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帥克做了隨軍牧師的勤務兵

「他吐得滿車都是,」他直言不諱地說道,「還不付車錢。我拉了兩個多小時,才找到他的家。一個星期內我找了他三次,他才總共付給我五克朗。」

討價還價了半天,才有一個車伕答應拉他們。帥克回去找牧師時他已經睡著了。他頭上的硬頂黑禮帽也被人摘走了(因為他平時出門總穿便衣)。

帥克把牧師叫醒,在馬車伕的幫助下,把他塞進了車裡。牧師躺在車裡,仍舊神志不清。他把帥克當成了七十五步兵團的尤斯特上校,反覆嘟囔著:「老夥計,別發火!我要是喊你教名,我就是頭豬!」

馬車和路面的碰撞聲有一陣子似乎把他弄得清醒了。他坐直了,開始唱一段誰都沒聽過的歌。很可能只是他的幻想:

「我想起了那美妙的時光,

他把我放在腿上搖晃。

那時我們住的地方,

是多馬日利採附近的梅爾克林。」

過了一會兒,他又進入了神志不清的狀態,然後轉向帥克眨巴著眼睛問道:「女士,你今天過得還好嗎?」

「你打算去哪兒避暑嗎?」他稍停頓了一下說。現在,一切事物都在他眼前出現了重影。因此他問道:「你已經有個這麼大的兒子啦?」說這話的時候他指了指帥克。

「坐下!」當牧師試圖爬到座位上時,帥克喊道,「否則我就得管教管教你了!」

牧師安靜了下來。他用那雙小豬眼凝視著車外,一點兒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沒有絲毫頭緒,於是轉向帥克沮喪地說道:「女士,讓我方便一下。」然後他便開始脫褲子。

「馬上把褲子繫上,你這頭蠢豬!」帥克朝他大喊,「所有的馬車伕都認識你。你以前有一次曾經把自己吐得滿身都是,現在又是!你可別想像上次那樣不付錢就走!」

牧師雙手託著腮,帶著憂鬱的表情唱道:「不會再有人愛我……」但是他突然停了下來,用德語說道:「老傢伙,請原諒我這麼說!你真是個該死的白痴!我喜歡唱什麼就唱什麼!」

他想打口哨吹個小曲,但是沒吹成調,卻大喊了一聲「停下」,以至於馬車伕嚇得停下了車。

之後,在帥克的命令下,他們又繼續趕路了。牧師試圖點燃他的菸斗。

「點不著,」用光了一整盒火柴後,他沮喪地說道,「是你吹滅的!」

但是之後他又沒了頭緒,並且開始大笑:「夠了!電車上只有咱們倆,不是嗎,親愛的同伴?」他開始翻口袋。

「我把票弄丟了,」他喊道,「停車!我要找我的票!」

他又順從地擺擺手說道:「好吧,繼續開吧……」

接著,他又開始胡言亂語了:「在絕大多數案件中……對,就這樣……在所有案件中……你大錯特錯……三樓?……那只是個藉口……我可不關心那個……但是親愛的女士,你的……比爾,請……你給我的怎麼是黑咖啡!」

在半睡半醒中,他開始與一個假想敵爭論起來。這個人硬是不讓他坐在餐館靠窗的位置。然後他又把馬車誤認為是火車,從窗戶探出身去用捷克語和德語朝街上大叫:「寧布林克到了,全體換車!」

帥克把他拉了回來。牧師忘了火車的事,又開始模仿各種動物了。他模仿公雞模仿得最久,並且在馬車上洋洋得意地學著公雞叫。

有一段時間他異常活躍,一點兒也待不住,想跳出馬車,還咒罵路上的行人,並且罵他們是流浪兒。之後他把自己的手絹扔出車外,並且大喊停車,說他的行李丟了。接著他又開始講故事了:「布傑約維採曾經有個鼓手,他結了婚,可一年後就死掉了。」然後又大笑起來問道:「這個笑話好不好聽啊?」

這段時間裡,帥克一直對牧師毫不留情。每次牧師搞惡作劇,比如要從馬車上跳下去或者弄壞座位,帥克都會朝他的肋骨處打上一兩拳。牧師卻無動於衷。

有一次他試圖反抗並跳出馬車,說他不想再往前走了,說他知道他們不是要去布傑約維採而是泊德莫克利。帥克只用了一分鐘就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並且逼著他坐回原來的位置,還時刻注意著不讓他睡著。這期間,他說的最溫柔的一句話就是:「別睡著了,你這個死骷髏!」

牧師的憂鬱症一下子又發作了,他開始哭泣,並問帥克有沒有媽媽。

「朋友們,我在這世界上孤苦伶仃啊!」他在馬車裡喊道,「你們收養我吧!」

「別丟臉了!」帥克斥責道,「住嘴!要不然別人會說你喝醉了!」

「老夥計,我一滴酒都沒喝,」牧師答道,「我非常清醒!」

但是他突然站了起來,敬了個禮,用德語說道:「報告長官,我喝醉了!」

「我是頭蠢豬。」他絕望地連續重複了十次。

然後轉向帥克不停地乞求道:「把我扔出車外吧!你為什麼要帶著我啊?」

他又坐下嘟噥道:「月亮周圍開始有暈圈了。上尉,你相信靈魂不朽嗎?一匹馬能上天堂嗎?」

他開始放聲大笑,但是沒過一會兒又悲傷起來,呆呆地望著帥克說道:「打擾了,先生。我以前應該在哪兒見過你。你是不是去過維也納?我記得你是神學院的。」

他自娛自樂地背了一會兒拉丁詩:「曾有個好時代,那時用不著法官……」

「我不能再走了,」他說道,「把我扔出去!你為什麼不把我扔出去?我不會傷害我自己的。」

「我要摔個鼻青臉腫。」他用堅決的口吻說道。

「先生,」他繼續哀求道,「親愛的老夥計,給我一巴掌吧!」

「一下還是幾下?」帥克問道,「兩下怎麼樣?給你……」

牧師大聲地數著自己挨的嘴巴子,滿臉佈滿了喜悅之情。

「這對身體很有好處,」他說道,「有助於我消化。再來一下吧!」

「太感謝你啦!」當帥克立即滿足了他的要求後,他叫道,「我太滿意啦!麻煩你把我的馬甲撕開。」

他提出了五花八門的要求。他想讓帥克把他的腿弄脫臼,掐一會兒他的喉嚨,剪掉他的指甲,然後再把他的門牙拔掉。他表達了他想殉道的願望,要求帥克把他的頭砍下來,裝進袋子,並扔進伏爾塔瓦河。

「我要是頭上有金星環繞就更好了,」他歡快地說道,「十顆金星就好。」

接著他便開始談論賽跑,並且很快又把話題轉到了芭蕾舞上面,但也沒有談多久。

「你們跳匈牙利民間舞蹈嗎?」他問帥克,「你們知道狗熊舞嗎?像這樣跳的……」

他企圖跳起來,結果卻倒在了帥克身上。帥克對他一頓拳打腳踢,然後把他安頓在了椅子上。「我想要點兒什麼,」牧師大喊,「但是我不知道要什麼。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他的腦袋不由自主地耷拉了下來。

「我要什麼,這跟我有屁關係!」他一本正經地說道,「也不關你屁事,是不是啊,先生?我都不認識你,你竟然敢斥責我?你會擊劍嗎?」

有一陣子他變得非常好鬥,並且試圖把帥克從座位那兒推開。當帥克以體力上的優勢輕而易舉地把他制服後,牧師問道:「今天是週一還是週五啊?」

他也急著知道現在是十二月還是六月,同時展現了提出各種各樣問題的驚人才能,諸如:「你結婚了嗎?愛吃幹乳酪嗎?家裡有臭蟲嗎?你還好嗎?你的狗有瘟熱病嗎?」

他變得非常健談,說他為了買馬褲、馬鞭和馬鞍欠了錢。還說他幾年前得了淋病,最後是用高錳酸鉀治好的。

「也不知道該嘗試其他什麼方法,也沒時間嘗試。」他打著嗝說道,「可能你覺得藥性太強了,但是你說,嗝兒,嗝兒,我能怎麼辦呢,嗝兒,嗝兒,你得原諒我。」

「熱水瓶,」他已經忘了自己之前在談論什麼了,又繼續說道,「是容器的名字,可使飲品和食物保持其原有溫度。我親愛的同伴兒,你覺得橋牌和二十一點哪個更公道些呢?」

「真的,我以前在哪見過你!」他大喊,並且試圖擁抱帥克,用滿是唾液的嘴唇親吻他,「我們曾經一起上過學。你是個好小夥兒。」他輕柔地撫摸著自己的腿,說道:「我們分開之後,你長了不少啊!見到你的喜悅之情彌補了我所有的傷痛。」

他詩興大發,開始談論要回到愉快的面龐和熾熱的心的和煦陽光之中。

然後他跪下來開始祈禱「萬福瑪利亞」,同時放開嗓子大笑起來。

他們在公寓門前停下來後,費了不少力氣才把牧師弄出馬車。

「我們還沒到呢!」他尖叫道,「救命啊!他們在綁架我!我要繼續趕路。」他們就像把煮熟的蝸牛肉從殼裡拽出一樣,把牧師從馬車上拖了下來。有一陣子真好像要把他扯成兩半了,因為他的腳卡在後座上。

這一切發生的時候他還是哈哈大笑著,說他們被他耍了,「諸位,你們都要把我扯斷了。」

牧師被拖進大門,拽上樓梯,丟到自己的房間。一進門,他們就像扔口袋一樣把他扔到了沙發上。他說他決不付車錢,因為車不是他僱的。他們足足花了十五分鐘告訴他坐的是馬車不是汽車。

但他還是不承認自己坐了馬車。

「你們想耍我,」他說道,還故意向帥克和馬車伕使了個眼色,「我們是走回來的。」

他突然又一下子變得慷慨了,把自己的錢包扔給車伕:「都拿去吧!我付得起,一個十字硬幣對我來說不過是小意思。」

他本應該說成是「三十六個十字硬幣」,因為錢包裡一共就有三十六個。馬車伕把他全身徹底搜了個遍,邊搜還邊威脅要打他的耳光。

「好啊,那你就給我一巴掌吧!」牧師答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經受不住啊?你就是給我五巴掌也沒問題!」

車伕在牧師的馬甲口袋裡找到十克朗。他離開的時候還抱怨自己命不好,說牧師浪費了他的時間,耽誤了他的生意。

牧師好久都沒能睡著,因為他一直在思考各種新的計劃。他什麼事兒都想做:彈鋼琴、上舞蹈課和煎魚。

接著他又許諾把他妹妹嫁給帥克,雖然他並沒有妹妹。他還要求把自己抬到床上去,最後他說,希望別人把他當成一個與豬一樣有價值的人,說完就睡著了。

早上,帥克走進牧師的房間,發現他正躺在沙發上大傷腦筋,搞不清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竟然有人用這麼特殊的方式把他弄得滿身溼透,讓他穿著褲子就睡到沙發上了。

「報告長官!」帥克說道,「您昨天晚上……」

他向牧師解釋了幾句,說如果他認為自己是被別人澆溼的,那就大錯特錯了。與往常不同,牧師的酒還沒有醒,此時正心情沮喪。

「我想不起來了,我怎麼能從床上睡到沙發上去的。」他說道。

「長官,您根本就沒到床上去。我們一回到這兒就把您放到沙發上了。再弄到別處我們就弄不動了。」

「我都做了些什麼?我做了什麼沒有?我可能是喝醉了吧?」

「不是一般的醉!」帥克答道,「長官,您簡直是爛醉如泥啊!還耍酒瘋。我覺得您換個衣服、洗個澡會舒服些。」

「我覺得好像有人打了我一頓,」牧師抱怨道,「我渴了。我昨天跟人打架了嗎?」

「長官,沒那麼糟糕。您今天口渴肯定是因為昨天口渴造成的,這不會好得那麼快。我之前認識一個木工,他在一九一零年除夕那天,有生以來第一次喝醉了。一月一號早晨他口渴得要命,覺得很不舒服。於是他買了一條鹹青魚,又開始喝起來。接下來的四年裡,他每天都是如此。誰也沒法勸說他,因為他週六就把接下來一整週的鹹魚都買了。就像九十一團的軍士長說的那樣,這是一種正常的迴圈。」

牧師還完全沉浸在昨晚的醉意中,並且情緒十分低落。這會兒誰要是聽到他說話,準會認為他經常去聽亞歷山大巴泰克博士的演講(「我們必須向酒魔宣戰,因為他正在殺戮我們最優秀計程車兵」),還讀過他寫的《道德論》。

實際上,他還稍微做了些改動。「假如,」他說道,「喝的是高貴的飲料,比如說亞力酒、黑櫻桃酒、白蘭地,那就好了!可我昨天喝的卻是糟糕的松子酒。我居然還能那樣痛快地喝下去,這一點我自己都很驚訝。其實味道糟糕透了!要是格里優特酒也好啊!人們發明出各種各樣的鬼東西,然後像水一樣拿來喝。這樣的松子酒味道不怎麼樣,顏色也不好,還辣嗓子。如果是從刺柏蒸餾出來的真貨就好了,就像我在摩拉維亞喝過的那樣。但它卻是用酒精和香油做的。看我直打嗝!」

「酒都有毒,」他斷言道,「酒必須是原產的真貨,並且不能像猶太人生產的那樣,在工廠裡合成。朗姆酒也是如此。好的朗姆酒真是太少見了。」

「我們要是有真的胡桃松子酒就好了!」他嘆了口氣道,「它會使我的胃恢復正常。就是布魯斯卡的施納布林上尉有的那種胡桃松子酒。」

他開始翻他的口袋,檢視他的錢包。

「我只有三十六個十字硬幣了。要不咱們把沙發賣了吧?」他條件反射地說道,「你覺得呢?會有人買沙發嗎?我可以告訴房東我把它借給別人了或者被人偷了。但還是算了吧,我得留著沙發。我會派你去施納布林上尉那裡求他借我一百克朗。前天他玩牌贏了。要是他不借給你,你就去維爾索維採的兵營找馬赫勒中尉。要是他也不借,你就去城堡區找費歇爾上尉。你就告訴他我需要錢給我的馬買飼料,但我把手頭上的錢拿去買酒了。要是你在他那兒還是借不到的話,我們就得當掉鋼琴,或是其他東西。我會給你寫張條子,可別讓他們耍把戲輕易地打發了你。就說我很需要錢,並且我真的窮困潦倒了。隨便你怎麼編吧,只要別空手回來就行,要不然我就把你送到前線去。問問施納布林上尉在哪兒買的胡桃松子酒,你順便給我也買兩瓶回來。」

帥克出色地完成了上司交給他的任務。他那誠摯、坦率的面容完全獲得了人們的信任,以至於根本沒人懷疑他說的。他想得很周到,去見上尉施納布林、費歇爾和中尉馬赫勒的時候,他沒有說牧師得買馬飼料,而是說牧師要付給女人離婚生活費。結果,他在三個地方都弄到了錢。

這次帥克初露頭角,光榮地完成了任務,揮著三百克朗高興而歸。牧師這時已洗完澡,換上了一身乾淨衣服。他對這一切顯得很吃驚。

「我去了一趟就都弄來了,」帥克說道,「這樣咱們明天、後天就不用再為錢傷腦筋了。一切進展順利,可是在施納布林上尉那兒我不得不跪下來求他。他可真是頭豬。不過當我告訴他我們得付離婚生活費……」

「離婚生活費?」牧師驚恐地重複道。

「是的,長官,離婚生活費,你知道的,是對女人的補償。您不是讓我隨便編點嗎?但我實在是想不到其他的了。我們家那邊有一個修鞋匠,他給五個女人付生活費。對此,他很絕望,不得不去借錢。但是借給他錢的人都相信他的處境很糟糕。他們問我那個女人長什麼樣,我說非常漂亮,並且還不滿十五歲。他們還要了她的地址。」

「帥克,你真是幹了件好事。」牧師嘆了口氣後,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又丟了一次人。」他抓著頭說道:「我頭疼得要命!」

「我把一個跟我同住一條街的上了年紀的聾女人的住址給了他們。」帥克說道,「我想把事情辦好,因為命令就是命令。我可不能讓他們隨便打發了,我得編點兒藉口。現在他們正在大廳裡等著搬鋼琴呢!是我把他們帶到這裡的,這樣他們就可以把它抬到當鋪去了,長官。沒了鋼琴也挺好的,我們這裡將會更寬敞,並且我們會有更多的錢。我們這一兩天就能夠清淨啦!如果房東問我們抬鋼琴幹什麼,我就說裡面有幾根絃斷了,要拿到工廠去修。我已經這麼跟門房說了,這樣他們把鋼琴抬到車上的時候房東就不會覺得奇怪了。並且我還給沙發找了個買主。他是我的朋友,一個二手傢俱經銷商,他下午就過來。今天這個皮沙發可要賣個好價錢了。」

「帥克,這都是你乾的嗎?」牧師問道,他抓著頭,露出絕望的神情。

「報告長官,我買了五瓶而不是兩瓶施納布林上尉買的那種胡桃松子酒,這樣我們就有備用酒喝了。趁當鋪還沒關門,讓他們把這鋼琴抬去吧?」

牧師絕望地揮了揮手。幾分鐘後,他們已經把鋼琴抬到了貨車上。

帥克從當鋪回來後,發現牧師因為午餐的肉餅沒有煎熟,正坐在一瓶開了蓋子的胡桃松子酒前咒罵。

他又開始醉醺醺的了,還告訴帥克從明天起,他要開始新的生活。飲酒是庸俗的物質主義,一個人必須要有精神生活。

他談論了近半個小時的哲學。當他開啟第三瓶酒時,傢俱經銷商來了。牧師把沙發低價賣給了他,並且還邀請他聊天。傢俱經銷商說他還得去收購一個床頭櫃,所以當場拒絕了他。為此,他顯得很不滿意。

「真遺憾我沒有這個東西。」牧師遺憾地說道,「一個人不可能總是想得很周全啊!」傢俱經銷商走後,牧師愉快地跟帥克聊了起來,還跟他一起又喝了一瓶。其中一部分話題是關於他對女人和紙牌的個人看法。他們在一起坐了很久,傍晚時分談得更親密了。然而到了晚上,他們的關係發生了變化。牧師回到了他前一天的狀態,把帥克當作了別人,還對他說:「哦不!請別走!你還記得行李搬運車上那個紅頭髮的見習士官嗎?」

這段田園插曲一直持續著,直到帥克對牧師說道:「哎!我受夠了!你趕快上床睡覺去!聽明白了嗎?」

「我正要去呢,我親愛的小夥子,我正要去呢——為什麼我非得到床上去呢?」牧師一陣胡言亂語,「你還記得我們五年級時候的事情嗎?我還經常幫你做希臘語的練習呢!你在茲布拉斯拉夫有一棟別墅,還可以坐汽艇順著伏爾塔瓦河旅行。你知道伏爾塔瓦河是什麼嗎?」

接著,帥克逼他脫掉靴子和衣服。牧師任由帥克擺佈,但卻不知對誰抗議:「先生,您瞧!」他對著櫥櫃和無花果說道,「看我的親戚們是怎麼對我的!」

「我不認識我的親戚們,」牧師又突然斷言道,然後上了床,「就算天和地密謀來對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

房間裡再次響起了他的打鼾聲。

就在那幾天,帥克去看了他過去的女傭繆勒太太。在公寓裡帥克見到的卻是她的表妹。她流著淚告訴帥克,就在繆勒太太推著輪椅送帥克去參軍的那晚,她被逮捕了。他們對繆勒太太進行了軍法審判,但並沒發現任何罪證,只好把她送到了斯坦霍夫的集中營。後來,繆勒太太從那兒寄回一張明信片。帥克如獲珍寶,讀道:

親愛的阿尼恩卡:

我們在這裡過得非常快樂,我們都很好。我鄰床的那個女人臉上生著雀斑……還有的人有小……其餘一切都很正常。

我們有很多食物,還可以挖馬鈴薯做湯。我聽說帥克先生已經……但不管怎樣,得知道他死在哪裡了,這樣戰後我們就可以給他立墓碑了。我忘了告訴你,在閣樓右邊牆角的盒子裡有一隻小狗崽,是一隻小型杜賓犬。但是自從我因……被帶走後,它已經幾周沒有吃東西了。所以我覺得現在餵它也為時已晚,小狗已經死了……

整個信件上蓋有一枚粉色德文印章:「已檢查,帝國皇家集中營,斯坦霍夫。」

「小狗果真死了。」繆勒太太的表妹哭著說道,「您一定認不出您的公寓了,我租給了幾個女裁縫。她們把這兒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女人閨房。牆上掛滿了時尚圖片,窗戶上滿是花朵。」

看來繆勒太太的表妹並不需要別人的安慰。

在這連續的哭泣與哀嚎中,她終於道出了自己的擔心。她怕帥克是逃出來的,會牽扯到她,給她帶來苦難。最終,她像對待一個聲名狼藉的冒險家一樣跟帥克說話。

「這可真是罕見啊!」帥克說道,「我太喜歡了。可耶日太太,讓我來告訴你吧!對於我是怎樣出來的,你想得真是太正確了。我不得不殺掉十五個軍士和軍士長。但是你可別告訴任何人……」

隨後帥克離開了這個不太歡迎他的家,還說了句:「耶日太太,我有一些衣領和襯衫前襟還在洗衣店裡,請幫我把它們取回來,這樣我從前線回來就有便衣穿了。同時別讓衣櫃裡的西裝生了蛀蟲。再向那些睡在我床上的女士們轉達一下我的愛意。」

之後,帥克又去了一趟「聖盃」酒吧。帕裡維茨夫人見了他就說她可不想招待他,因為他多半是當逃兵出來的。

「我那丈夫,」她又開始老調重彈,「行事謹慎,可還是被關了起來。我那可憐的丈夫真是冤枉啊!像你這樣的人都可以自由行走,還從軍隊開小差逃出來。他們上週又來這兒找你了。」

「我們過得比你小心謹慎多了。」她總結道,「但我們依然處在困境中,沒你那麼走運。」

一個老男人恰巧聽到了這段對話,他是個從史密茨霍夫來的鎖匠。他走到帥克跟前,說道:「對不起,先生,您能在外面等我一下嗎?我有點事情想和您談談。」

老鎖匠在街上推心置腹地和帥克交談著。聽了帕裡維茨夫人的話後,他就堅信帥克是開小差逃出來的。他告訴帥克他有個兒子,也是開小差逃出來的,和他的祖母住在約瑟夫城附近的賈塞納。他不顧帥克百般否認,硬把一個包有二十克朗的紙包塞到了帥克手中。

「留著,以備急用。」他說道,還把他拖進了角落裡的一家葡萄酒館,「我很理解你,你不用怕我。」

帥克很晚才回到牧師那裡,然而牧師還沒回來。

他第二天早晨才回來。他叫醒帥克,說道:「明天我們得去做一次戰地彌撒。去煮些黑咖啡,再往裡面加點朗姆酒,或者直接加點摻水的烈性格羅格酒。」