男女正合適湊在一起,撇開監視和懷疑,反倒容易放鬆心情,盡享歡愉。
美嘉舉起酒杯:「歡迎關谷君入住愛情公寓。乾杯!」
眾人舉杯:「乾杯!」
關谷把杯子舉得最高:「請多多關照!(日語)」
展博難得放鬆,口齒也伶俐了:「對了關谷君,在中國住得還習慣麼?」
關谷顯得很高興:「哦,太習慣了,中國菜很棒,昨天美嘉燒了一道菜,太好吃了,」美嘉在一旁甜蜜地微笑,「叫……紅燒屁股!」
宛瑜和展博喝水同時嗆住。美嘉糾正關谷的發音:「紅燒排骨」。
關谷面帶歉意:「哦,是紅燒——排骨。抱歉(日語)。」
宛瑜輕聲問道:「關谷君,你覺得學中文難麼?」
關谷表情嚴肅地表示:「我覺得我和中文的關係就像和女朋友的關係一樣,我很愛她,卻又無法控制她。」說著還搖了搖頭。
美嘉很緊張:「你有女朋友啦?」
關谷解釋:「哦,我只是打個比較。」
展博提議:「關谷君,我認識一箇中文學習班不錯,叫火星中文,有興趣你可以去試試。」
關谷激動地說:「那太好了,我中文還有待升高。」
美嘉鼓勵道:「別謙虛了關谷君,你的中文都說得跟展博差不多好了。」
展博很無辜的表情:「嗯?」
美嘉繼續體貼地問道:「那你覺得中國怎麼樣啊?」
「哦,太厲害了(日語),」關谷充滿敬意地說,「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只是……以前聽說你們中國人很謙虛,現在看起來好像不是真的。」
展博有點不服氣:「為什麼?」
關谷一本正經地說:「每天在路上總能看見你們到處都寫著什麼‘中國很行’、‘中國人民很行’、‘中國農業很行’、‘中國工商很行’……哦!‘廣東發展很行’,我知道你們現在很多方面都很行,但也不用寫得到處都是吧?」關谷獨自沉浸在迷茫的中國印象當中,其他三人啞口無言。
一菲偷偷摸摸地推門進來,拿著一張舊巴巴的紙,緊張地對小賢說:「喂!曾小賢,幫我鑑定一下這個。」
小賢接過來:「什麼味道啊。」接著就把鼻子貼上去聞。
「我從子喬套間的垃圾桶裡找到的。」一菲爆猛料。
小賢觸電般扔掉紙條:「厄……」
一菲滿不在乎地接住:「幹嗎,我是覺得子喬最近的行為反常嘛,白天不醒,晚上不睡,買了頂綠帽子還整天唸唸有詞,你說他是不是因為感情破裂心理變態啦?」
小賢怒氣未消:「至少他沒有變態到沒事去翻別人垃圾桶!虧你想得出來,惡不噁心啊,你最起碼也要戴好手套再去翻嘛對不對?……」突然警惕地補充,「你有沒有翻過我的垃圾桶?」
「最近沒有。」一菲擺擺手。
小賢震怒:「什麼!」
一菲輕描淡寫地說:「哎呀,我本來只是想看看美嘉和關谷有沒有留下什麼出軌的新證據。」
小賢鄙視地說:「真是八卦……」接著停頓,忍不住問道,「那你最後找到了沒有?」
一菲不屑地說:「少羅嗦,快看看紙條上寫了什麼。」小賢嫌髒,他示意一菲手拎紙條,兩人看了半天。
一菲仔細觀察了半天:「寫得這麼潦草,我一個字都看不懂,是不是火星文?你看出什麼了?」
小賢斜著眼瞅了瞅一菲:「你拿反了。」
一菲把紙條轉了180度,小賢讀:「我已經把我的傷口化作玫瑰,我的淚水已經變成雨水早已輪迴,為了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讀到最後,自己都陶醉了。
一菲心疼地說:「這麼傷感~~」
小賢驚歎地評價:「文才斐然……你確定這不是在我的垃圾桶裡找到的?」
一菲不屑地把小賢打量了一番,接著分析:「橄欖樹也是綠色的,難道……他已經察覺到自己被戴了綠帽子?」
這時候,子喬突然推門進來,頭上戴著一頂新的綠帽子,耳朵裡塞著耳機,嘴裡哼唱著:「說一聲listentome有一道綠光,幸福在哪裡,」徑直走到冰箱旁,拿走一盒牛奶,末了還嘶啞地大吼一聲,「幸福在哪裡……」然後旁若無人地走了出去。
一菲抓狂地說:「他又買了頂綠帽子?而且你聽他的歌詞,有一道綠光,幸福在哪裡,子喬肯定已經知道了!」
小賢沉思良久:「……他拿的好像是我的牛奶!」
這個時候,在子喬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了一個白色的自己的形象,這個自己又搬來一張白色的講臺,正誇誇其談地說:「追女生的秘訣之一,就是要投其所好。比如我最近打算結交的女生碰巧是孫燕姿的鐵桿歌迷,怎麼辦?很簡單——」這個自己再彎腰搬出一大摞碟片,「學會孫燕姿所有的歌曲,在浪漫的環境下手牽手唱著情歌,她一定會愛上我這個移動點歌臺!……不過話說回來,這歌詞還真是難背,我的小抄哪去了……」從口袋裡翻出小抄,唱著,「我已經,已經把我傷口化作玫瑰,我的淚水……已經變成雨水早已輪迴。」想到這裡,門外走廊上的子喬一陣竊喜。
屋子裡的一菲卻在為子喬操心:「你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表面上還要裝得若無其事,這是精神分裂症的前兆!」
小賢不以為然:「就憑這兩句話還不至於吧。」
一菲看到小賢漠不關心的樣子,更加火大:「說起來這事都怪你!」
小賢兩手一攤:「……他心理不正常怎麼也和我有關係?」
「當初就是你攔著我,叫我別桶破那層窗戶紙,」一菲掰著手指頭,「可是你想想他們三個,痴男怨女共住一間,遲早會知道的呀!現在好了,東窗事發了。他又無處傾訴,憂鬱症是必然的了。」一菲一屁股坐下,看來是給子喬定性了。
小賢也緊張起來:「那我現在去讓他傾訴一下。」說著就要起身。
一菲大喝一聲:「廢話!現在人家的傷口已經化作玫瑰了,淚水都已經輪迴了,你現在再去刺激他,不是等於把他往西天路上再送一程嗎?」小賢暗暗點頭,表示同意。
兩人又坐回沙發上,進入沉默。小賢沉著臉說:「他拿的牛奶肯定是我的!」一菲揉起紙團,砸過去。
美嘉繫著圍裙正在畫室打掃衛生。關谷垂頭喪氣地推門進來。
美嘉並沒察覺,只是一個勁兒高興地打招呼:「呀,關谷君,歡迎回來!中文學習班怎麼樣?」
關谷沒好氣地說:「還好吧,可我覺得我們先生(日語)不喜歡我。」
美嘉關切地問:「怎麼會呢?我覺得你現在的中文發音比原來好了很多。」
關谷很不情願地說:「可是我的作文和造句老是不及格。今天先生要我們找一個成語造句,形容一個人很開心很高興的樣子。」
美嘉溫柔地說:「那你說了什麼呢?」
關谷嚴肅地說:「含笑九泉。」
「呃……」美嘉如遭雷劈,「其實這樣的成語很多的,來,你跟著我說。——看到你我興高采烈。」
「看到你我興高采烈。」關谷跟著說。
「看到你我心花怒放。」美嘉雙手捂著心口。
「看到你我心花怒放。」關谷學得很認真。
「看到你我,」美嘉使壞,「一見鍾情!」
「看到你我……」關谷一愣,看到美嘉閉上眼睛想入非非的樣子,批評說,「美嘉你又調皮。」
美嘉搓搓手:「我就說嘛,關谷君你的中文講得很好啊。」
關谷解開外套,透透氣:「今天還有兩個泰國同學給我起綽號。他們說在他們家鄉,最要好的朋友都要叫‘p什麼什麼’」。
美嘉重複:「p什麼什麼?」
關谷慢慢解釋給美嘉聽:「比如說美嘉你是我的好朋友,你姓陳,我就稱呼你p陳,子喬君他姓呂,我就稱呼他p呂,這樣的。」
美嘉想想:「p呂,哦,那沒什麼問題啊,那他們就叫你p關谷嘛。」
關谷著急:「問題就在這裡,他們覺得這樣叫麻煩,一定要叫我,」很不好意思地頓了頓,「p谷。」
美嘉忍不住笑噴了關谷一臉,弄得關谷更加尷尬,一頭仰倒在沙發裡。
一菲在翻醫學資料,她拿起其中一本,上面寫著《憂鬱症臨床病理分析》。
小賢則埋頭在看《異常心理學》:「依我看,他只是暫時性低潮期,男人每個月都會有這麼幾天,很正常。」現學現賣。
一菲照著《憂鬱症臨床病理分析》分析:「遭受重大打擊導致心理調節能力極度紊亂,這屬於非常典型的憂鬱症,其中因為劈腿導致的佔41%,哦天哪!」把書遞過去給小賢看。
小賢脖子往後仰,拉開與書本的距離:「你不是教政治的嗎?這個你也懂?」
一菲張口就來:「我們家有精神病史。」
小賢愣了一秒:「噢!怪不得你那麼變態。啊哈哈哈……」
一菲磨著牙瞪小賢,小賢收聲作看雜誌狀。
一菲澄清事實:「我的意思是,我姑姑,不對,是展博的姑姑有精神病史。」
小賢追問:「展博的姑姑不就是你的姑姑嗎?你們不是連體嬰兒嗎?」說著把兩根手指靠在一起。
一菲有點不耐煩:「情況是這樣的,事實上,我媽是展博的後媽,他爸是我的後爸。所以我小時候雖然管他姑姑也叫姑姑,但是展博的姑姑其實只是他的姑姑,並不是我真正的姑姑。因為我爸是獨生子,我在血緣上並沒有姑姑,明白?」說得很流暢很快。
小賢根本沒聽清,愣住了,又趕緊裝作清楚:「……一目瞭然。」
一菲看了出來:「我知道以你的智商要理解有一定難度。這樣說吧。我們小時候是重組家庭,然後我和展博一起長大,所以即使我們情同手足,基因還是有本質區別的,明白了嗎?」
小賢認真起來:「就是說你姑姑的病和你關係不大?」
一菲堅定:「沒錯!」
小賢又納悶了:「可是這跟子喬有什麼關係?」
一菲拍拍書本:「症狀相似啊!年輕的時候,我姑姑也是一表人才,她聰明,有魅力,後來經歷了一場感情的失敗之後……就發病了。」一菲眼睛的焦距拉得很遠,似乎陷入回憶。
小賢頗感興趣:「她什麼症狀?」
一菲繼續回憶:「白天不醒,晚上不睡,買了頂小紅帽還整天唸唸有詞!」
小賢吃驚地下巴掉了半截:「啊?」
一菲總結陳述:「後來她就被送進了精神病院,一直到現在。」
這時,展博正好從屋裡出來,聽到了兩人的談話,一字一頓地說:「我姑姑住在精神病院?」
小賢朝一菲一撇嘴:「他不知道?」
展博激動地跑過來:「可是我爸跟我說,她去了——納尼亞,然後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他有點無法接受。
小賢大笑著調侃:「哈哈哈……她可能住在‘納尼亞療養院’」。
一菲很無奈地對展博說:「你真的相信你爸為了哄你胡編出來的那些東西?你難道分辨不出哪些是真實的,那些是虛構的?」
「我當然知道了,」展博狠狠地拍著自己的胸膛,「我又不是小孩。像蝙蝠俠和蜘蛛俠就是虛構的——不過聖誕老人是真的,他給我送過禮物!」
小賢同情地對展博說:「展博,我知道你們家的歷史,」站起身,很哥們兒地摟住展博的脖子,「你以後再有這些‘極品’的想法,我絕不怪你。」
展博被小賢看得很不自在:「慢著慢著,你不會想說,我也會遺傳……那個病吧?」
小賢哀怨地嘆了一口氣,拍拍展博。展博驚恐。
一菲看不下去了,解圍說:「喂,我說你們兩個不要這麼大驚小怪的好不好?」
展博跳起來,較真說:「當然要搞清楚,我最喜歡的姑姑一下子從‘納尼亞’搬到了精神病院,小時候我還給她寫過信,等著她把我也接去呢。」展博激動得有點神志不清了。
曾小賢躲在一邊暗自發笑,誰也不知道在他的腦海中正冒出一個奇怪的畫面:畫面中的自己正穿著白大褂,然後神似電視導購節目的主持人,極度誇張地開講:「納尼亞療養院,一針包治療效好,不煩不躁睡得早,八折酬賓花錢少,全國推廣期,破盤價只要九九八!」跟電視導購節目如出一轍,當主持人放出所謂的勁爆價格時,畫面中適時地用特效打出數字,「立即入院,你還將獲贈八星八箭的鑲鑽菜刀一把,」畫面中的小賢突然拔出閃閃發光的鑲鑽菜刀一把,畫面跟著抖動起來,「納尼亞療養院,效果好!」小賢右手掏出一豎大拇指的黃金手杖,當然畫面下方三分之一處字幕給出:「納尼亞療養院,全國免費服務熱線500—199—1999。」
關谷一個人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電腦。
門鈴響起,關谷起身開門:「來了。」
開啟門,一個小學三年級樣子的小孩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募捐箱,背後的籮筐裡有幾盆綠色植物。小孩畢恭畢敬地問候:「叔叔你好。」
關谷挺高興地回答:「哈依,你好。」跟小孩鞠了一躬。
小孩一臉稚氣地說:「叔叔,我們正在為北極熊募捐,你要不要來參加?」
關谷聽不懂:「募捐是什麼?」
小孩一面說一面拿出照片冊:「你看,這是北極熊的照片,今年氣溫高,所以南極下了凍雨,很多北極熊都被淋溼然後凍死了。」指給關谷看。
「南極下了凍雨!」關谷表示同情,轉而又很奇怪,「為什麼北極熊被凍死了?」
小孩愣了一下,馬上轉開話題:「叔叔你是不是小時候沒錢上學,所以普通話不標準啊?」
關谷被孩子這麼一說,很不好意思:「啊?不是的,其實呢,叔叔我是從很遙遠的地方來的。」
小孩瞟了兩眼關谷,很不屑地說:「你不要說你是從奧特曼的故鄉來的。」
關谷想到日本,想到漫畫,想到自己的工作,聯絡在一起,尷尬地說:「我……我確實是從奧特曼的故鄉來的!」
小朋友無語地看著關谷,搖頭說:「你哄小孩子啊?隔壁還有一個神經病說自己有親戚住在納尼亞呢。叔叔你到底有沒有錢啊?你捐錢的話,我們會送你一盆小花,你可以好好把花養大,既為北極熊捐了錢,又為綠化地球做了貢獻。」
關谷覺得孩子說得有道理,馬上掏出錢。小孩接過錢,遞來一盆花給關谷,鞠個躬跑了。關谷還不忘補充一句:「替我向北極熊問好!」
美嘉這時從房間裡走出來,看見關谷手裡捧著的「花」很奇怪:「關谷,這盆大蒜從哪裡來的啊?」
關谷興沖沖地告訴美嘉:「噢,剛才有個孩子來為北極熊募捐,我捐了錢,他就給了我這盆花。」
美嘉馬上警覺起來:「募捐?拿來我看看。」
關谷把盆花遞給美嘉,美嘉讀著花盆上的卡片:「好人卡?由於您的捐款,北極熊將獲得更好的生存環境,謝謝您,經過我們鑑定,您是一個好人,特發此卡,以示表彰?」緊張地回頭問關谷,「你捐了多少錢?」
「不多,1000塊。」關谷不好意思地擺擺手。
美嘉大叫:「1000塊……換了這盆大蒜!」
關谷安慰道:「獻愛心嘛。」
美嘉很為關谷不平:「拜託,1000塊!1000塊可以買兩卡車大蒜回來啊,你肯定被騙了!不行,我幫你把錢要回來!」美嘉說完,大步流星走出門。
關谷想喊住她:「美嘉!」已經來不及了。
另一間套房裡,展博的腦袋橫靠在沙發上:「我還是接受不了,姑姑怎麼會在醫院裡。」
一菲輕聲安慰:「傻瓜,我以為你長大了就會明白的。你想一想,小時候姑姑每次來我們家做客,爸爸都會興高采烈地宣佈:‘你們最喜歡的姑姑來做客啦,快到樓下迎接她吧’。可是後來,姑姑每次來,爸爸會說:‘姑姑要來啦,快把菜刀之類能傷人的東西都藏起來吧’。一直到最後,姑姑每次來,爸爸都會說:‘姑姑要來了,大家快逃命吧。’你沒印象了嗎?」
展博頭搖得像波浪鼓:「小時候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小賢指著書本念:「精神分裂症引發的腦組織海綿化會導致緩慢失憶。」
展博心情低落到極點:「我就說我怎麼經常忘記重要的東西……」
一菲都快不耐煩了:「老弟啊,我保證你百分之百是正常的……」
小賢插話:「……到目前為止。」
展博目光呆滯地說:「我有時會突然開始做俯臥撐,或者沒完沒了地挪車位……昨天晚上我幻想自己變成一隻白狐狸,在雨中奔跑,你們說我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小賢忍住笑。
一菲求饒了:「好吧,百分之五十。」
小賢又從書上找到了隻言片語,指著念:「你有沒有什麼精神寄託,自我放鬆休閒活動之類的東西?」
展博黯然地眨了下眼睛:「我最近每天都聽你主持的廣播節目《你的月亮我的心》。」
小賢很得意:「哦?」
一菲被觸動開關一般站起來:「什麼?姑姑發病之前最大的異常,就是瘋狂地收聽這檔節目!」
展博倒吸一口冷氣。
小賢強烈抗議:「喂,你姑姑那會兒就有我這檔節目啦?」
一菲辯解道:「只是那時候這個傻冒節目還不叫這個傻冒名字,而且主持人是另外一個傻冒——好男人就是我,我叫張小斌,哈——」一菲把自己都給逗樂了。
曾小賢緩緩站起來,正要發作,展博卻搶在前面往門外走。
一菲問道:「你上哪兒去?」
展博頭也不回,直愣愣地往外走:「姑姑住在哪家醫院?我想去看她。」展博的表情傷感極了,好像要哭出來似的,一菲看在眼裡有點於心不忍,可還沒等她繼續開解,展博自己回過頭來,沒頭沒腦地問道:「你們覺得我還有救嗎?」一菲被嗆得覺得自己得了精神病。
胡一菲和曾小賢,正在樓下公寓大堂裝訂宣傳櫥窗。
一菲叉著腰,警告小賢:「曾小賢,你別老嚇唬我弟弟,他什麼都當真的,萬一真的嚇傻了你養他啊?」
小賢也並非存心,於是點頭回笑:「展博人呢?」
一菲揚了揚報紙:「去看姑姑了,他說要辦手續把姑姑‘保釋’出來。」
小賢逼問說:「你們家還有另一個姑姑在牢裡!」
一菲氣得跳起來:「瞎扯什麼呢!療養院說姑姑最近情況挺穩定的,所以展博就想帶她過來坐坐……」
小賢盯著一菲:「不危險吧?」
「不危險,沒有暴力傾向……」一菲忽然想起爸爸的話,「我還是回去把菜刀什麼的都藏起來……」說著,便去按電梯按鈕。
小賢緊隨其後:「那你覺得子喬的事情怎麼解決?」
一菲這才想到重點:「他的問題才嚴重呢!和我姑姑當年的症狀簡直是一摸一樣。我姑姑以前也是沒完沒了地抄紙條。要不給他找一個心理醫生?」一菲提議。
小賢慎重地說:「我覺得看心理醫生只會讓他更加緊張。」
建議被否定,一菲話裡帶刺地說:「找一個專業的醫生,總比聽那些只會說風涼話的廣播節目主持人要強吧。」
沒辦法,這兩人一見面就相互刺激得你剛跳罷我再跳,小賢被激得跳了一步遠:「我只是建議,從長計議,不要貿然行事。這完全不等同於說風涼話。而且現在的心理醫生和那些所謂的諮詢公司一樣,把你的手錶拿出來,看一下然後告訴你時間,並且最後放到了自己的口袋裡。這完全屬於強盜行為!」
小賢講得繪聲繪色,一菲就不信了:「你又沒去看過心理醫生,你怎麼知道不行。」
「誰說我沒去看過。」小賢說完發現自己說漏嘴了。
一菲的眼睛馬上發光:「真的嗎?所以你也去了納尼亞?」說完轉身進了電梯。
小賢跟著走進電梯:「你才去了納尼亞呢。子喬的情況我很清楚,不開心嘛!來得快去得也快。給他買個冰激淋就會好的。」
一菲冷笑一聲:「哈!當時我們家人就是這麼對待姑姑的。結果3個月之後,她就開始幻想自己是一臺冰箱,然後就拿手指頭往插座裡戳。」
小賢一身正氣地說:「關鍵要有愛!」
一菲不明白:「有愛?」
小賢一邊用手比劃著,一邊情真意切地說:「子喬需要的是真正的愛,來自人性的關懷。你要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朋友在關心著他,這樣才能讓他從失戀的陰霾中掙脫出來。我們要送溫暖。」小賢彷彿親身體驗般的真情流露,深深感染了一菲,這時候一菲甚至想為小賢的話配一首交響樂。
一菲要知道更具體地方法:「送溫暖?你打算怎麼送?」
這時,小賢發現兩人等了半天,卻沒有按電梯樓層,本想伸手去按,一菲搶著替他按了。
中午了,一菲輕輕推開子喬房間的門,子喬依然躺在床上睡覺。小賢捧著一個床上小餐桌,躡手躡腳地跟進來。
一菲輕聲喚道:「子喬~你還在睡覺啊?」說著,走到子喬的床頭。
子喬被吵醒,顯得滿臉倦容:「啊,是你們啊,一菲,曾老師。」
一菲關切地問:「都中午了,還在睡呢?」
子喬吞吞吐吐地說:「啊~我半夜聽了曾老師你的節目啊,《你的月亮我的心》,不錯,很不錯。」說著合上眼睛。
一菲與小賢面面相覷,感到事態很不妙。
子喬躺在床上暗自尋思:其實我昨天3點起來偷了隔壁的衛星訊號收看亞洲盃,中國男足對柬埔寨女足,嘿!中國男足加油!慢著,他們不會又是來騙我去參加居委會的老幹部聯歡會吧。
想到最後,子喬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一菲與小賢看著有點心虛。
子喬可不想去什麼老幹部聯歡會,於是推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最近老感覺特別累。」說著就要坐起來。
一菲趕緊按下子喬:「別起來別起來,我們給你準備了麥當勞的超值早餐,麥香豬柳蛋,還有奶茶。」
小賢連著小餐桌把早餐端到床上:「子喬,快,奶茶趁熱喝。」
子喬心裡覺得不妙了,出事兒了,臉色發白:「豬柳蛋?出什麼事了?你們直說吧,是不是美嘉死了?」他第一個想到的是美嘉。
「沒有!怎麼可能,」小賢的語言極富感染力,「我們……只是想,作為你的室友、鄰居、好朋友,應該在這個晴朗的中午為你做點什麼特別的事情。」
一菲也親切地說:「有沒有感覺到‘溫暖’?」對著子喬使了個眼神。
小賢從口袋裡翻出兩張票:「對了,我這裡有兩張晚上《變形金剛ii》的首映式的票子,要不要去看一下。」
突然出現的溫馨氣氛反而叫子喬越來越覺得毛骨悚然:「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們上傳了我的自拍影片?」
兩人異口同聲地問道:「你有自拍影片!」
子喬把頭一倒,想要逃避現實:「我還是睡覺吧。」
一菲降低聲調,柔聲說:「好吧。好吧。我還是實話告訴你吧。我們知道你正在渡過一段艱難的時刻。」
「是啊,我本來準備睡到下午的。你們半當中把我叫起來,然後跟我說一頓火星語言,我真的好艱難啊!」子喬說著拿腦袋往小餐桌上撞。
小賢本想制止一菲,可是一菲還是說了:「我們在你的垃圾桶裡,發現了這個。」掏出那張紙條。
「你翻我的垃圾桶?」子喬不敢相信。
小賢說到重點:「上面寫著:傷口化作玫瑰,我的淚水早已輪迴,bulabulabula。」
「哈哈哈哈——」子喬笑得很痛苦,一菲與小賢面面相覷,兩人都感到這笑聲慎得慌,「這根本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一菲很想鼓勵子喬:「子喬,沒關係的,你完全不用覺得尷尬。每個人都會經歷低潮期。振作一點。」
小賢補充:「你的遭遇,我們也表示非常憤慨。」握緊拳頭。
一菲接著補充:「還有遺憾。不過,誰沒有經歷過呢。我們會站在你這邊,一直幫你度過為止。」握緊小賢的拳頭。
小賢想到用些實際的物質激勵子喬:「情感和經濟的雙重打擊,換作是誰,都很難接受。關於你水電全免,房租減半的問題。我們可以幫你申請繼續享有。因為不是你的錯啊!」使勁揉了揉子喬的大腿,表示深刻同情。
子喬完全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坐在床上,愣了一會兒。那個白色的小人又在他的腦子裡說話,吐露自己的心聲:「現在有一個選擇放在我的面前,要麼告訴他們:‘這些只是歌詞,你們這兩個文盲!’然後狠狠嘲笑他們一頓。要麼,讓曾老師給我票子去看晚上的電影首映式,並且從此以後衣食無憂,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一切,嗯!這真是很難選擇啊!」
其實這並不難,子喬很快做出了選擇:「我只是……只是突然感覺……」說著皺起眉頭,然後推開漢堡,凝重地深情地說,「……我聽見風來自地鐵和人海,我排著隊拿著愛的號碼牌。」
一菲和小賢又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子喬表情痛苦,內心卻還在偷笑:「沒想到,背歌詞還能減房租。」但是喜悅不能流露出來,憋得難受啊,只有在心裡高聲唱起孫燕姿的歌:「幸福!我要得幸福!不交房租!」
關谷在書報箱取報紙,美嘉皺著眉頭緩緩走進公寓大堂,手上還捧著兩盆大蒜。
關谷仔細打量著美嘉:「美嘉,你沒事吧?」
美嘉目光呆滯:「我找到了那個小孩子,讓他把錢還給我……」
關谷看到同樣的大蒜已經猜到了一半:「然後呢?」
「他就……他就給我看了照片。南極下了凍雨,長頸鹿真是太可憐了,嗚~~」美嘉放聲大哭。
關谷呆如木雞:「長頸鹿?」
美嘉邊哭邊說:「所以我就把錢都捐了。」
「啊?」關谷驚得合不攏嘴。
宛瑜推門進來,手上也捧著一盆大蒜:「下午好!」
美嘉擦擦眼淚:「宛瑜,你也捐了款?」
宛瑜心疼地說:「是啊,我看了照片,南極下凍雨,大熊貓好可憐的!」
關谷與美嘉同時驚叫:「大熊貓?」
美嘉走進子喬的房間。只見子喬獨自一人坐在床上,左手邊掛著一串葡萄,右手邊掛著一瓶啤酒和麥管,只需要動嘴就可以吃東西,他正在打遊戲機。
美嘉氣不打一處來:「呂子喬!說了你多少次了,為什麼上廁所又不衝。」
子喬轉頭看了一眼美嘉:「沒看見我正忙著嗎?你幫我衝一下啦。」
美嘉大吼:「你在忙什麼?」
子喬挑釁地咬了一口葡萄,吸一口啤酒。
美嘉看著更氣:「你老人家懶到連手都不肯動一下啦。那你下次也不用上廁所,乾脆直接在床上解決算了,反正你也懶得下床。」
子喬表情冷漠地搖了搖頭:「不要跟我比懶,我懶得跟你比,我現在是病人。」
「瘋牛病還是禽流感?」美嘉吐沫星子直濺。
子喬慢悠悠地說:「曾老師他們幫我鑑定過了,說我這是憂鬱症。」
「我一口鹽汽水噴死你!憂鬱,憂鬱兩個字會寫嗎?」美嘉氣得在房間裡踱來踱去。
「呵呵。憂鬱可能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氣質。」子喬接得也快。
美嘉叉起腰,不屑得下巴抬老高:「喲!你還真入戲啊!這是什麼?」只見子喬的床邊放著一個花籃,美嘉讀卡片上面的字:「早日康復,重新振作,永不放棄,再創輝煌?什麼亂七八糟的?」
子喬得意地說:「隔壁小賢送的。」
「那這個呢?這不是展博的遊戲機嗎?」美嘉湊近看清楚。
子喬更得意:「一菲拿過來讓我解解悶的。」
美嘉狠狠地把遊戲機磕到桌子上:「你這兩天究竟耍了什麼花招!又是好吃的,又是好喝的,再是好玩的,遊戲機、dvd,都像供祖宗一樣供著你,你究竟耍了什麼花招?」
子喬立刻舉起四根手指:「我對天發誓,這次我什麼都沒幹。」子喬心裡也在默唸:「我呂子喬,曾經發過無數個毒誓,不過我發毒誓,這次的確是真的!」
美嘉太瞭解子喬了,這樣的毒誓,子喬在她面前一定也發過不少回:「少給我發四,」一巴掌抽掉子喬的四根手指,「還發五呢!你看看你,一點家務事都不做,我還要伺候你個少爺衝馬桶,這算什麼事啊!」
子喬真的是很無奈:「說實話我也很詫異,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看來那個算命啞巴沒說錯,我真是有少爺的命啊。唉!」
美嘉氣急敗壞:「我呸!你這算什麼憂鬱症,我改天也應該送你個花圈,上面就寫著:‘呂大忽悠,音容猶在,千古混蛋,死不瞑目’!」喊得脖子都粗了。
子喬偷看了一眼門口,馬上裝出痛苦萬分的表情:「美嘉,你居然對我說這樣的話,我的心——一下子好痛,好痛。」還不忘配上動作:閉上眼睛,搖晃著腦袋,手緊緊地握住胸口,很像那麼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