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

過午不食 駱平 第2頁,共2頁

「那我不吃了,小氣!」逃逃又白了我一眼,那顆眼屎掉進了菠蘿飯。

「開個玩笑而已,趁熱吃,冷了就沒味兒了,」我假裝無所謂,看著逃逃把眼屎和菠蘿飯一起送進嘴裡,「房子賣了也罷,樂思他們家那麼多房子,隨便撥一套,將就著住吧。」

「也是,你一個大男人,住在老丈人名下的房產中,心裡肯定憋屈,」逃逃變得善解人意,「我跟樂思說說。」

我如釋重負。

逃逃吃飽喝足,拿起手機,朝著餐廳一陣亂拍。一個陌生的癩痢臉男人進入她的鏡頭。逃逃說,嘿,就是這個!她拍下來,發給樂思,動作流暢、一氣呵成。

以往我值班的晚上,樂思跟逃逃都是整晚耗在一起,這個晚上,逃逃給樂思的理由是接受爹媽安排的相親。癩痢臉就是相親物件。

樂思立即轉發給我,配發一段感嘆,大意是抱怨逃逃的父母給找這麼一個皮膚跟癩蛤蟆有得一拼的男人,真是坑娃坑到家了。

樂思從善如流,聽取了逃逃的勸說,最終接受了她爹的贈予,開上了路虎,放棄了賣房子的想法。逃逃背地裡似笑非笑地問我,怎麼謝我?我湊過去,在她耳邊輕輕說,以身相許。逃逃回贈我一個經典版的大白眼,這一回,眼角沒有眼屎,且有些媚眼如絲的意思了。我打了個寒戰,以一種雄性動物的敏銳察覺到,繼續撩下去,這妹子多半要上手。

這不是我的初衷。

「噓!」逃逃朝著我豎起一根手指,「這是個陰謀!」她是指那個癩痢臉的相親物件,樂思不知著了什麼魔怔,居然追著逃逃讓她考慮一下,畢竟男人不是靠臉吃飯。

我知道,這的確是個陰謀,不是說莫須有的男人,而是房子。房子是我和樂思潛在的危機。我們目前住在城市中心的一套大平層裡,26層,360度景觀俯瞰河流,說不盡的文藝範兒。樂思和她爹媽都以為房本是我的,其實不是。

這故事說來有《孟姜女哭長城》的戲那麼長。簡化版本就是,我跟樂思,貌似官二代與白富美的結合,實質並非如此。我爹是市教育局局長,官銜不高不低,估摸著手頭能有一些錢。中學階段,我的成績與教育局局長公子的身份不相匹配,我爹一怒之下,將我發配英國。從高中讀到碩士,我爹破費不少。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媽在幾年前患了晚期癌症,遍尋名醫,其間在美國的醫院做過兩次大手術,花銷可想而知。高潮來了,我媽走後,我爹跟照顧過我媽的一位俏護士結了婚,我的護士繼母生下一個小公主之後,趕上了二孩政策,這回來了個雙胞胎,倆小子。我爹以五十五歲的高齡,被仨滿地跑的小傢伙簇擁著,不知他老人家午夜做的是噩夢還是美夢。總之,自此我爹的每一分錢都得精打細算。

這套大平層產權屬於我家,名字是我繼母的。我和樂思回國後,我爹和她爹一齊發力,把我倆弄進了同一所大學,樂思在美術學院做專職教師,我則進了傳媒學院當輔導員。顯然在這件事上頭,我爹略遜色於親家,畢竟樂思的爹是本地著名的零售業大佬。為了扳回一局,我爹讓我們住進了無敵河景房,製造了一個風風光光娶媳婦的假象。入住以前,我爹和繼母三番五次向我明晰了產權,我無權提出異議。在樂思金碧輝煌的家裡,我沒勇氣說出真相,這事兒就糊弄下去了,我也算逃脫了吃軟飯的命運。

當然,我老婆和老丈人都沒有要求驗看我的房產證。在我的籌劃裡,熬過幾年,評上了教授,自個兒掏腰包置業,到時候就在老婆面前充大神,把老爹給我的房子當成大白菜一般賞賜給我的弟弟妹妹,畢竟他們還小,吃奶的娃,用錢的地兒多了去了。

很快,我就發現,我的藍圖純屬紙上談兵。首先,評教授這件事,猶如在黑夜的隧道里摸索,看不見光。其次,即使評上教授,我也未必能夠買上一套像樣的大房子。目前,我每個月的收入在扣除掉養老保險醫療保險稅費等等之後,拿到手的現金不到三千元,樂思相似。她接著享受她爹的聯名信用卡,我則號稱接地氣,穿淘寶、喝泡酒、浸淫在路邊攤的地溝油裡。還好,樂思在畫家的交際圈裡看膩了長髮披肩、香氛縈繞的偽娘們,欣然接受了我粗疏狂放的生活方式。我自己也得捏著鼻子接受,倆字兒,沒錢。

我在學生工作辦公室裡處理著獎學金評定、新年晚會籌備之類雜亂無章的事情,關於鄭楊事件的處理進度不斷地被灌進耳朵裡。我強迫自己不去回憶鄭楊最後的眼神,但是,在一些奇異的時刻,當我安靜地面對電腦,獨自穿過辦公樓陳舊黯淡的走廊,或是檢查學生寢室衛生,甚至是早餐時嚼著饅頭的剎那,鄭楊的目光總會猝不及防地出現在我眼前,裡面有千言萬語,急於訴說。

說吧,我聽著呢。

可她再也沒有機會說出來。

學院與鄭楊家的談判進入膠著狀態,鄭楊爸爸獅子大開口,提出二十萬的賠償。調節人員耐心細緻地解釋,於法律於情理,學校都不會出這筆費用。從人道主義的角度出發,學校願意出兩萬元慰問金。鄭楊爸爸不同意。

院長嬤嬤出面了,嬤嬤在學院裡發起募捐活動,募到了一萬多元錢。鄭楊爸爸面臨兩個選擇,一是無休無止地耗下去,一是揣著一共三萬多現金,帶著女兒的骨灰返回老家。

鄭楊爸爸保持敵視與緘默,她繼母的嗓子都號啞了。通常學藝術的孩子家境都不會太貧窮,鄭楊爸爸和繼母衣著體面,無論是二十萬還是三萬,都不會從根本上改變他們置身的階層。這般鬧騰,究竟為何?

中間經歷的鬥爭、斡旋、技巧,我無從親睹。院長嬤嬤倒是個人物,一個平素雷厲風行的更年期婦女,在我被肢體衝撞以後,更改策略,體現出了居委會大媽的耐性,和風細雨地跟那幫人磨嘰。鄭楊的繼母向院長吐露了真言,他們不要錢,他們要一個承諾。

這承諾就是,讓學校答應,三年以後,等鄭楊繼母帶來的拖油瓶兒子高中畢業,招收進來,不管他能考多少分。聞者無不拊掌大樂。那家人把這所一本高校當成什麼了?!

學校完全無視這種無厘頭式的要求,鄭楊爸爸的態度漸漸萎靡下去,有了鬆口的跡象。大家以為這事兒能結了,誰知道鄭楊繼母提出要尋找鄭楊的死因。

警方得出的結論是自殺。為什麼自殺?沒有遺書,沒有遺言。入學不久,同學們相互也不熟悉。一切就靠猜。鄭楊爸爸和繼母待在賓館裡,跟學校派去做安撫工作的人員整天猜謎。都很崩潰。也很疲憊。

這問題其實打一開始就困擾著我,我直覺她想跟我傾訴什麼。是什麼呢?一個美麗的女孩子。生長在單親家庭。遭遇了車禍。我得到的資訊只有這麼多。

從車禍發生的時間來看,她在入學前就失去了生母,可是她依然把生母的電話號碼填寫在學籍登記表上,而且電話還是通暢的。事後知道,那部手機就在鄭楊身上,我打去電話的時候,鄭楊沒有接。她不想,或是不能扮演自己的母親。她也不想讓我知道這個號碼其實永遠無法聯絡她的生母。

獨立思考的過程太痛苦了,我索性把自己變成希區柯克,我與學生幹部們探討著死因之謎,我建議孩子們以此為題材,拍攝一部重口味的懸疑網劇。大家聊得特別暢快。沒想到鄭楊的死,竟然帶給大家如此眾多的靈感與創意。

當我意識到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見到逃逃,樂思的答覆是:「死胖子!」我正喝可樂,一口可樂差點兒嗆死我。

「吵架啦?」我吃驚不小。

「死胖子不值得我跟她吵架!」樂思很乾脆。

看來還是吵架了。吵架的原因,樂思沒有告訴我。我很放心,至少證明跟我和房子無關,否則,樂思早就衝著我爆炸了。

不過,我想念劉逃逃女士。有她在,我的角色就是司機、保姆,她跟樂思有咬不完的耳朵,她們的世界充滿了八卦,我可以舒舒服服地潛伏在她們的閨蜜深情中。而她一旦消失,樂思跟前除了我就沒別人,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必須承擔起樂思的喜怒哀樂,最糟的是,性在樂思無聊時粉墨登場,一次次的失敗,一次次的打擊,我沒有越挫越勇,反倒產生了畏懼的心理。

我害怕樂思的肉體。儘管這具雪白芬芳的胴體,曾在倫敦雨後的清晨,拯救我於失戀的水深火熱之中。那時,它是我的恩人,我的救贖者,它讓我反觀到了自己的青春與力量。現在,它是我的負擔,透過它,我看見的是內心的卑微。

然而,我不能斷然捨棄它,正如我不能斷然捨棄這個難以言說的職業。躺在樂思身旁,我屏息靜氣。我愈發思念逃逃。

逃逃對於我的出現很是驚訝。「樂思什麼都沒告訴你?」她問。我搖搖頭。我說,樂思很想你。我說,樂思下不來臺階。逃逃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她說,你撒謊。

我請逃逃在校園裡的冷飲店喝了一杯咖啡,咖啡尚未冷卻,我已經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樂思與逃逃,不是吵架那麼簡單。樂思做了一件事,導致她和逃逃撕逼。

那件事跟職稱相關。

縱然樂思和逃逃是兩個雞零狗碎的女人,但不可否認,她們是有夢想有追求有志向的女青年。兩人是同事,年紀相當資歷相仿,兩人都是出色的講師。今年的副高階職稱,名額奇缺,一路排隊下來,竟然由樂思和逃逃競爭同一個名額。這就是你死我活的戰鬥了。

牢不可摧的友誼在職稱面前隨風而逝,化成輕飄飄的草木灰。樂思率先出招,拆穿了逃逃上交材料中的一份偽證。逃逃敗下陣來。逃逃重拳出擊,投訴樂思上課的評教率作假,樂思險些出局。樂思搬出她爹,她爹找到大領導,自上而下打招呼。逃逃也不是吃素的,逃逃也有一個有錢有勢的爹。最終的較量就變成了兩家人脈的較量。

鬥爭以樂思爹的勝出終結。

後來這些資訊,是我從樂思那裡補充完整的。逃逃的版本和樂思的版本猶如一部《羅生門》,各說各話。當然,我明白,逃逃和樂思從此形同路人。

樂思一旦敞開心扉,話就停不下來。她日夜與我討論逃逃,痛斥逃逃背信棄義,痛斥逃逃三觀不正。我只好給她猛灌心靈雞湯,告訴她,是她犯了大忌,跟同事做閨蜜本來就有很高的危險係數。樂思承認我說得對。我把樂思帶到寵物市場,建議她養一條狗。

狗是最安全的閨蜜,不會背叛你,也不會洩露你的任何資訊。我對樂思說。樂思被我說服,她在這條狗和那條狗之間徘徊。從這一天起,她時常流連在寵物市場,目的是挑到一條在她看來十全十美的狗。樂思是個追求完美的女人,因此患有選擇困難症。

我喜歡樂思的毛病。因為我可以把所有的休息日都奉獻給寵物市場,並且把所有的話題都集中到狗的身上。這讓我感覺輕鬆。

喝完那杯咖啡,我沒有再聯絡過逃逃。我鼓起勇氣,到男科醫院去見大夫,拿回一大堆滋陰補腎的中藥西藥。我沒瞞著樂思,她瞥了一眼那些藥袋子,淡淡地說:「也罷,我不用擔心我家男人出軌。」

我篤定地按時喝藥,我相信那些黑色的藥汁能夠救我。我在想象中撲倒了一些女人,包括樂思,以及樂思以外的女人。她們在我強有力的懷抱裡輕盈得像棉花糖,轉眼間融化成一攤甜蜜的糖水。

有一天,我正在辦公室裡喝藥,我宣稱自己患了慢性胃炎,需要長期服藥。逃逃在微信上呼叫我,約我吃飯。我以為逃逃是想通過我向樂思求和,我覺得這事兒搞不定,拒絕了逃逃的邀請。逃逃發給我一個賓館地址,她說不吃飯也成,做點兒別的吧。我問,啥意思?逃逃回答,裝什麼傻,她搶了我的職稱,我要搶她的男人。

我思考了一小會兒,發給逃逃三個字,我陽痿。逃逃爆了句粗口。隨即她的電話打過來,劈頭蓋臉一通臭罵,大意是即使她吸引力為零,我也不應該這樣損她。我有點蒙,我明明損的是自己,她怎麼硬往自個兒身上扯?我剛想掛電話,她在那頭哭了。

我在話筒這邊默默傾聽著她的啜泣聲,她曾幫我化解過房子危機,我不能斷然摔了電話。過了很久很久,逃逃說,其實樂思早就不愛你了。奇怪的是,我的心裡很平靜,我等待著逃逃說出更加猥褻的真相,譬如綠帽子,譬如性取向。我受得了。但逃逃沒有繼續說下去,聽筒裡傳來忙音。

我起身到衛生間,站在鏡子前面,看看自己是不是長得很淫蕩,會讓逃逃產生約炮的想法。我想起學生對我的評價,外表很呆萌,內心很娘們。如今的學生,膽大妄為到了極點。

逃逃從微信上把我拉黑,我沒有機會追問她那句話的淵源。之後,我聽到一個好訊息,鄭楊的事兒給擺平了。鄭楊爸爸和繼母同意接受那三萬多。他們放棄了對於死因的追究。

為了避免反悔,學校立即聯絡殯儀館,做好了火化的準備。作為鄭楊的輔導員,我參加了鄭楊的遺體火化儀式。在殯儀館裡擱放了整整十三天以後,鄭楊被推了出來。鄭楊的繼母就站在我身旁,頂著一頭雞窩般的亂髮,頭髮裡散發出濃濃的油膩味。

在人群的推搡中,我突然就被擠到了鄭楊跟前。我從未料想過,與這個姑娘的再次相見,竟是以這樣的方式。屍體的白光像某種帶著翅膀的生物,一下子撲進我的雙眸,我的眼睛被蜇得很痛很痛。這個女孩子,就這樣消失在茫茫時空中。我別過臉去,嘟囔著說了一句腦殘的話,不是出過車禍嗎?好像沒怎麼受傷……

鄭楊的繼母看了我一眼,走上前去,做了一個驚人的舉動。她將凍得硬邦邦的鄭楊推了一下,再一下,屍體突然翻轉過去,她拉開衣服,露出屍體裸露的背部。一道傷口呈現在我面前,很深很深,像拉鏈一樣貫穿了整個脊背。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我不明白鄭楊的繼母為什麼使那麼大勁,好像隱藏著熊熊怒火。鄭楊的爸爸上前,將屍體擺好,然後,告別儀式開始了。

參加追悼會的女教師和女學生都泣不成聲,我也溼了雙眼。我的眼前氤氳著一團潮溼的水霧,好多年了,我幾乎遺忘了哭泣的感覺。我發覺流淚與流汗有異曲同工之妙,豐沛的液體源源不斷地流淌而出,整個人彷彿變得通透起來。

這個對於鄭楊而言十分重要的時刻,也是她最後在世間留下痕跡的時刻,我努力讓自己的魂魄游離在外。我感受著眼淚的輕盈與沉重,感受著自身體液的迴圈,惟其如此,我方能避開一種更加猛烈的情緒,那種情緒,是心痛,抑或是愧疚。

火化以後,鄭楊家的一大幫人捧著骨灰盒踏上了返家的道路,院長嬤嬤隨即到行政樓,去向校領導們彙報處理結果。

我走在長滿梧桐樹的校園裡,拼命回憶著剛才的那一幕,鄭楊的屍體像一大坨冰塊被她的繼母翻騰過去,露出深而長的傷痕。突然,我開始懷疑那個場景的真實性。冷藏過的屍體,傷口不會那麼清晰,而且,似乎也不能輕易倒騰。我奔進辦公室,找出那張假條,認真閱讀醫院證明中的文字,比劃著那些醫學術語,我發現傷口是在胸前,準確地說,是在兩隻乳房的中間,長度一直蔓延到小腹。

辦公室裡的其他幾位輔導員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討論著鄭楊的後事,我聽見他們說到了鄭楊的名字,有人詭秘地說,鄭楊的繼母對院長嬤嬤頗為信任,私底下告訴了院長嬤嬤一件大新聞,鄭楊是她媽媽跟外頭男人的私生女,鄭楊媽媽姓鄭,那個野男人姓楊。原來這名字仍然是套路。

我想跟他們聊一聊鄭楊的傷口,卻無從開口。我頭暈得厲害。我謊稱感冒,請了半天假,回到那套其實並不屬於我的河景房。

這個下午,樂思沒課。不過她沒在家裡。看得出來,她離去不久。出門以前,她洗過澡,主臥室的衛生間裡盪漾著水霧與動人心魄的香氛。我蹲在馬桶上,用手指一顆一顆擦拭著牆壁上的水珠。

剛買回來的哈士奇討好地緊跟著我,我方便的時候,它就坐在馬桶對面拼命朝我賣萌。我笑起來,它更瘋了。我看著它諂媚的樣子,忽然想到子嗣問題。我們沒有孩子,樂思爹催得很緊,我和樂思都不來勁。我們從來沒有討論過這個問題。其實我很想知道樂思的想法。

我感到一陣來自生活的瑣雜與煩悶,它們像便秘一樣不可言說。狗狗湊過來,我踢了它一腳。踢得有點兒重了,它委屈地嗚咽了一聲。這是一隻倒霉的狗狗,因為我和樂思都不太喜歡它,儘管這是樂思千挑萬選買回來的。一天當中的絕大多數辰光,它都孤獨地呆在房間裡。我懷疑它遲早會患上憂鬱症。

我給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把二哈關進籠子裡。我翻看著一本傳媒理論書籍,打算找個合適的題目,著手寫一篇論文。寫作本身是痛苦的,投稿與發表則是另外一種痛苦。不知怎麼的,看著看著,我就在鋪著軟墊的飄窗上睡著了。

在夢裡,我見到鄭楊,她眼裡的急迫不見了,她從容地拉開胸前的衣服,展示雙乳間的傷痕。她轉過身去,脊背上縱橫著另一道傷痕。撇開傷痕,她的身體實在是很美好,讓人想起春天郊外的原野,一株初初萌生的筍尖。她什麼都沒有說,但我知道,她是要告訴我,她受傷了,她需要休養,她有充分的請假的理由和充分的不參加晨跑的理由。我也知道,在異性輔導員面前展露出自己的傷口,需要多麼巨大的勇氣。

鄭楊穿上衣服,她的衣服變成張開的翅膀,風吹起來,她開始往遠處飛去。那一瞬間,我產生了一個陰暗的想法,我想偷偷跟著她飛走。我試圖拽住她的翅膀,我當真抓住了翅膀的邊緣。於是,我也飛了起來。

飛行到了一定的高度,樓群與樹木的陰影就都不復存在了,風聲像植物一樣拂過耳邊。一種久違的快感鋪天蓋地而來,那一剎那,我頭疼欲裂地醒了過來。

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半夢半醒間,我再度看到鄭楊,她的眼神仍舊充滿了急迫。我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孩生前想要對我表達的,我從來就沒有懂得,以後也不會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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